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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451-500行) (10/48)

住昆明哪点?

圆通寺。他将“圆”说成“颜”。

圆通寺里面?对方讥讽笑起来。

当然是外面。他将“当”说成“担”。

外面哪点?

离卖酒的不远。

卖哪样酒?

玉米酒。他将“玉”说成“易”。

你要去哪里?

八师兄往前面一指,说前头的小街。

去做哪样?

找朋友。

朋友是哪个?

我说了你们也不一定认识的。他这么说是为了思考的时间。他自觉这句话最象地道的云南话,一时颇有几分得意。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笑起来。显然偏偏镇上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认识的。

八师兄也跟着笑起来。他后来很奇怪,也因此佩服自己,就是还笑,真笑。他说人家都叫他麻腊壳。

这个,是他在银见县城骗吃骗喝时,听一个人喊另一个人。当时他扭头看了一下,那被喊的是个麻子。后来他在街上,又碰见几个麻子,一时间想到,未必这一带麻子多吗?

几个人没有吭声,似乎默认了偏偏镇上有这么个这小子认识的麻子。

突然,拿枪的说,你把这个弹来听听。他指的是小提琴。它已经被半大小子不知什么时候丢在地上了。

八师兄上前两步,拾起琴和弓。自从十多年前他从枪林弹雨中捞出了这支世界级的小提琴,这是他第一次将它从地上捡起来。琴上沾了些红色的泥沙,他想了想,没敢去弄掉。他想这家伙说弹,说明完全不懂得这东西。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十分充足的骄傲,而且迅速变成炫耀的冲动。他调弦。然后飞快地拉起帕格尼尼的第二协奏曲。这是帕格尼尼最“吵人”的东西——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包括同行。象公主吧,早先是那么佩服他的,但只要他一拉起这个曲子,她就要说算了,还是拉小夜曲吧。

他不停地拉。这个曲子要拉完,得二十分钟。不到三分钟,拿枪的说,哎,拉一个另外的,你会不会拉刘三姐?

八师兄坚定地摇摇头,说,这种琴拉不起那种歌。

恩?几个人都蒙了,那么,喊话的小心地问,《十大姐》呢?《十大姐》是云南民歌。

也不行。

那,拿枪的有点明白了什么,问,《大海航行靠舵手》呢?

八师兄摇头。

那么,拿枪的讥讽的笑了笑,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也不行罗?

对。

拿枪的突然把枪对准了他,轻轻地说你今天不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给老子拉出来,老子马上弄死你在这点。他扬了扬下巴,那半大小子就弯下腰开始解鞋带。

解鞋带?八师兄有点纳闷。但立刻反应过来:勒死。在白沙码头的时候,有一次打了个什么赌,农村户口的老十一就用一条鞋带勒死了那条著名的大狼狗大黄。大黄是负责守卫射击俱乐部的枪支弹药的,有国家户口,因为武斗无人管了,给不知哪一个弄了来。

八师兄就哭了起来。他居然可以说哭就哭,当时就很惊讶,后来则十分的佩服自己。他说你们要弄死我,我也没有办法,这个乐器,是外国的,人家是用十二平均律定的弦(他说十二平均律的时候,偷看了一下他们的脸色,感觉到了他们的自卑),分成一个一个的半音,而且人家是用来专门演奏和弦的,听嘛,同时有好几个声音出来(说着立刻就拉了几组和弦。他看见拿枪的微微点了点头)而且这是人家拿来教西洋乐理的,跟我们中国的音乐,就象驴胯和马胯,搞不到一起——驴胯和马胯,让对方全体愉快起来。在这突如其来的愉快之中,他索性拉起克勒最尔练习曲中的半音阶练习。这呻吟一样的上行的和下滑的一串串半音,把马帮整个拖垮了。

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咳嗽一声,问你是不是想出去?

他刚想问出哪去,突然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出境。他们认为我是逃犯。他迅速斗争。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说自己是个好人反而最不安全。他说出得去就出去。

拿枪的慢慢站起来,所有的马匹都开始摇起了尾巴,动着蹄子。然后马帮开始前行。马铃声响起来,叮叮当当,声音不大,但好象透进了地心。

八师兄目送马帮离去。他不怕他们反悔,回来射杀了他,或者还是把提琴拿走了事。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怕。他后来不止一次地回忆这次遭劫,渐渐的还对从未被打劫过的人们产生了轻视和同情。

他左手提着琴,右手捏着弓,往偏偏镇走去。他低头看了看,觉得象一名手持盾牌和长剑的士兵。

八师兄提着小提琴,在边境的偏偏镇上晃荡。他已经真正的身无分文。

但他并不慌张,内心也没有所谓的凄凉。他一眼看去,就明白这种地方,靠一把乐器,找不到钱,但饿不死人。

他已经完全饿了。他决定找一家饭馆,拉一曲,要顿饭吃。他很清醒:不能等到连拉的力气都没有了才去讨。

偏偏镇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虽然房子大都低矮破旧。很难看到楼房;即使有,也不具备楼房的架势。还不止一条街——有好几条支路,有的通往同样低矮的山坡:坡上居然也有密集的竹木房屋,一方面看来异国情调,一方面又多少有点象白沙码头——他儿时的白沙码头。

这地方狗很多。开始他有点紧张,后来发现这些狗基本没脾气,再后来,在一个小街口看见两个中年汉子牵着一串绳子,控制着一群狗,约二三十条吧。两个人的双手都在流血。看来也有狗明白自己的前景,敢于临死一搏的。

最多不过是死亡。他想。这条命反正是捡的。

这时他路过一家不大不小的旅馆,一眼看见门口靠着个姑娘,简直天姿国色,让他暗吃一惊。完全是个杨丽坤(电影《五朵金花》女主角饰演者,其美丽哄动一时,后被迫害,精神失常)!奇怪的是她的皮肤雪白,光滑水嫩,完全不象这里的人。那姑娘同他对视,毫不畏惧。八师兄一时间非常快乐。他发现她的眼睛很特别,瞳人很大,很透明,但不是黑色的,是黄铜那种色泽——对了,象老虎的眼睛。噫!这里还有一双虎眼呢!他吃惊的张开了嘴巴。

那姑娘终于垂下眼睛,嘴角动了动,象是笑了。接着扭过身子,跨了两步,靠在了另一边的门框上。感觉上是,你刚才看到了我的那一边啊,现在我把这一边也让你看。八师兄很觉有趣,索性认真看她一通。她的胸部很饱满,颤悠悠的绷着;腰很细,那一段衣服里面好象是空的;臀部和大腿也很饱满,也颤悠悠的绷着。绷着的还有小肚子下面那个三角部位,象个馒头。八师兄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以至于他的小肚子一阵发紧,而且马上要射精了。他大吃一惊,赶紧走了过去。他想这哪里是个人呢,完全是个淫具。

走了一段,好象平静了。但是他发觉自己老想往回走。他同自己斗争,不要做毫无作用的事。不行,他发觉有一种自己不能控制的力量在摆布他。他长叹一声,往回走。

走到那个门口,那女子却不在了。八师兄很失望。不过人也真的平静了下来。但就在他打算离开,认真去找饭吃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喊他,说哎不要走,不要走。听声音是个男人,一看是个女人。八师兄不由自主的就迈了进去。看见里面有个女人在向他招手,而且说来来,拉一点子音乐来听听。

八师兄不禁喜从天降。这女人居然还知道我提着的这个是音乐!这简直是他乡遇故知了嘛!他抬腿迈了进去,突然觉得自己还有力气和心情开玩笑,就问大妈你怎么知道这个可以拉音乐呢?

被叫做大妈的女人说,我在县城里看你拉过。八师兄立刻明白自己在那店主处赖帐不成的事,被这女人看见过。原来这女人当时也在观众里面。他立时有几分尴尬。继而一想也好,索性在这老女人面前破罐子破摔。他说我还没有吃饭,拉不动。

大妈说这个好办勒,煮碗米线给吃吃。就轻声吩咐里面什么人,如何如何。然后她对他说,你坐嘛。八师兄坐在靠墙的条凳子上,看那大妈。大妈同一般云南人一样,脸黑,但不象一般云南人那样瘦。她基本上算个胖子,他想。他把琴拿起来,调弦。他问,拉什么?

随便你,大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