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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53)

「而狐知秋一手『織花劍法』來無影去無蹤,深不可測,錦衣衛與江湖人物明爭暗鬥多年,想殺幾個人並不稀奇,然而就在半年前,董海川接到『慕名帖』,並死於元宵節的子夜決鬥中;就在同一天,有好幾個武林朋友都說當晚曾見到狐知秋出現在京城的燈會中,兩地相隔數千里,說什麼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個時辰內趕到福州殺人!既然不是狐知秋,嫌疑人只有一個。」陳廣衍忿然道:「總之,不論是殺人之動機、能力還是三合頂石頭上的那個圈圈,都直指此人為罪魁。」

徐宏珉握拳道:「師伯?這個仇咱們一定要報。」

陳廣衍道:「我講了那麼多,只因你們是貝師叔生前最親近的人,理當明白詳情,並非要你們去報仇。」他說完便起身離去。走出涼亭,嘆道:「以你我的武功,再練一百年也傷不了他一根寒毛。」

古、徐二人對望一眼,心想:「師叔公死得那麼慘。無論如何,也要設法報仇!」

又過了一個多月,派出去搜尋屍體的人陸續回來,都說一無所獲,只好找個日子出殯。各門派都得到消息,紛紛派人前來祭拜。貝遠遙只剩下貝甯一個親人,全靠她守靈,古、徐二人每日輪流陪伴,只希望她不要過於傷懷。

貝遠遙生前交遊廣闊,望重武林,出殯當天,青城山上擠滿了前來拜祭的各路英雄,全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是各派掌門,便是武林名宿。古、徐二人幫著陳廣衍收受奠儀,聽他說道:「今天這等場面,比起六年前上任掌門人黃遠凡去世時還大。」

徐宏珉卻道:「師叔公喜歡安靜,也許並不希望弄得如此鋪張!」

陳廣衍道:「是啊!但是掌門人喜歡排場,還說:『這件喪事辦得愈熱鬧,咱們青城派就愈有面子。』」

貝遠遙的喪事的確很成功,眾人剛上完香,就來了一位別人請不到的貴客。

大老遠就有人瞧見他,於是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的說:「官位這麼大,還大老遠從廣東趕來,可見他們的交情還真不小!」有的道:「貝遠遙死得真光彩,竟能請到這等人物前來祭拜。」「人死了,什麼也不曉得,面子倒做給了商廣寒。」

商廣寒喜出望外,親自跑出來迎接,直道:「戚大元帥,大老遠趕到這窮鄉僻野,辛苦您了!」

戚繼光道:「哪兒的話!貝老與我算是生死之交,老夫早就該來,只是這輩子沒來過四川,不免多走一些冤枉路,耽誤些許行程,實在對不住!」商廣寒照例客套幾句,等人遞香過來,戚繼光先上完香,才一一與眾人打招呼。

他本就慷慨好義,自從仙遊之戰後,對武林中人大有好感,結交無數的江湖人士,在鎮守薊州時,只要有江湖人士來訪,無不設宴款待,因此在場的兩百多位客人中,倒有一半以上是舊識,花了不少時間和大家一一寒暄問好。論武功,雖然在場的都是武林高手,一半以上的人要強過他,但他在沙場征戰之勇,守土之功,加上其蓋世的英雄氣概,令人油然升起一股傾仰之心,能和他握個手或講幾句話都感到無上光彩。

古、徐二人沒有資格接近戚繼光,只能遠遠瞧著這位傳說中的沙場英雄,見他身材中等,體魄強健,也許是常年戍守邊塞的關係,兩鬢斑白,臉上的滄桑頗深;然雙目炯然有神,英姿颯爽,氣度更是豪邁。

貝遠遙的遺體,和青城派的一些先賢一樣葬在後山。為了以後若再發現其餘肢體可以很容易的再放進去,他們把棺木埋得極淺。順利完成入土儀式後,眾人回到上清宮,喪席已經備妥。

戚繼光和各大門派的代表坐在首席,被商廣寒安排坐在主客的位子,他卻不肯就坐,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壺「全興大麴」,朗聲說道:「各位朋友,非常抱歉,今天不能和諸位共享此餐。因為,敬完這瓶酒之後,我戚南塘和所有江湖好漢的情分,就到此為止。」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全場頓時鴉雀無聲,有人懷疑是自己聽錯,經過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有人起身說道:「戚元帥,您是不是醉了?」

戚繼光搖頭道:「我還沒喝呢,怎麼會醉?現在我所講的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大家不要懷疑,且聽老夫說完,今天說要和各位斷絕交情,自有苦衷。」

他先拔去瓶塞,吞入一大口酒才繼續說道:「大夥今天來參加貝大俠的喪禮,看到他死得如此淒慘,想必十分悲憤,對這個喪心病狂的凶手必是恨之入骨;然而,對我而言,這個凶手——就是我!

「如果沒有『仙遊之戰』,如果沒有與我戚南塘成為莫逆,貝大俠和先前幾位英雄怎麼會死?唉!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戚某情何以堪!你們要替死者報仇,殺我也是一樣!在下絕無半句怨言。」

商廣寒隨即道:「戚元帥,您言重了,我們怎麼可能殺您?」

戚繼光道:「如果真下不了手,那就跟我乾了這杯。從此以後,大家互不相干。來吧!誰不喝光它,就是瞧不起我戚某人。」他說罷環視全場,炯炯的目光中自有一股威嚴,眾人都不由自主拾起酒杯。

戚繼光將整壺的全興大麴把在胸前,朗聲說道:「殺人者你聽好,我戚繼光在此對天發誓:喝完了這杯絕情酒,戚某便和所有的江湖朋友,不!是江湖人士恩斷義絕,彼此再也沒有任何牽連!若再要殺人,戚某等著你!別再找一些不相干的人。」話說完便把整壺酒一飲而盡,喝道:「過癮!」

他環視四周,卻發現沒有半個人喝下杯中之酒,不悅道:「怎麼都不喝呢?難道你們和朝中的文武百官一樣,不喜歡我戚南塘嗎?」

只見一位青壯武人走了過來,把酒潑在戚繼光面前道:「戚元帥,我們不喝這杯絕交酒;這個昏君如此待您,只要您一句話,我想所有的武林中人,都願意為您賣命,咱們從廣州打到京城,要皇帝跪下來向您磕頭認錯!將那些誣陷您的奸臣凌遲處決,還您清白!」此話一出,立刻有許多人附和:「對!我們聽您的,從廣州打到京城,叫萬曆皇帝下臺。」「我們攻到京城,剷平東廠,把錦衣衛都殺光!看他們還敢不敢再暗算咱們江湖中人。」「大夥把錦衣衛指揮使狐知秋抓來,逼他交出凶手,再把他綁到貝大俠墳前,碎屍萬段!」……

「哈哈!」戚繼光突然大笑起來,說道:「你們很有膽識,敢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但殺到京城,有這麼容易嗎?聽你們說來,造反好像跟小孩子玩騎馬打仗一樣輕鬆。或許我餘威尚在,興許有些成功機會,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打一場戰爭要死多少人?會有多少百姓因此而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就算打贏了,你們至少要死去一半。而這一切犧牲,只是為了替我戚南塘爭一口氣!值嗎?」

席間又有人不平道:「他們不該如此冤你!」

「哪有人冤枉我?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戚南塘沒有犯錯!如果真的造反,反而中了他們的計。」他晃了一下,忽然一股酒意沖上腦門,又道:「這一年來我勤讀史書,才發現……哪有皇帝不殺功臣?又有幾個名將能有善終?夫差殺武子胥,漢高祖殺韓信,宋高宗殺岳飛,就連本朝太祖皇帝,更把所有功臣殺得一乾二淨……哇!好烈的全興大麴!」只覺得臉頰滾燙,昏痛欲裂,眼皮子愈來愈重,卻還有許多話不吐不快,猛地掌了自己一巴掌,卻又搖搖欲墜。

商廣寒扶住他道:「戚元帥,您醉了!」

戚繼光猛搖頭,對周圍的人咧嘴一笑,卻發現怎麼滿朝的文武都在瞪著自己!他撲地跪倒,雙手緊抱著商廣寒的大腿哭道:「皇上!您不殺我,是不是嫌我戚南塘的功勞不夠大?」

商廣寒被抱得緊緊,怎麼掙也掙不開來,不知如何是好,急道:「元帥,您不要這樣……」

戚繼光卻道:「若不是這樣,那聖上實在太寬厚了!他們說我沒有造反的證據,卻有造反的能力,聽到這種話,您不但不抄我九族,還肯讓我回老家探親,微臣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說罷竟撲咚撲咚磕起響頭,還直嚷著:「皇上英明……」

商廣寒等人趕緊把他扶起,硬拖著他到室內休息,他掙扎了一會兒才乖乖的順從,突然又吟起詩來:「葡萄美酒月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古來征戰幾人回……將軍百戰征沙場,一將功成萬骨枯……」

「阿劍,我們可能很快就會被調回彩鹿門。好日子就要結束,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徐宏珉和古宏劍在回貝宅的路上邊走邊聊,此時已是明月高懸,夜闌人靜。

古宏劍道:「是啊,要不是陳師伯叫我們陪貝師姐看守這些禮金,可能今天就要我們整理包袱。」

徐宏珉道:「說起這些禮金還真不少,算一算竟有二、三百兩的銀子,扣掉喪葬費用,少說還有一百多兩。要是一般人,早就發了。」

古宏劍道:「這是因為師叔公人望太好,什麼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江湖上的朋友若有事不能趕來,也都託人送禮;還有一些當官的朋友,出手更是大方,動不動就三兩五兩的包。不過我看貝師姐大概會全數交給掌門師伯處理。」

徐宏珉道:「那可不一定,貝甯對你那麼好,看你現在用的這把劍又鈍又爛,說不定會拿一些出來,買把好劍送你。」

「不要亂講話!」古宏劍急道:「她跟我又沒什麼關係,幹嘛送劍給我?」

徐宏珉揶揄道:「是嗎?我看她似乎對你特別照顧,說不定哪天真會送你一把好劍。」

古宏劍靦腆起來,搖頭道:「沒有啦!貝師姐對誰都這麼好。」

徐宏珉道:「那她怎麼只教你練劍,從來不理我?」

古宏劍道:「嘿!你自己整天吊兒郎當,愛學不學的,這副德行,誰還肯教?她跟我說過,你不是學不會,而是壓根不想學劍,要不然怎麼會叫『徐混珉』?」

徐宏珉不服,噘起嘴道:「那她為什麼要叫你『阿劍』,不叫我『阿珉』呢?」

「那……那是我一來到青城,她就這樣叫的啊!這有什麼奇怪?」古宏劍道。

徐宏珉卻道:「這表示她一開始就對你好。」

古宏劍突然停下腳步,抓著徐宏珉的肩膀道:「阿珉,這些玩笑話講過就算了,可千萬別讓貝師姐聽到。要知道,像我這種大家都瞧不起的人,她沒鄙視,已經是萬分感激。再說貝師姐這天仙般的姑娘,與大師兄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凡夫俗子,連想都不該想!」

卻見徐宏珉滿臉狐疑,道:「白天不敢想,那夜裡作夢呢?」

古宏劍道:「也不敢啊!」

徐宏珉笑道:「那一個多月前,你睡到半夜把我踢開,搶了我的被子,又親又抱,還一柱擎天,又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