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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48)
他努力慢慢地吃喝。一边认真听旁边的人聊天。
靠近门口那一桌的聊天引起了他的注意。这里的方言比昆明的重一点,但还是能听出个大概。他听出来,离这里不远有个偏偏镇,赌石头的多,大赌小赌都多。他心中一动:要不,就先去那个偏偏镇?
不觉吃了五盘菜,这时候,店主发问了,你有钱没有钱?
他大吃一惊。但他还是很沉着,问这是这里的习惯吗,先问顾客有没有钱?
一般不问,看情况还是要问一下的。店主说。
八师兄来了兴趣。那我是个什么情况呢?
老弟你至少饿了两天了吧。店主笑起来,拿过粗大的烟筒,吹燃了纸捻子。
八师兄低下了头。这是第一课。社会比才子厉害。
但才子决定进入社会。他说今天的饭钱还是有的,煮一锅米线吧。
你要把钱摆出来,店主说。
八师兄略一思索,明白了今天不可能硬来。但也不愿轻易就范。他笑起来,叹口气,打开琴盒,将小提琴取出来。他说:实话说,身上已经没有现钱了,跑江湖的手艺还是有的,我今天卖唱还店家您的饭钱。不由分说就开始拉。他拉了《祝酒歌》,看店主饶有兴致,又拉了《在希望的田野上》。琴声引来了一些观众,他们的眼里流露出钦佩。八师兄不由得意气风发。他说,我用我的手艺来抵偿你您的饭钱,您叫我拉几支,我就拉几支。
没想到店主却立刻地慢慢地说不拉了,把乐器留在这里。
八师兄暗吃一惊。以前一直听说云南人厚道,脑壳少根弦。继而明白了,边界就是边界。
再看那些围观的,很是平静的各自离开。他突然就很真实的感觉到了——江湖。
这才是江湖。白沙码头算什么江湖?想起以前众师兄弟在一起,个个都是是江湖好汉。现在想来很是好笑了。
但他反而非常非常的轻松了。他问,我应该付多少钱?还煮不煮米线呢?煮,就是九块六角。店主的回答平静而认真。这店主见得太多了,八师兄想,已经见怪不怪了。又想,九块六,我这支琴,一千个九块六,啊不,一万个九块六也不止啊!那么这支贵重的史特拉琴,其实是我的包袱。
他想,我何不将这包袱暂时交付这店主呢?
他问,如果我把乐器押在这里,我拿了钱来取,你取不取?
会取给你的。这里没有人乱来的。
他立刻相信了。这种地方恰恰是最不乱来的。他说那好,请煮米线吧。
吃完米线,他把琴拿起来,递到老板手上,说请暂时替我保管,等我拿到了钱,就来结帐取琴。说完,转身出门。
一出门他就后悔了。这支世界名琴啊!这支琴自从到了我的手里,还从来没有交给别人————就是这种感觉让他后悔。也不过九块六嘛,我就把一支名琴交了出去,这一来恐怕凶多吉少——但是他明白,此刻倒回去给钱,自己办不到。无论如何办不到。那么明天再来给钱吧。如果这一天这琴就出了事,也只有认了。他横了心,头不回,继续走。
他已经过了马路,却听见后面老板在叫他回来。
他感到事情有变化。果然,老板说看来老弟真是没有钱了。没有钱了,请你吃顿饭还是可以的。你把你的乐器拿走好了,放在这里,耗子要去啃。
他一阵狂喜。原来刚才老板是在试探他。他接过琴盒,说那就谢谢老板了,我拿到了钱一定来结帐。
老板说,结不结都无所谓,几块钱。
他重新上路。吃饱了,人反而有点飘。他突然明白,刚才自己已经赌了一把,而且赌赢了。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就是要敢于赌,他想,只有不怕输,才有可能赢。顷刻之间他理解了赌徒。
而且,他一下子喜欢上这地方的人了。
八师兄打听到,离这里只有二十多里路的偏偏镇,好赌石头。所谓好赌,就是因为可以赌得小一点,同时离县城远一点,就比较随便一点,容易看得见,容易加入进去。象这里,你如果不拿出一笔钱出来,让别人相信你要来真的,那么话都懒得同你说。偏偏镇那边呢,赌些“碎碎石”,你可以随便看看,随便问问。八师兄完全没有赌石的本钱,更是完全不懂赌石的奥妙,至于怎样从这些石头身上搞到票子,彻底一个空对空。但不管怎么说,你总得靠近那堆石头——到现在为止,他按照昆明那老头的指点,从昆明出来,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那种可以让人暴富也可以让人倾家荡产的石头象什么样子,看也没有看上一眼。
八师兄踏上了去偏偏镇的小路。这是一条红色的小路:它本来的红土被践踏出来,破破碎碎的,依稀看去,倒象一副油画上凸凹不平的颜料。八师兄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放眼望去,四野空荡,只有深蓝的远天和头顶的云团,没有人烟,也不见飞鸟,侧耳听听,空气中没有一丝声音。他莫名其妙的是,总觉得有一种气味。什么气味,他说不出,但总之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应该有的气味。难道是老虎的气味吗?他裂嘴笑起来,打了个冷战。他来在这世上已经二十多年,第一次发现了无人区。无人区。他想,再走一节,我应该看到路边有一块石碑,碑上刻有告示,说有老虎,已经吃了数人,行人必须结伴,在黄昏之前通过,云云。这是武松在景阳岗遇到的情形。他害怕起来,放慢了脚步。
他想找个人问问路。我这条路是不是到偏偏镇去的?但是他明白无人可问。我第一次来到了一个要问路都找不到人的地方,他想,一时间倍感凄凉。
出来这么些天,他第一次感到后悔。不严重,只是稍微有一点点,但的的确确是后悔。我有没有必要,他想,为了不拿给一个女人小瞧,就背井离乡,出来想发横财?
但是也只后悔了这么一小会儿,因为他突然遭遇了一队马帮,而且被洗劫一空。
他在犹豫着转过一个山嘴之后,一眼看见山坡上歇着一队马帮。几个汉子坐着,一动也不动的盯着他。看样子他们早就发现他了,正在静静地等待他的到来。
八师兄从这些人的眼神里明白:危险来了。八师兄虽然非常年轻,还说不上有阅历,但早已熟悉不怀好意的眼神。在白沙码头的众师兄弟里,只要有几个人对一个人不怀好意了,就是这样的眼神。全人类在眼神这一点上,是不约而同的。
但他并不害怕。他自己都有点奇怪。刚才,在没有面对危险时,是害怕的,现在反而不怕了。不但不怕,还有一点想开玩笑的欲望。而且突然想起来了,刚才闻到的空气中的什么气味,其实就是马的气味。而且,小路上的泥土给弄成了油画,那也是因为马蹄。原来这条小路是马帮的。
他想起了一个电影,里面的插曲里有一句歌非常的优美:山间那个铃响马帮来也——
整个过程非常简单。其中一个人冲他喊了一声:喂,上来。他正想问,就看见另一个人的腿上横着一条枪,而且是冲锋枪,是那种白沙码头的人都很熟悉的“花管子冲锋枪”。聪明的八师兄立刻非常顺从的往坡上走去,而且作出很愉快的样子。
喊话的人问,箱子里面是哪样?
八师兄就笑了起来,心想狗日这提琴盒子终于惹祸了。原来这只琴盒并不是小提琴形状的,而是长方形的,而且蒙着很好的羊皮,浅咖啡色,精致而美观。当初从昆明出来的时候,曾经考虑过,容易引起歹徒的误会,应该换成提琴状的盒子,但一来有点舍不得这“原配”,二来这种盒子比较规矩,放得稳当——现在,这些家伙一定以为里面放着大量珠宝。他说,我打开你们看看。将盒子放到地上,准备打开。
没想到拿枪的家伙突然叫了一声你不要动,而且将枪对准了他。
八师兄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怕里面是武器。他说那你们来看嘛,里面是乐器。说着退到了一边。
从马匹堆里钻出来一个人,一个肮脏的半大小子,耗子一样的窜到琴盒前,一抬手就把盒子打开了。八师兄心想龟儿比老子还熟练些。
然后半大小子报告说是胡琴。喊话的上前一步,把提琴拿出来,说什么胡琴,这是蒙古的马头琴吧,恩,这是不是马头琴?
八师兄忍住笑,说差不多。喊话的把琴往地上一丢,又扯出琴弓,也一丢,把琴盒提起来,拍了几下,里面的琴弦呐松香什么的都掉了出来。那边拿枪的说还可以。喊话的就把琴盒合上,往一个马鞑子上一放。
半大小子命令道,把钱拿出来。
八师兄早有准备。是的,他对遭遇偷或者抢,是早有准备的。他作出痛苦的表情,慢慢地,微微颤抖地,先从裤兜里摸出两三块零钱,又从上衣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二十块整钱,交给半大小子。感觉上,这应该就是全部财产了。
他说,你们可以搜。他将衣兜裤兜翻出来。但半大小子不理睬这一套。他突然扯开八师兄的裤子,又扯开他的内裤,又扯开内裤里层的拉练,将他真正的库存,卷成一卷的共计四百元人民币,缴获,然后,扬起他鸡爪一样的手,给了八师兄一个熟练的耳光。八师兄的鼻血流出来了。他很吃惊,龟儿好内行!
半大小子抓起提琴,要往地上掼,八师兄真正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但听到拿枪的说不要砸。
拿枪的问,你是哪点的人?八师兄说昆明的。他明白若是很远很远的外地人,那就更危险。大概因为音乐的原因,他比较能够模仿方言,他自认为这几个字还象昆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