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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34)
“忙啊。”老康回敬了对方的谦卑的礼貌。
“教授忙,教授忙。”教工说,“哦,有你两封信,已经放在你的画室里了。”
勤杂工是个五十岁的男人,脸很瘦,但是身形结实,老康曾经请他到画室里做过模特,肖像和人体都画过。从模特的标准来看,他的结构清晰,肌肉分明,甚至比学院里请到的许多男模特都显得有形。但是他的工作却是扫地,烧水,送信件,修理教室里坏了的桌椅之类的杂事。他是一个合同工,每年在续聘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至少签了有十五次吧。老康只晓得他姓张,所以只叫他老张。系里面的老师和学生都是这么叫。
老康的人物肖像是画得很有名的。每次画展,他的参展作品几乎都是油画肖像。这些带有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作品为他赢得过一系列的奖牌和声誉。他的画室里就挂着一小部分令他的学生崇拜的这样的油画肖像,而另外的大部分,则是被国内外的各种美术馆或有财力并且有鉴赏力的私人收藏起来了。
两个研究生都在那里。俞丽在画小幅的草图,钟可尼胳膊下夹着一本书,站在师姐的后面看她画。她们在交谈着,看来比较兴奋,发出了非常明媚的笑声。她们听到了身后老康的脚步声,就停止了笑谈,回过头来,一起喊了声教授早,教授好。
半个小时后,老康把大连女孩钟可尼打发走了。
他走到俞丽的身后,看她的毕业创作草图。他对那种相当熟悉的抽象画面摇了摇头,很不满意。
“跟你说过,一直都在跟你说,”老康的声音有点凶巴巴的,“你一定要画出自己的东西来,自己的,懂吗?你看你画的这个,完全就是塔皮埃斯的翻版!你是西班牙人吗?你是中国的、四川的、重庆的、名字叫做俞丽的画家,懂不懂?!”
眼前的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手里拿着油画笔,怔怔地望着他的嘴巴,渐渐地,眼角里闪出了一点泪花。
“好吧,重来吧,慢慢画,时间还来得及。”老康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那两封信,一封是他的一个台湾朋友刘道尺写来的。信里说,他十五号从台北飞香港,十六号从深圳到广州,羁留两天,然后十八号过来看他。这个刘道尺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画家,后来不画画了,在台北热闹的忠孝东路办了个弘道画廊,专门代理内地画家的油画。自从八年前买过两幅老康的女人肖像,以后就每年来找老康买画,出价不菲,一米见方的尺寸,每幅一万美金。但这个刘道尺挑画挑得很刁,要走的都是老康最得意的作品,使得老康一手收钱一手交画之后总是有好长一阵惆怅。
老康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日历:刘道尺下周三到。
另一封信是美协寄来的,有一个全国性的首届油画肖像双年展将于下个月十号至十五号在北京中国美术展览馆举办,通知邀请老康参展,展出作品务必在月底之前寄北京。通知还打上了本次展览组委会的名单,全都是中国顶级的油画名家和美术评论家。看来规格也是顶级的。老康有点兴奋,吹了一声口哨,忘了刚才发过的脾气。
他把两封信放进皮包里,走了出来。在大楼的拱门前再次遇到当合同工当了十五年的老张。这个颧骨突出的男人手里提了两个空热水瓶。他用谦恭的微笑迎向教授,并且弯了弯腰。
老康从他身边走过,下了麻石的台阶,忽然止住脚。
“老张!”他回过头来喊道。
老张转过了背。“喊我?”
“是,喊你。”
老康又跨上台阶,进到拱门的前廊上。在刚才的一瞬,老康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要画老张!他忽然发现老张的脸上很有内容,可以概括出中国下层社会中的某一类人的生活。对,画老张,并且用这张画参加那个顶级的全国性肖像画展。
他把老张叫住,把要画他的想法跟他说了。
“你以前不是画过吗?”老张有点困惑的样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康解释道,“以前是带学生画习作,而我现在是要以你为模特搞创作,性质完全不一样。”
“要坐好久吗?”老张又有点恐惧的样子。
老康点点头。老康说,他会给他额外的报酬的,以小时论价。
“每个小时三十块钱你看怎么样?”
这回轮到老张点头了。老张看上去有一点捞外快的兴奋。
“什么时候开始,教授?”
“今天,下午就开始。”
“是……是……脱光衣服的那种?”
“不不不,只是画你的肖像,就是只画你的脸,懂吗?”
“那好那好。”
老康的午饭都很随意。他不想到教工食堂去吃,也不想到学院外头的饭铺去吃。通常,他就是自己下面条。他喜欢吃自己下的面条,放一点葱,放一点蒜,打两个荷包蛋,味道不错的。更主要的是,这个过程有一种很闲散的、自然支配生活的意味,给老康带来了轻松和懒洋洋的愉快。教工食堂那么多的熟悉的人,饭铺里那么多的陌生的人,无论夹在哪个人群之中,他都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离了婚以后,老康就变得稍稍有点怪了。
他在厨房下面条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打电话来的是不久前和他上过床的一个姓王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她陪他的一位学生家长到系里面来,那位母亲是为自己犯了校规的儿子求情来的,她儿子和班上的女同学在学院外面租房子同居,被校方发觉,做出了让这对年轻人退学的决定。那位做母亲的不擅言辞,一味地拿手帕拭眼泪,是这位姓王的女人在旁边伶牙俐齿地帮她说话。她长着一双让老康喜欢的杏仁眼。嘴唇很厚,很性感。老康那时正好也在系里面,他也觉得这样的处罚未免太过严厉,就也帮着那家长说了几句话。于是他们彼此注意了对方。他们的目光在一瞬之间碰出了火花。第二天,她就来敲他的门。接着,他们就上床了。就这么简单。因为简单,所以也没有太多余味可以咀嚼。他觉得她在床上的表现尚可,但是一说起话来就没多少意思了。她的话很多,有点喋喋不休,却显得俗气和自作聪明。从那天起老康就不想再同她交往。她却不断地打来电话,有点子穷追不舍的意味。
“我最近很忙,非常忙。”老康说,“我的研究生要毕业了,我要指导她的毕业论文和创作。一点时间都没有。”
“你是想逃避我吧?”那姓王的女人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哪里哪里,”老康说,“我就是忙,真的是忙,忙得晕头转向。”
“难道我们在一起吃餐饭的时间都没有?”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人一忙起来,就没有什么好心情。你晓得,我们在一起吃饭是需要好心情的,对吧?”
姓王的女人生气地挂上了话筒。这让老康暗暗高兴。他希望她生气,希望她因为生气就不再来烦他。这年头要勾上一个女人不是一件为难的事,要甩掉一个女人却不见得那么容易。
姓王的女人在老康的印象中只留下了三样东西:杏仁眼、厚嘴唇,和在床上的乌鸦般的叫声。
老康的单身生活从来不缺少女人,但是除了黎晓菲,所有的女人都只会像姓王的女人一样留下两三样东西,然后这些东西给合起来,就成了一个女人。一个他需要但不会失去爱的女人,需要过后就不需要的女人。
老康吃完面条就躺在沙发上小睡。这是老康的习惯。中午他都不躺在床上休息,而是躺在沙发上。小睡就是小睡,没必要那么隆重。上床在老康看来当然是隆重的,这是因为它与生命的两极相关:休眠和运动。
电话铃又响起来。老康拿起话筒就听到了里头格格的笑声,他听出这是杜志红的声音。
杜志红说她这几天很辛苦,但是也很高兴,因为公司的业务发展很快。她今天开始就让手下的人设计保险公司的一干印刷品。她说她赚了钱不像别的女人舍不得用,她赚了钱就要大肆消费。所以,她又想请老康去喝酒,今天晚上。
“今天又喝?”老康说。
“赏脸吧,我的教授,我的大师!”
“对不起,今天我实在是有事。改天吧,改天。”
“那不行,不行,我不批准!”
她说话的口气好像他们之间有一种特别亲密的关系,就像情人之间一样。这让老康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是老康想,也许她跟保险公司的总经理说话也同样是这样的口气。这是她们这种女人很自信的地方。她们认为她们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是由她们来决定和主导的。姿色、才干,以及进入了懂风情的成熟年龄,这就是她们的资本。
但是老康还是婉言谢绝了。基本的原因就是一条:她对他尚未具有充分的吸引力。就像她们对付男人很有一套,老康对付起女人来也是段数不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