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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1101-1150行) (23/34)
癫子舞毕将乱发抚熨帖,促声促气道:“我好高兴咧。到底回来了。没吃炮子七七四十九粒?答应我你莫走!啊?啊?”
“不走。不走。今晚上到护城河边上去等你。”
陌生客畅心畅意笑着离开那癫子,就往城里头游去。李二爹说:“造孽。”把那杯白开水泼到青青石板街面上去了。街上人哑默不语。癫子呢,满街满巷同人说,到底回来了呐,约我晚上到老地方去等呐。
满街满巷都是那栀子花淡淡的香。然而用力一闻,竟又并没有。
三个陌生客,交口赞美这小城的古风同土产,用了完完全全诗一般的语言同十二分诚实的夸张。又探讨无论如何明天还是要搭清早那班汽车走。大事议毕各各买了一个鸳鸯织锦袋,带回去礼赠未婚妻。
又回顾各类各样小吃。一致结论到,还是城门口那个婆婆的荷叶粑粑,以及那个驼背的老爹的葱花米豆腐,好吃得很。提议每人必带几个那荷叶粑粑回去给未婚妻们尝新。正好又可以将那鸳鸯织锦袋利用一回,挂在肩上有彩丝穗子摆动必定风雅。葱花米豆腐呢,自然带不得,那就再去喝它一碗两碗过足隐吧。
走过那爿小酒家,看见李二爹在门前摆一局棋同一个后生对弈。忽然摆手道:
“不下了不下了。凤儿,凤儿,过来帮爹关扳子!”
后生惊讶得很!“吔,二爹,这是搞么子呐?”
二爹早拱到里屋去了,“我输了,我输了,好么?凤儿凤儿喊你你不动?”
三个陌生客并没有意思要再到里头去歇憩。不深不浅一笑,沿青石街面朝前走。看见那个婆婆子了。
“一人再买你十个荷叶粑粑。”
抬头,慢慢认出这三个陌生客,吴婆婆从蛤蟆凳上弓起来,伸手去拿蔑笼罩。
“不卖了。”
“咦,怎么不卖了呢?还有这么多!”
“回去自己吃。”
真是好笑的事情。有钱还不晓得赚呢!那好吧,对门喝葱花米豆腐去。
“啊,啊,这豆腐,万万吃不得呐。”
“又怎么不能吃了呢?”
“刚才,跌了一条毛毛虫,在里头,邋里邋遢吃了要泻肚子呐。”
好吓人!自然那黄嫩嫩切成四方小块的米豆腐,那青青的细脆香葱,以及那陶罐里的萝卜丁辣椒粉,就只能馋馋地望几眼了。遗憾。
“到别的摊子上去吃吧,要卫生咧。”
萧七罗锅用细长指甲小心挖耳屎。那脑壳正油油映着黄昏的天光。
而在别的摊子上他们什么也没尝到。
远山淡淡如青烟。月亮正浮起。护城河粼粼闪闪绕城流。
三个陌生客,有几多迷惑,有几多疑云,又有几多怅惘同归思,在河边散步不说话。明天一早即要离别这小小古城了。难得再来。小小古城似乎不是小小谜语。不远不近有虫鸣,有水响,有萤火灯笼在草里头移,找寻那已流逝的岁月同故事。
忽然看到河边蓝幽幽地坐得一个人影如雕塑。有一种幽香迤逦过来。
啊!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呢?……
1983年7月
纪念一个人
我在网上看到有纪念王小波的专辑(还是放在首页,以示特别隆重),才晓得此人离开我们已是整整五年了。一个作家去世五年,还有那么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纪念他,怀想他,这在中国可是太少见了。这说明作为作家的王小波,他的文字所负载的精神仍然活在人世间,活在那些追求思想境界的人们的记忆里。实际上,一个把什么东西都带进了坟墓的死者,又有什么格外纪念的意义呢?
五年,真真是白驹过隙!想起1997年的四月,其时我正小住北京,有朋友向我推荐王小波的作品。我找来了他的《黄金时代》,同时也陆陆续续地看了些他在《三联生活周刊》上开的“晚生丛谈”的专栏文章,似乎也是在那个时候还看了后来收集在《青铜时代》里的《红拂夜奔》。我的阅读感受只能用四个字来概括:别开生面!有人说王小波的随笔比他的小说写得好。我不以为然。我觉得王小波是小说和随笔都写得好。在中国新文学史上,能这样左右开弓而又弄出了精彩的不多。而我最喜欢读的,应当就是这个王小波。他的思想和语言的流动是如此舒展自由,想象力与胸臆也是如此瑰丽奔放,文理双修的学识底蕴和生活阅历的复杂丰湛,还有文化视野的开阔高远以及精神世界的超拔卓越,可以说当代作家中鲜有能出其右者。我向来以为,一个人能写小说只能算做小说家,一个人能写散文只能算做散文家,一个人能写诗歌只能算做诗人。只有像鲁迅、王小波一类能操十八般思想文化武艺者,方才算得上是作家。当代文坛能称得上作家的人,除王小波之外,在我眼里差不多只有韩少功、阿城诸人。
有篇文章里,王小波讥评了传统文化的一些弊端,我笑过之后深以为然。岂止是文化,由这文化所塑造的一些国人的性格,只怕左左右右见得多的也正是这“三无”先生同“三无”女士。而王小波的作品所以是异数,恰恰就在“三有”:有智、有趣、有性。因此读王氏的作品,无论是小说还是随笔,都令人兴味盎然。他的三部小说大著《黄金时代》、《青铜时代》和《白银时代》,我以为写得最好的要算《青铜时代》。《黄金时代》受到的佳评最多,是因为它里头的内容是王小波个人经验的东西,比如知青生活、工厂生活等,但在《青铜时代》里,王小波却写了他的人生经验世界之外的东西,其想象力的纵横捭阖、叙述语言的汪洋恣肆、文体解放的从心所欲,都是当下小说创作所罕见的。红线盗盒、风尘三侠这样一些唐传奇文本在他手里变成了不古不今无古无今的舞台,任由他在其上快乐地翻着无穷无尽的思想的斤头。然而这王小波最精彩的作品却居然应者寥寥。这说明中国大多数的读者,仅仅是经验的虫子。爱因斯坦说,比宇宙更辽阔的是什么?是想象力。对于科学家和作家以及一切艺术家来说,没有比想象力更重要的了。而《青铜时代》,就像奥威尔和卡尔维诺的作品一样,充分表现了一个作家最大的才华:想象力。为什么掌声寥落呢?这是我为王小波特别抱屈的地方。王小波死去五年了,我至今还没有读到一本像《青铜时代》那样的想象力狂放的作品。我只能说:经验的虫子在写作,经验的虫子在阅读。
在北京读了王小波的作品之后,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就是想认识这个人(这是唯一的一次这样的冲动)。就在那个四月的日子,《三联生活周刊》的主编朱伟,打算安排我和我的一位在一家文化公司当老总的朋友见上一面,因为这位老总是王小波迷,并有意出版王小波的全部作品(要知道王氏当时还根本不“火”)。其时王的太太李银河博士去了英国,他一个人躲在郊外写作,唯一与少数朋友的联系是一只呼机。朱伟呼了他好几天,不见回音。有一天,朱伟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低沉:你们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这个人,前天,突然去世了!
王小波的遗体告别仪式是在八宝山举行的。那天,我和朱伟还有那位文化公司的老总一道去了。我们送上了花圈。我是平生第一回参加一位从未谋过面的人的生离死别。就因为我读了他的别开生面的作品,对他怀有深深的敬意。我在那个有百十来人参加的仪式上,我没有见到几位有名的作家。他在文坛的热闹,是他松开了握笔的手以后才兴起的。他的文学价值和思想价值,也是他死后才被一些从事社会科学的人发掘出来的。就像他的作品一样,他的死后的殊荣也是对中国文坛和中国文化价值观的一种深刻的反讽。
王小波现在让人纪念着,这是一桩有意味的事。对于王小波,我以为不能太过热闹。早几年王小波的书被炒得沸沸扬扬,这种遭人利用的热闹,我看也是对王小波的反讽。想必王小波九泉之下有知,嘴角会浮出一个轻蔑的微笑吧。
北京小夜曲
这个周末下了班以后我觉得很是无聊,杂志社的人都到一个姓米的四十多岁的女编辑家去包饺子吃,他们闹烘烘招呼我的时候我装做有事的样子说了声抱歉。人都走光了我还一个人坐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办公桌前抽烟,一边翻动着通讯本,给我认识的一些女孩子打电话,结果仅仅只联系上了一个从前在我们杂志社打字后来到北京外语学院自读英文的东北女孩小俞,电话那边说吃饭?不了,我姐姐要我到她那里去吃。我说你哪里来的姐姐?她说就是哈尔滨老乡呵,比我大两岁,叫她姐姐,在北京舞蹈学院进修的。我说那你吃完饭还有事吗?那边有点迟疑的样子,我趁她还没说出什么婉拒的话来,连忙说那晚上我们到三里屯去泡吧怎么样?小俞说,这是个不错的idea,行,那就这样,几点?在那儿会面?我说7点半,在“兆龙饭店”大堂,不见不散啊。
我在王府井的一家台湾快餐店里马马虎虎吃了盘扬州炒饭和一钵冬瓜排骨汤,点上一支烟,打开在快餐店门外小摊上买来的一份北京晚报,迅速浏览完了就把它扔在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一个穿牛仔裤的女服务生端着盘子从我跟前过去,我觉得她那丰满的臀部比那些不三不四的新闻要好看得多。
富康出租车穿行在升起的五颜六色的灯雾里,车内的收音机在放着一个著名的长发披肩的女歌手的情歌,咬牙切齿般地反复唱着噢mybaby噢mybaby。司机啧了一声,伸出右手调了一个频道,语速很快的某个男人的声音在谈论昨天的那场春天细雨中的足球赛。想象得出他那一副居高临下而又饶舌卖弄的嘴脸。我们杂志社的老厉就是这样的人。
“您哪儿人哪您?”司机听了一会也觉得无聊就同我攀谈起来。
“湖南。”
“湖南?湖南好哇湖南。”
“你去过?”
“没。毛泽东就是湖南的嘛。”
我瞥了一眼司机,他脸上有一种刚刚洗完桑拿的表情。我还看了一下计价器上的数字,此人至少给我绕了三公里的路程。
小俞瘦瘦的身子埋在兆龙饭店大堂的沙发上,正在朝大门张望。她比我早到几分钟。
三里屯这时还不是最喧闹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没有乐队的酒吧的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外人来人往,影子忽明忽暗。
“没带你姐来?”
“人家谈恋爱呢。人家男朋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