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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1151-1200行) (24/34)

“一起吃的饭?”

“嗯。”

“那你不是当灯泡了嘛。”

“就是。”

“你呢?”

“我怎么啦,我?”

“还没有男朋友?”

“谁看得上啊。”

“别自卑,别难过。喝点什么?”

“随便。”

“别随便,绿薄荷酒怎么样,加冰?”

“行。”

小俞虽然青春,但并不动人,她身上吸引人的地方只有深藏不露的沉静。这样的女孩子只会给人做老婆,不会做情人。所以我也不会产生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同她喝喝酒,聊聊天,打发周末漫长孤单的夜晚。小俞离开杂志社一年多了,一直在学英文。

“想出国吗?”

“那倒不是。反正就是学学,学了比不学好。”

“那还是多少有点茫然呵。”

“是。是有点茫然。不像有的同学,目的很明确,就是出国,或者到外企做白领。”

“听说外语学院有许多女学生课外做那种事情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她脸上呈现出奇怪的表情,展示了她的纯朴同天真。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人人都要生活嘛。”

“那倒是。跟我同寝室的小曼,家里在山西,不宽裕,她爸爸一个学期只给她一千块钱,她只好跟了一个台湾人,一周去他那里两回。那人每个月给她三千块钱,还给她买了手机,待她倒也蛮好。”

“没有人打你的主意?”

“唉,我又不漂亮又不性感,谁瞧得上啊。再说,我就是穷死了也不会走那条路。多没意思呵,代价太大了。”

“来,干杯。”我被她的话所打动,手中的小瓶墨西哥柯罗拉啤酒举了起来。这样的女孩子不太少,但也不太多。我欣赏一个人有自己的生活立场同原则。

“我想挣一些钱,”她啜了一口绿薄荷,把高脚杯轻轻放下,“我想买一台五千块钱左右的电脑。”

“五千块钱可以有很好的配置了,”我假里手地说。

“就是,我们同学就买了一台,好让人羡慕的。”

“那你打算怎样挣这五千块钱呢?”

“为这事苦恼着呢,”她用一根指头把垂在脸前的长发挑到瘦削的肩后去:“要是找份工作吧又怕耽搁了学习,为了买电脑吧又不得不去找点事情做——我做啥事好呢?”

“还是到我们杂志社来兼着做录入吧,上半天班。”

“不不不,那样挣钱太慢了,”她声音略略高起来,“我也顶讨厌你们编辑部的那个厉什么,总喜欢故意在我手上摸来摸去,讨便宜的样子,下流。”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三里屯热闹得像要把人如气体一般挥发掉。各式各样的人穿进来涌出去,妖冶的女人、蓄马尾辫的男人、异香扑鼻的洋人,还有一些神态不男不女的年轻人,都在眼前活剧似地晃动,狂欢般的热潮轻易地卷走了安静的谈话。

小俞看了一下表,望了望我,意思是咱们走吧。

关于小俞要怎样挣到五千块钱来买电脑的事自然没有结论。我想她有一些同学会对这样的问题报以轻蔑的一笑。小俞是个好姑娘,与此同时她也是个有些乏味的姑娘,因为接下来的谈话都有点近乎客套,东聊一下西聊一下,缺少兴奋,缺少快乐。虽然我对她并无奢望,但至少我还是愿意周末之夜遇上一个好的异性交谈对手。即使没有什么故事,总还多少有那么一点风情或微妙的电光石火吧。

“那就这样,”因为四周太吵闹,我声音很高地说,“我送你回家。”

在的士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觉得疲倦,也觉得惘然。我后悔刚才喝的是温和的柯罗拉,其实我应当来一点有劲的白兰地,在北京,所有的周末,我都渴望有一种刺激。不知为什么,这种时候,异乡人的孤单总是有点挥之不去。我忽然想起蒙克的那幅著名的画:在桥边有个人捂着自己的耳朵张嘴尖叫。我现在蠢蠢地有种想尖叫的感觉。

有两部闪着红灯的警车停在立交桥旁,一个站在前面的警察扬了扬手,的士顺从地停在了路旁。

“请拿出证件来,”后车门被打开,探过来一张柿饼般的严竣的脸。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看过身份证和暂住证后警察没有马上把它们物还其主,尖锐的目光电筒一样朝我和小俞的脸上扫来扫去。

我说她是我以前的同事,怎么啦?

“你下来一下。”

我跨出来,才发现这警察至少有一米八O,长得浓眉大眼,只是脸型不大好,像柿饼。

“她叫什么名字?”

“俞丽萍。”

“你们从哪儿来,去哪儿?”

“从三里屯过来,送她回去。怎么啦?”

“以前的同事,同什么事?”

警察毫不松懈地盘问下去,还问了些其他的问题,我有些恼,反问道:“你看我们俩像干坏事的吗?”

“那可说不上,”警察声音怪怪地,“这年头好人坏人也不全写在脸上,谁知道!”

经过了这番节外生枝,我愈加有朝车窗外的天空尖叫的冲动。送完小俞的回程路上我看了看表,已是凌晨一点四十。的士沿着宽敞空寂的三环路疾驰,在车轮擦地的沙沙声里我忽然觉得莫名的空虚,想一个人再杀回三里屯去喝他个烂醉如泥。这时我远远瞥见车窗外“凯宾斯基饭店”的霓虹灯,想起离那儿不远有一个名叫“60年代”的酒吧,我跟司机说,靠右,靠右,过“凯宾斯基”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