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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48)
我知道。她只回答了三个字。她的头低了下去。她又浓又亮的黑发散发出青春的气息。他非常想狂吻她的头顶。
现在,他提高了声量,我要测试一下你的音乐感觉,乐感。他拿起小提琴,拉《走西口》。拉了一个乐句,他要求她把这个乐句哼出来。
这个乐句并不是很简单的,但是假如那些天的晚上她真的注意到了他的思念,她就应该很熟悉了。
果然。她哼得很准确。他感动极了——她每天都在听着我的。
让他更为感动的是,她假装是刚刚听来的。她故意哼得有点犹犹豫豫,有点磕磕绊绊,但是很准确。这个女孩子是多么的聪明啊!监狱里的平均智商绝对高于社会上。他想。
她那略呈棕色的水浸浸的瞳仁,大大地直视着他,满含深情。他的心脏发软,鼻子发酸——这一刻他幸福到了极点。
接下来叫到了玉石眼。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情况,就是玉石眼说我来吹笛子,我以前是学长笛的,吹竹笛小菜一碟。
她的嘴唇有点瘪,牙齿细密而整齐。倒是一张管乐嘴,他想。
那上次演出你为什么不要求吹笛子呢?
我有舞跳,何必去挤掉人家的笛子?
狗日的也是聪明绝顶的啊!她跳舞,乐队里就可以多来一个男的。如同男的觉得女的越多越好,女的也是觉得男的越多越好。这些个在社会上不是个考虑,在这里面就是个考虑了。
那你这次为什么要挤掉人家了?
她扬起下巴,从容而骄傲的回答?你以为重学一样乐器是那么简单的吗?
他一时无语。他感同身受。他理解:丢下既成的技艺,去现学别样,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在专业剧团里倒是常常有这样的事情。譬如某个小提琴手,速度上有点吃力,领导便劝他改拉中提琴或者大提琴——一般说来他会接受的,但个中的些许难堪,不言而喻。
问题是,他说,我们这个乐队,设计的就是,左边是管弦乐打击乐,全是男乐员,右边弹拨乐全是女乐员。
我可以坐到右边来,她说,仍然从容而骄傲,笛子只要不在第一排,靠左靠右蹲底边都是可以的。
狗日完全是个内行,他想,你是在哪里学的长笛?他问。
川音附中。
他大吃一惊。这个盗窃集团的哨兵!他走到屋角,取来一支竹笛,说那么你试吹一下怎么样?
没问题。
他看着她贴笛膜。她的确是在行的。她说我要活动一下嘴唇。她吐库吐库的活动嘴皮子。她左右看看,站起来,对着门口的开关绳无声地发气。那绳子慢慢地升向了半空。她试吹了一声。发音纯净而饱满,音色甜美。
她坐回来,突然就吹起了《茉莉花》。她的气息均匀,波音细密深长,强弱对比明显,无论是基本功还是乐感——这完全是个高手啊!他激动地想,怎么跑去当了哨兵的。
他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考虑破例让你坐到男乐员里。
你问。
你既然是学艺术的,还是幼儿学,怎么入了盗伙的?
因为爱情,她立刻回答。
可以理解,他说,那个贼那么大的魅力吗?
我只知道魅力,不知道贼。
我明白了,他说,后来知道了是贼,也舍不下了。
不仅如此,她说,偷窃成功,还很刺激。偷成了,一样是有成就感的。让人上瘾的是成就感,不是财物。
我明白了。我没有当过贼,但我已经明白了贼的心情。他们同一般人的心情没有什么两样。
对。
你为什么不把长笛拿到这里来吹呢?
吹给谁听呢?
他点点头。其实一般人都是讨厌旁边有人吹拉弹唱的。
自己吹给自己听,你又能听多久呢?
他笑起来。这个玉石眼相当聪明,而且不肤浅。他问,你是喜欢演出?
她说:还有排练。
他不禁长叹一声。这是个真爱艺术的人啊!他问,你现在还爱那个贼吗?
不会了吧。
他点点头。那家伙为了不让她同别人好了,将他供出来,捎进监狱。这哪是个男人!很恨他吧?他问。
她眨眨眼,想了一下,说何必呢?他也并没有栽诬我啊。
他很是快慰。她既不爱,也不恨,这就是淡漠。淡漠是最为稳定的情感,因为这是一种“无情感”。他想到是自己发现了“无情感”,更加快慰。
你是这个乐队最不可缺的人选,他说,但视觉上怎么办呢?左边是清一色的男乐员噢!
我装成男的,她飞快地回答,我把头发剪了。
他吃了一惊。什么剪了!我们是这么,刷刷刷刷,用推子推了的。
那么也给我推了嘛。
哎——你长得这么漂亮,多么可惜啊!
她轻轻地笑了。在这里面,有什么可惜的?我不来吹笛子,才是一个可惜。我敢保证这里面没有人能超过我。
我也敢保证,他说,问题还有,监狱准不准把女的推成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