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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1201-1250行) (25/34)

我越过栏杆,向马路左侧的一个由红绿两色霓虹灯包围的玻璃门走去。春夜微凉的风轻抚着安睡的首都,使人莫名其妙地想到摇篮里的童年。我把衣领竖起,仿佛要把空虚同躁动还有晦涩的期待包裹起来。

我把那张玻璃转门推开,喧嚣的声音同混浊的暖气像一群苍蝇扑到脸上身上,我不由得打了一下寒噤。

“60年代”是北京一位笔名叫“呆瓜”的作家带我来过的。这位呆瓜除了写一些小说和时尚文章,就是把全部精力放在泡吧同泡妞上,四十一二岁了,离过两次婚,脸上却常常有一种初恋的年轻人的激情的毫光。

“只有泡吧和泡妞才使我有写作的灵感,”他朝一支ab牌的暗褐色烟斗里填进异香扑鼻的荷兰烟丝,“海明威和西默农就是这样在酒吧里浪掷他们的生命和才华。”

他有些自命不凡,有些高谈阔论,但也有些神秘,因为我始终弄不明白他哪里来的钱抽那种一两百块钱才能买一小圆铁盒的专门的烟斗烟丝,而且就连打火机都是奢侈的zip牌。这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末之夜。我按五百块钱一千字付给呆瓜一篇专门写咖啡和香烟的男性时尚文章的稿酬,他高兴地打来电话约我到“60年代”聊天。他说他已经三天没出门,嘴巴憋臭了,“要大大咧咧痛痛快快地挥霍一把语言。”

我们坐在离乐队很近的吧台旁,屁股下头是南方人的国语一样生硬的高脚吧凳,我把装了稿费的一只信封递给他,他看都没看就插进羊皮风衣的内口袋里,“够我们喝得昏天黑地的,”他说,声音异常洪亮,“今晚上我们俩谁要是能走出这张门谁就是这个。”

他伸出一只手,小拇指在我眼前白生生地晃了晃。

午夜的“60年代”有一种区别于三里屯的阗嚣,因为那阗嚣里分明有一种暧昧的气味。朦胧灯光下的那些模糊的面孔莫不有模糊的蠢动同兴奋。所有的凳子上都坐了人,有的凳子上甚至坐了两个人。这些人在碰杯,在拥抱,在毫无顾忌地接吻,空气很闷,很多人都脱得只剩下短袖T恤,包括一些丰满性感的女人。我找不到坐位,只好靠吧台站着,那位置正好是上回我同呆瓜坐在一起买醉的地方。

乐队刚刚休息了一会儿,现在架子鼓手一阵雨点般的鼓声忽然疾泻下来,酒吧里的许多歪七歪八的腰就直了起来。一个穿低胸白衣长裙的女孩走到只有两张圆桌大的台子中央,开始演唱一首英文歌《卡萨布兰卡》。那张脂粉很厚的漂亮的面孔我已熟悉,但我还是禁不住朝她的喉结部位望去,顶光照射下,那地方恰恰在一片阴影里。她才唱了几句,酒吧里一阵夹着口哨声的喝彩便在我四周乍然响起。我当然清楚这绝对不是为了她那只能称为平庸的演唱。呆瓜那回告诉我,这女孩是做过变性手术的。在“60年代”唱歌的四个女孩都是她这样的变性人妖。在她们来表演之前这里的生意可没有这么火爆。她们与酒吧签了三年的约,现在已经演唱一年多了。我端着白兰地环顾四周,瞧见了另外那三位漂亮的人妖散落在人群之中,虽然灯光昏暝,她们仍然醒目如暗中绽放的白睡莲。我知道其中一个绰号叫藤子的长得惹人怜爱,不少常客都是冲她而来。藤子有一张圆圆脸,眼瞳里总是有一种柔弱无助的奶汁一样流动的目光,让很多人着迷,都浪叫着她的绰号让她坐到他们的膝头上,于是她要像一颗跳子棋一样不断地挪动地方。她就坐在离我很近的一个穿黑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的身上,黑皮夹克俯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同时一只手在她的肩上摩挲着。我看见她慵懒冶艳地一笑,摇摇头,起身朝另一个向她招手的男人的桌旁横侧着挤过去。我想我要是朝她招手,她也会坐拢来,很乖地坐在我的膝上。然而我不会,我不是伪君子,说实在话,我要真正的女人,不要这种变性人。

台上的那个人妖绰号叫苹果,她已经唱完了三支英文歌,现在轮到藤子上去唱了。我忽然掉进了口哨和掌声的漩涡里。

藤子唱的第一支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比邓丽君要哀婉得多。

我把苹果叫了拢来。她很大方地冲我一笑,“给我喝点什么。”我说你想喝什么就叫什么。“可乐。”她扭头朝吧台里的一名穿红围兜的男孩挤了挤眼。那男孩手脚麻利地把可乐倒在一只高筒杯里递到她手中。

“还给我来支烟。”她瞧见我放在吧台上的那盒万宝路。

她抽烟的姿式有点笨,甚至稍稍呛了一口,但显得很是舒展,脸上盈盈着调皮的笑意。

我把苹果叫过来是想说说话,我感觉坐在“60年代”里的所有的人都有伴,倒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形单影只。

“习惯这种生活吗?”我没话找话地问她。

“什么生活?”

“好像叫夜生活吧。”

“夜生活,哈,夜生活,”她把一口烟朝天上嘘去,“对,习惯,绝对习惯。”

“我是说这么吵吵闹闹的。”

“我害怕白天,一睁开眼来就害怕,白天太安静了。虽然窗外有汽车开过来开过去的声音,”她说,“我们家就在德胜门靠马路的胡同里。”

“哎,那个人是干什么的?”我打了个手势,让她把头靠近点,指了指那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

“哦,这个人,”她做了个鬼脸,“肯定是个骗子。”

“怎么说?”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晚上都上这儿来,跟我们说让我们跟他去越南表演,一个月,每人一万美金。肯定骗人,说不定我们一去那儿就被他卖啦。”

“嗯,提高点革命警惕性是必要的,”我说,“这世界骗子比乌鸦还多呐。”

“谁会上他的当呵,谁会呵。”她一副人情练达的样子,“他以为就他聪明。”

我瞥了一下黑皮夹克,他正盯着台上的藤子,灯色黯淡里可见他眼瞳里一粒狼样的绿光。

“人贩子。”我凑近苹果耳根说。

“对,”苹果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蛮妩媚的,“我怎么就没想起这个词儿?”

呆瓜应该是经常来“60年代”,因为他同这几位漂亮的人妖混得都挺熟的。那回他搂着藤子的腰同我行酒令,后来另一个叫眉儿的人妖也过来,同藤子一边一个坐在他的双膝上。

“你摸摸她的波看,”呆瓜捉住我一只手往眉儿的大胸上放,“真家伙呢。”

我有点怯,把手挣脱了开来。

“眉儿,你告诉这位大哥你的胸脯是不是真的,”呆瓜放肆而响亮地说,“免得他以为你这里只是一堆海棉呢。”

眉儿听话地把胸衣朝下拉了一把,露出了白生生的半盏乳房。

“做的吧?”我问她。

眉儿点点头:“本来还可以做得更大,可那就显得不正常了。”

“听说这里头硅呵胶呵什么的让人得癌症呢。”

眉儿不在乎地一笑:“我不信我有这么倒霉。”

“哎,”呆瓜指着藤子说,“你看不看她的屁股?屁股也是做的呢。”

“别听他胡说,”藤子伸出一个手指在呆瓜额头上点了一下,“讨厌。”

“走吧走吧,我的腿可是乘不住,都抖起来啦。”

“不是还可以坐一个人吗?”眉儿说,“你有三条腿呵。”

就这么嘻嘻哈哈胡闹一气后这两个人妖转到别的台子上去了。刚才我看见四处有人在朝她们招手,特别是藤子。

“他妈的,”呆瓜摸揉着自己的双膝,“真沉哎。”

“我觉得你挺惹女孩喜欢的,包括这些由男孩子变的女孩。”

呆瓜笑了一声:“来,喝酒,喝酒。”

“怎么啦?你老兄好像回避我的话题?”

“没有哦,”呆瓜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以前我自以为是你说的这样,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怎么啦?受到了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