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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48)

公主说你以为人家是聋子,是傻瓜!人家什么都发现了,没有理你罢了。又笑起来,说,我们这个管教心肠很好的,他还开玩笑,说争取减刑呀,早点完婚,嘻嘻!我们管教还说,我还以为你要把歌给那家伙对过去呢!

他心中一动。他想世上的事情真还没有完全白做了的。唱刘三姐递暗号,说来装神弄鬼没有必要,恰恰还让别人动了恻隐之心。很好,那么,本来以为只能秘密的象地下工作的事情,索性正儿八经的来做了。

他对她说了白沙码头集体产生的减刑措施。

却不料她说减什么刑,不减,这儿挺好的。说得很认真的样子。

把他弄得莫名其妙,只得把他盯着。

她说,你没有进来过,你不知道劳改的感觉。人是不自由,但是心灵很自由。

他轻轻点头,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说,我进来以后,才发觉这几年我的心好累啊!我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不是说头脑,是说的心情。别的人应酬什么的,不别扭,我别扭,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那更别扭,他说。

是啊。还有,别的人,什么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行,要在心里放很久很久,常常是,想起个什么来心里难受,半夜半夜睡不着。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他笑着说。

她也笑了,说其实基本属实,我这点体会算什么呢?不要以为我很有思想,我没有什么思想。

其实我现在有些理解你了。你才离开歌剧院的时候,我想你唱歌的条件那么好,为了赚钱就不唱了。

不是我不想唱啊,是没有人想听啊!她惨叫一般的说。

是这样,我不也一样吗?实话说,只要社会需要,欢迎,就是待遇不高,也无所谓的。

你天天练嗓,钻研歌词,精益求精,演唱的时候非常投入,但是人家只盼着你快点结束,你能够坚持多久?

一样的。我的店子里,办公室里有小提琴,有人也听说过我以前是首席,很好奇,请我拉。以前我来劲,一拉就是个大曲子,其实人家两分钟就不耐烦了——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嘛!

后来我也学乖了,拉还是拉,只拉一小段,而且就拉梁祝。

没法,公主苦笑,摇头,别人不喜欢了,你有什么办法?

但是,我问你哟,未婚妻,八师兄嬉皮笑脸,你我是不是真正热爱艺术?

她盯着他,很是莫名其妙的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们也未必真正热爱艺术。你想吧,要是真正热爱,就不会去管别人的。你爱听不听,我拉我的,我唱我的。我们会对艺术乐此不疲的,不会丢下艺术走开的。

她愣住了。半晌,低下了头,浓黑的短发刷的一下褡下来。

是不是这样?他问,我们热爱的其实不是艺术,是自己的长处,还有别人的待遇。

但是,她突然不能服气似的,如果不热爱唱歌,当初怎么会去学唱歌呢?

当初是热爱的艺术,但是当发现自己的艺术可以得到优厚的待遇之后,动机就悄悄变了,变成热爱待遇了。

可能是这样吧,她犹犹豫豫地说,恐怕是这样吧。

肯定是这样。他挥了一下手,象个正在下结论的领导人。

这么一想呢,我的心里要平衡一些了,她说。

又比如说,抓你的店子,肯定是故意整你,但是的的确确从你的店子里抓出了做那事的。那几个人都是你的常客,他们要做什么你恐怕大致还是知道的吧。

问题是我总不可能说不准你几个在包间里吃饭,要吃只能在大堂里吃。

包间可以进,但是你可以叫你的服务员用细致的服务去打扰哇。

那人家以后还会在你这里吃吗?

所以呢,他摊开双手,你还不是贪图那点业务!你只要有所图,就有可能吃亏的。真的,随便什么事,你只要有所图,就有可能吃亏的。只有你不需要的东西才害不了你。

夷,她偏起头看着他,你好象什么都明白了也!一套一套的。怎么搞懂的?

两个人都笑起来。

过了一会,公主慢悠悠地说,我报考艺校,就是图个将来可唱出名,结果民众不希罕了,心里就不平衡。我去搞钱,就是心里不平衡。好嘛,大家只认钱了嘛,看哪个会搞嘛!嘻嘻,老实讲我也不见得比别人更贪钱,好象我找钱是找给别人看的!最近的日子我心里很清静,细细地想了一下这几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在拼命折腾。

他听她提到了艺校,就想起,他俩相爱的时候,她才十六岁,而他也不到二十。那种纯洁和甜蜜,没有二回。初恋。初恋就是与众不同。这东西对人终生起作用。她虽然有负于他,他却只恨了她一阵子,这一阵子过去,永远不会再恨了,而且一辈子要将她放在心上的。这几年碰到过的几个女人,都是很好的人,但是一分开,不到三天就淡忘了。有时候不知为什么想起来,还腻味腻味的。是我这个人寡情吗?不是的。一切就是这样。

他想起了金花。这个女人,不,姑娘,不是我的初恋,但我是她的初恋。更加不同寻常的是,我们是结发夫妻。我们没有结婚,不错,但那是政府的说法。我们自己结了婚的。

他有些伤感。那次偏偏镇的老朋友捎来提琴和药粉,表明金花很可能已经解决了自己。为此他故意没有问老朋友。不落实了好。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妻子!你是一个纯粹自由了的人!你自由地选择生死,想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想怎样死就怎样死。你而且还把这种自由留给了我。

自由!多么神圣的词语!但是,很简单,自由是很难得到的,所以它才是神圣的。自由,谈何容易!一个人只要不敢随意的放弃生命,你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

你是上苍派来施我恩惠的。如同对面这个,这个从小我叫她公主的,是上苍派来折腾我的,唉!

时间差不多了。他问喂,说真的哟,减刑的事你要认真考虑噢。

她却说,我不是说过了吗?这里很好,山青水秀好空气,劳动又不重,管教不凶很有人情味的。再说过集体生活也有它的意思,我就在这里疗养两年吧!否则,早早地出去了,还不是要到处打拼,那些烦人累人的事还不是又来了。

他生气了。这人总是这样,喜欢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好嘛,狗坐箢箕不识抬举。老子将就你嘛!他说,既然你是这种感觉,感觉是不能代替的,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悻悻地下了山。他就是这种感觉: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或者说诗情画意的上来,一塌糊涂的下去。

但是,没过几天,他就收到了她的信。信里说,八哥,那天面对着你,我说不出其他的话来。我很对不起你,我一直很明白。我就是不习惯当面道歉。往事不说了吧。整个白沙码头想帮助我的事,我哪里会真的不想呢?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你代我向七师兄他们感谢,白沙码头的人太好了——我就要满三十岁了,对女人来说这是一个严重的年龄,但是岁月是挡不住的,所以我是索性好好过生日——

想一想,这是生平第一次收到她的亲笔信。没想到她的信还写的这么好,文从字顺的,又很真实。他吻了一下她的名字。

他很感谢关于生日的那些话。显然她希望他去给她过生日。但她并不把那一天说出来,就是说,我相信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她就要满三十了!她居然也要满三十!一时不胜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