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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501-550行) (11/23)

前些日子我在街市的绣庄找了件做绣活的活计,其中的管事贺大娘便住在归宁坊,我亦方便许多,只需每过几日去找她领些绣线布料与花样子,总比其他活计轻松。

她们平日里最爱去归宁坊中央的一棵榕树下坐着,既能一起说些八卦,又能排解做绣活的无聊。

「刘掌柜便住在京兆府驻扎的永乐坊,如何能听不清楚?」

我收拾完院子过去时,贺大娘与其中一个媳妇儿正说得起劲儿,见我来了只略一点头,又继续开口:「那鸣冤鼓是用水牛皮鞣制千百次做成的鼓面,蒙上鼓身后要在大太阳底下足足晒上一百日,拿鼓杵一敲,百步之内都有回声。」

「那汉子敲得极用力,声声泣血:『求京中老爷们救救涣州城民吧!』咱们的京兆尹大人不敢耽搁,连夜进了宫里去,这都什么时候了?马上都快要午时了,京兆府的府衙还没开门呢。」

「呀,我记得前些日子,陛下指派诚王殿下去涣州赈灾,难不成……」

「嘘,噤声!皇子皇孙可不是咱们这些人可以议论的,」徐大娘眼珠子转了转,见周围都是熟人才放下心:「不过我家官人同诚王府上管事有些交情,听说,今晨大理寺卿亲自带人去了诚王府呢。」

针尖蓦地刺破手指,霎时便有血珠滚出。

兹事体大,大理寺卿亲守王府,裴时这个少卿自然也不会赋闲。难道前世的裴时,便是去了涣州?

「薛娘子怎么扎到手了?」徐大娘从来眼观六路,「罢了罢了,眼下先不绣了,不然污了绣线。你去铺子里取些新的花样子来吧,咱们下午绣些新物件。」

我心下慌乱不已,总想见裴时一面,连忙应声起身。

谁知裴时竟走得那样快。聋翁同我打着手势,说是还没到下朝的时候,便有宫中内侍来取走了他的常用物什。

平日里常常见到他,我总以为是巧合。

可原来,裴时才是那个巧合。

裴时离开京时走得隐秘,之后更是全无半点消息。我从来不知,这样的日子会是这般煎熬,光阴过得抓心挠肺,都像是生生被拽长了两倍。

一直到半月过去,院门被人『咚咚』拍响,是聋翁带了厚厚一封书信来。

裴时的笔迹全然不似写官文时那般工整,信封上墨迹淋漓,也不知题下时是何等匆忙,却仍可见其中筋骨。

上面被他大刀阔斧写着:卿卿阿箬亲启。

聋翁眼里含笑,送完了书信便识趣离开。

我揉了揉逐渐升温的脸颊,回到房里反锁了门,做贼一般打开信封。

只是其中纸页上零零散散,皆是些零碎记叙。

我恍惚想起,前世的裴时有个习惯,每日总要记下这日所思所想用以自省。

有过则改之、无错则加勉。

想来这一沓厚厚『书信』,根本不是书信,却不知怎的寄到我这来了。

「神卫营车马健硕,急行一日可逾百里,如此想来不过七日,便可至涣州城内。一路南行之间,同行无不盛赞江南风光秀丽。余举目四望,只觉平常。远不如长安街巷。」

行走在外也要挑三拣四,倒是裴时这人能做出的事,见他笔触间透出满满不屑,我不禁觉得好笑。

「涣州城中渐成汪洋,百姓流离失所,其中不乏孤寡,足可见先头官员尸位素餐。硕鼠无皮,无耻至极。其人若非无畏乎天道,岂敢轻贱罔顾人命如斯。恨不能杀之!……」

前世此时,我只顾忧心母亲,竟不知长安之外还有如此灾祸,心头不免惴惴,既是可怜灾民疾苦,又是担忧裴时。

他如此圆滑为人亦心生愤慨,涣州又该是何等乱象。

「……日间于城外医棚偶见一女,身形羸弱不免眼熟。惊觉某竟心猿意马至此,眼前人影绰绰皆是阿箬。又觉心安,长安终不似如此境地。此时方明,来时但觉周遭寻常,惟有长安念念不忘,其非长安佳绝。所难忘者,惟阿箬尔。不知长安此时明月,可如涣州弦上弯钩?何其怪矣,从前竟不觉月色清辉孤寒若此。」

裴时从来嘴硬,说起话来十句总有八句要用来噎人的。

我却不知,他亦有如此脉脉温情,只是从不开口说。

心头酸酸麻麻,像是春日陌上野草疯长,仿佛十数日的思念在这一刻瞬时暴涨。

我的裴郎,总要何时才能归来。

……

涣州城。

「我放在邸报下的纸笺呢?」裴时写完劄子才发现自己桌上空空如也,不禁疑问。

小厮澄泥垂首回答:「驿使取走与邸报一同送回长安了。」

裴时大惊:「谁让他拿走的!你这蠢材,怎么不仔细察看……」他回想起其中内容,只恨不得立刻生出双翼飞回长安去,抢在阿箬看见前撕了信才好。

澄泥却不免有些委屈:「昨日大人去知府大人家中饮宴罢,亲自取了信封将纸笺都装进去,特特嘱托要八百里加急送回京,那信封,也是您亲手交到驿使手中……」

裴时猛地站起身来。

他想起来了,为了探寻知府受何人指使,宴上确实多饮了几杯。回来后也是他自己亲自取的信,一把塞到驿使手里,言之凿凿:「务必、务必要送给我的阿箬!」

裴时呆愣片刻,『啪』地一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吓得澄泥不由惊呼:「大人!」

裴时默不作声坐回椅子里,兀自绞尽脑汁。

等回到长安,要怎么说呢。

便说是被人打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罢。

……

时节已经入了八月,渐渐生出几分秋寒。

白日里我同母亲收拾起轻薄夏衣,又将秋衫从箱笼里翻找出来,一一取出在日光下曝晒了数日。

裴时离京已有一月,期间倒是又寄了几封真正的书信来。口吻浅淡,笔触寻常,只字不提先前误送来的纸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