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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34)

他刚刚把杜志红打发掉,不一会儿朱娟也打来了电话。看来她和杜志红之间是没有通气的。她们都没有提对方的名字。她们纯粹是单独邀请老康,一对一的。朱娟说,白天太忙,晚上就想换换脑子,“要不要去听歌?有一场小提琴演奏会,有人给我送了两张票,很好的位子,前面二排,中间的。”

同样的,老康也婉谢了。他推说今天晚上系里面开会,一个很重要的会,他无法脱身。基本的原因也是那一条:她对他也不具有充分的吸引力。

下午,老张如约来到他的画室,坐在一张铺着布的台子上,从窗外透进来的一柱侧光中,他的脸结构突出,明暗分明。衬得这张粗糙的脸上的线条朴拙有力。老康受伦勃朗的影响很大,非常讲究用光线塑造肖像的轮廓。

一切都摆好了,老康开始在亚麻的画布上勾画轮廓。

“不要紧张,放松一点,不要动。”他一边勾勒一边说。

“我习惯走动,不习惯这么呆坐。”他的模特解释说。“要是成天让我这么呆坐,我会生病的。”

老康笑起来:“很有意思。”

老张有点害羞的样子,问:“为什么有人愿意这么坐着给人画?有时候还要脱光衣服?”

“为了艺术,当然也为了钱。”

“哦。”

“懂啦?”

“哦,不,不懂。我们是粗人,你说为了钱我还懂,为了艺术就不懂了。那些女人,也脱光衣服?”

“嗯。”

“都是些漂亮的女人啦!”

老康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就像有只兔子忽然跃出草丛。那兔子代表什么?老康觉得它代表的是一个被压抑的男人对女人的有点淫秽的想象。

“你有老婆吗?”他问老张。

“嗯?”

“问你有没有老婆?”

“没有。但是快有了。”

“什么意思?”

“下个星期,我就要同刘淑贞领结婚证了。我们说好了。”

“刘淑贞?你的女人?”

“是。就是教工食堂的,老公死了两三年了。”

“教工食堂的?我见过吗?”

“就是那个矮胖胖的,四十八岁了,嘴角上有粒黑痣的。”

“唔。”老康想不起来。再说老康很少到教工食堂吃饭。

“哈,”老康说,“要做新郎公啦?”

“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什么新郎公不新郎公的。”

“你就是八十岁结婚那也要叫新郎公啊。”

“那倒也是。”

他们一边画一边随意聊天。老康不时地提醒他不要乱动。但他并不责备他,因为这位勤杂工毕竟没有受过模特的训练。老康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他问女模特是不是也脱光衣服时的一闪即逝的眼光。他想这张看起来比较老实的脸孔后面一定藏匿了某种不老实的念头。这张脸看起来除了老实,还有显然的谦卑,和那种令人略感不快的委琐。老康注意到他的眼睛,眼珠子说话时的滑动,似乎有些难以觉察的狡狯。这是他以前没有发现的。他的细微的观察告诉他,此人应当不像他平时看到的那样简单。他在慢慢把握对方渐渐显露的复杂。因为他的画笔要揭示出这个人的复杂从而显示生活的复杂来。

他早就听出老张说话是河南口音,于是问他来这座城市之前他在哪里做事,来这所学院之前又在这座南方的城市里做过些什么事。

“以前嘛就是在家里种地。我们那地方穷,就跑出来做事。到学院里来之前嘛在车站帮人提过行李。后来被一帮湖南人赶走了,他们说我抢他们的饭碗,要打断我的腿。正好学院里招勤杂工,每个月有三百块钱工资,就来了。”

“你说得很简单。就来了——没有经过挑选?”

“挑选。怎么不挑选?他们看我人老实,又有力气,就挑中了我。没想到我在这里一干干了十五年。学院里的人好啊,老师也好,学生也好。知识分子嘛到底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看没什么不一样。”老康一下一下涂抹背景的颜色。

“我也说不好。我没文化。我小学都没念完。”

老康有点同情他。想象一个乡下的孩子,连小学都没念完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拿一把很大的镰刀收割生活的艰辛,多么可怜。

“以后你可以兼着做做模特,赚取另外的一份工资。”他关切地建议道。

“你是好人,教授,你是天大的好人。”老张说得声音都抖起来了。

双休日的两天,他都在画老张。加起来,他已画了四个工作日了。老康搞起创作来,谢绝一切社交活动,专心致志,埋头苦干,干完了才会去放松自己。这是老康一惯的风格。这几天那两个女人,朱娟和杜志红,有时是一起,更多是分别,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邀他喝酒泡吧,但他都婉拒了。

这幅画的画面很大,长有两米,宽有一米五。非常写实,细部处理得相当仔细,使人物看上去有特别厚重的生命感。

有人敲门。老康以为是俞丽或是钟可尼。他叫了一声:“请进。”

没想到进来的是朱娟,一身白色的休闲装,笑吟吟地,依门而立。

“你怎么晓得我在画室里?”

“我是女007。我没有打搅你吧?”

“啊,我正好也要收工了。欢迎。欢迎。”

朱娟进了画室,边走边东张西望,目光里充满了惊奇。

“画家!”她说,“了不起!我从小就崇拜两种人,科学家和艺术家!”

“现在是科学的时代,不是艺术的时代。”老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