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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351-400行) (8/48)
八师兄又笑起来。哪个人做事没有目的呢?
还是不一样啊,譬如我来喝酒,是想舒服一下,这个当然也是目的,但是我这种目的,不是你那种目的,是不是呀?
八师兄一时没有吭声。他连不吭声都是有目的的——他突然意识到了,不由自主的笑起来。他想这是个什么人呢?这家伙似乎料事如神,但又并不象大街上那种算命先生,说些玄里巴机的话。这人说的话一句是一句,认认真真的,象个教授。真的,人家是认认真真在同你讨论问题的。
八师兄决定,索性直接讨教。反正这里是十万八千里的外乡。他清了清喉咙,恭恭敬敬的问道:老师傅有没有能让我发财的办法?
老头问:你问的是发顺财呢,还是发横财?
什么是顺财?
就是用常规之道生财嘛,比如做生意,开矿山,办工厂。
八师兄想了想,在内心摇了摇头。自己连做小生意的本钱都没有,更别说其他了。再说,又慢。发了财人都老了(重要的是公主老了),有什么意思?他问,那么发横财呢?
老头说:发横财的办法,普天之下,人尽皆知,毫无秘密可言啊,任何人都知道的,哪里还需要打听呢?
无外乎一偷二抢三诈骗四赌博嘛,八师兄想,这些方法他妈的老子已经想过三千次了。我没有那个胆子。八师兄惭愧的笑着说。
赌博不需要什么胆子,老头认真的说,就看你赌什么。
八师兄陡然来了劲。那么请问老师傅,赌什么不需要胆子?
比如在我们云南,赌玉石就不需要胆子。
赌玉石?八师兄从来没有听说过。甚至连玉石同赌博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
老头就很耐心地讲给他:你知不知道,玉,都是藏在石头里的?
八师兄并不知道,但他想起了中学学过的和氏璧的故事:那个叫卞和的人,知道一块石头里有绝好的美玉,要将它献给楚王,楚王却不相信,反将卞和的双腿砍去了。啊,原来玉石玉石,玉都是藏在石头里的啊!八师兄开始默默的不停的点头。
看这块石头里有多少玉,成色如何,价值多少钱,就是赌玉。当地叫赌石。
八师兄以他首席小提琴的悟性,立刻就明白了。但他还是问了下去:能不能剖开呢?
怎么不可以?只要你付了钱。
就是说,剖开以后,玉比预想的多,比预想的好,你就赚了,反之你就赔了?
是啊。你说的这个,当地叫解,解开,解玉。但到了解开,已经是赌石的最后阶段了,多数时候并不解的,将就那块石头,就是玉石的坯料,赌来赌去,有人大赚,有人大赔。
那赔了怎么办呢?八师兄失声问道。
赔了就赔了。老头的语气淡得就象敞了一夜的酒。如果不想自杀,就只有习惯。
自杀,习惯,八师兄喃喃自语。声音大了些,周围有人笑起来。但是八师兄突然发现懂了。
但他突然又疑惑了:还不是需要本钱?赌博哪有不要赌本的。在家乡白沙码头,参赌者都要先亮钱。空手参赌给知道了是要被暴打的。
老头摇摇头。有些事,要的就是人去,只要你去。
八师兄想这句话。他明白这话说不通,但他相信有些事恐怕就是这样。
他那二公两玉米酒是怎样喝下去的,他事后怎么也想不起。老头例行公事似的喝完自己的酒,没有理会任何人,戴上破草帽,背上那巨大的破背篼,一瘸一瘸的走了。他是个严重的瘸子,两条腿都瘸,他每走一步都象往地上坐。他很瘦削,但看得出很高大。他所有的骨头都象他的脸上的器官,尖锐地顶着衣服和裤子。这是一个穷人,但决非等闲之辈。八师兄想。他目送着他往圆通寺方向去了。然后他端起酒碗,才发现碗已经空了。
自杀,习惯。八师兄想,突感其乐无穷。假如一个人,又不敢自杀,又不能习惯,你就完全是一条狗。他想起在家乡白沙码头,每年涨大水的时候,部分众师兄弟就要凫过对岸。凫过去干什么?不干什么。只看谁敢不敢玩命。奇怪的是那些娘老子,就由着这些龟儿子玩命。尽管有玩死了的,哭起来还是很伤心。年年都有玩死了的。重庆民政局年年都有数字公布。数字并不小。但好象这种公布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回到剧院驻地,同老邓说起那喝酒的老头。老邓愣了好一阵,然后说,你说的那样子吗,就是那个假和尚,但是假和尚怎么会拾起破烂来了呢?
又说起老头说的,赌石头。老邓想了想,说,我小的时候就听说了这种事。好象这种事从古到今都没有断过,这边搞文化大革命,那边也照样赌石头。但是,老邓又说,好象赌石头的人,不是发财,就是死。
八师兄一时没有吭声。这会儿他发现,这地球上不管有多少人,其实活法只有两种。一种是也不发财也不死,一种是不是发财就是死。他不禁笑了起来。他想,本来,假如公主不乱来,可能大家过的就是也不发财也不死的生活。但公主去跟了那发了财没有死的,这个“被端了甑子的”(重庆话,指被别人抢走了情人或弄走了机会一类事情。甑子即多层的蒸笼。整体还在,却被悄悄端走了一格。这是极为耻辱,应该以死来雪的事)还这么温吞水的一直下去吗?
又问,需要揣多少本钱,才能去赌石呢?老邓定格似的想了老半天,迟疑地说,没有听说哪个人要先揣一砣钱去赌石呢。码头上长大的八师兄这下完全明白了。
第二天,歌剧院传出惊人消息:首席小提琴不翼而飞了。
这是在昆明演出的最后一场。省市领导,还有兄弟文艺单位的负责人,还有各种友情人士,诸如此类诸如此类吧,荟萃一堂。二道铃响过了,乐队还差一个人,就是首席小提琴。立刻一片兵荒马乱。
一阵快板似的问来问去,没有结果。终于,低音提琴老邓说不要再问了,他肯定不在昆明了。
第三道铃响。无计可施的歌剧院只好豁出去了,上演了一场首席缺席的四幕歌剧,空前而绝后。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6
老邓说的不错,首席小提琴八师兄在剧场的大幕徐徐拉开的时候,正躺在开往中国西南边界的大卡车上。他全部的钱——他卖掉了那架120相机——只够勉强让卡车司机答应将他捎到银见县城。他带上的最为重要的行李,就是那支史特拉琴。他想的是如果需要讨饭,就拉着这支世界级的小提琴讨。
八师兄真正的人生就这样开始了。
他在昆明给七师兄写了一封信。他不能让白沙码头认为他失踪了。他在信里说,要到滇西边境去闯荡。闯到哪里算哪里,碰到什么算什么。也不排除闯出了境就留在了外国。
最不能排除的,就是一无所获,人死球。那么这封信就是遗嘱。一,请把我烧了,骨灰运回重庆,葬在天梯石壁里面,象大师兄说的一把水泥糊个天衣无缝。(写到这里他想,说不定我会成为第一个悬棺,不禁有点兴奋。)二,大家不要记恨公主。人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何况她终究也是我们码头上的孩子,她以后若有困难,大家要尽量帮助。
他想继续交代,却发现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不禁有点吃惊,也有点沮丧。更加明白了自己其实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只好就这样付了邮。
到了银见的次日,他生平第一次吃上了免费的午餐。八师兄的勇气在于他兜里还有钱,却定要象穷途末路的逃难者那样白吃。我不能等真的弹尽粮绝之后才去被逼出勇气来。我要在任何时候都能表现出任何需要的遭遇。需要我遭遇着什么我就遭遇着什么。我既然是全中国都数得着的大剧院里出来的,怎么会不会表演呢!笑话了!既然舞台上的正式表演无人观赏,那么下面的非正式表演就应该有它的作用了,他想。而且要白吃得体面,他又想。我要人家白给我,却不能侮辱我。我一定要象一个高贵的人暂时落难,让有远见的人来帮助我。书上说的有贵人相助,但只有自己也差不多是贵人的人才有贵人相助。一定是这样。
他路过一家理发店时进去照了照镜子。阿弥托佛,我长得并不富态。我家乡的典型相貌本来如此,有一种狼一般的瘦削和强悍。我只需耷拉下眼皮,将强悍收拾起。若说饿了几天,那是有人相信的。阿弥托佛,我长得并不低级。尤其是我的鼻梁挺直,又有足够的长度(书上说的,下等人往往都有短而塌陷的朝天鼻),如是你稍微有点眼光,就不会将我象狗一样的赶出去。
尽管有大码头淘出来的某种鄙气,为了做得象,八师兄还是故意饿了三顿。这是他第一次体会故意饥饿的难受。而且,他相信,人挨不是非挨不可的饿时更加难受。
他在银见县城游荡。这个中缅边界的小县城肮脏凌乱,野狗乱窜,而且到处当众交媾。八师兄想起大师兄家里那条叫杠碳的大黑公狗——他明白自己在想念家乡了。
啊,一切还没开始呢,他提醒自己,我一定不能软弱。
他相中了一家食店,卖炒菜、米饭和云南米线——这才是真正的云南米线,显然比在昆明吃到的地道。他咽着口水,撑出三分气派,跨进去,坐下来,要酒要菜,提醒自己,慢一点吃喝,尤其不能先忙着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