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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以为这下大妈要把孩子交到“政府的地方”去了。却没有。她一如既往的抚养。她待孩子很好,长期以来大家有目共睹。而且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比之眼睛,群众的心灵更是雪亮的。但是没有人明白她安的什么心。人们还是愿意相信,在确认孩子真有病以后,大妈反倒生出了真正的爱怜,而且,养久了,总之有了感情。
但是,金花突然发育成一个匪夷所思的美女之后,大妈若是不想利用这个效果,那就不是大妈了。
曾经有人来当婚姻中介,将金花嫁给南洋富商。有新加坡的,有马来西亚的,也有泰国和印度尼西亚的,都没有成,而且无一例外是金花不愿意。
开始人们认为那中介是发现了金花之后自动来到的。婚姻中介不同于传统的媒人——后者没有既定的金钱指标,甚至还有纯粹做好事的。中介就不一样了:能把金花这样的美女嫁给南洋那边的富商,中介费是非常非常可观的。但后来得知,都是大妈找来的中介人。
开始人们以为金花不愿意,是觉得自己年纪小(这一切开始的时候她还不到十五岁),或者不想远嫁,或者没看上那一个对方——渐渐的大家也就知道了,所有的人都低估了这个孩子的心性——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从而不愿意嫁给任何人。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8
取了做好的琴盒,从老头那里回来,八师兄一看见金花,就打量她的嘴巴。这嘴有一点瘪,看去象《一千零一夜》插图里那些波斯美女的嘴巴。牙齿细密而整齐。这是天生的管乐的嘴巴。这种嘴巴不吹出点什么来是对生命的糟蹋,是对造物的不恭——八师兄在鼓励金花学吹竖笛时就是这么说的。说得她半懂不懂,半云半雾的,然而很是高兴。
在告诉了八师兄金花是个麻风病,而且看出小伙子对此非常害怕之后,大妈不再担心他会图谋不轨。这样,她要外出,也不一定非得把金花带走。八师兄因此获得了单独接近金花的机会。
因为只有一支竖笛,那么两张嘴都要去含的。八师兄不是全无顾虑,但他拼出去了。他嗅到了她呼出的气,感到好闻之极,无法形容,总之不是一个香字可以了得的。这才想起了曾经读到过的“吐气若兰”。原来古人老早就发现了这一种妙处。
你在发哪样呆?她问他。啊,他说,我闻到你嘴巴里的气,好香啊!
呀!她叫了一声,笑起来,用手背掩住嘴。
他也笑起来,突然就胆大了,伸手将她的手拉开,看着她的嘴,说你再给我哈口气。
她就张开嘴,对他哈了一口。他闭了眼睛,深深得吸,又睁开眼睛,看她的嘴。她不笑了,拿眼睛看门口,然后把他盯着。
他伸舌头添了一下她的嘴唇。她不动。他又添了一下。她还是不动。他就抱住她,亲嘴。她由他亲,也把舌头伸出来,还伸手从后面把门掩过去。
她问,我是麻风病,你知不知的?
他说我知道。
你不怕吗?
有点怕,不过,我实在是舍不得你,你长的太好了,你让我想横了。
要是我传染了你,怎么办呢?
传染了就传染了,有什么办法?
这个病要死人的。
没有病的人,最后还是死了的。
但是这种病,死起来很可怜。
不到很可怜的时候,就把自己解决了吧。
她笑起来。她的眼睛象两个弯月亮。他没想到她笑起来是如此与众不同的美丽。他忍不住了,又亲她,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去,要抓她的乳房。
她按住他的手,说现在不行,给人看见了不得了。接着说我们出去吧。她拉开厨房后门,走了出去。两人在厨房后面的墙根下抱在一起。
那天夜里,八师兄又是似梦非梦的,撞见了那个完整的古典文学的故事。他的脑袋里,那个大酒缸里的酒在大蛇的搅动中翻滚,红黑的酒很稠很稠,象毒汁。然后就是那个小姐喝了这毒汁以后在床上翻滚,一身流出泫泫的油汗。八师兄一个惊醒似的睁开了眼睛——噫,他想,好象我曾经在哪里看见的,说是麻风病已经可以治了嘛!
他回想,越想越肯定。譬如说,在西双版纳支过边的十四师兄说过,他那个连队的山背后,就是一个麻风村,病人被集中住在那里不是被囚禁,而是便于医治。事实上有些没有病的家属也住在里面,没事的。据说绝大部分都能治好。而且政府治这个是免费的——八师兄腾的从床上翻坐起来——他该不会不知道吧?这种事,宣传应该是很普遍的。她如果真不知道这个是可以治的,那岂不——
第二天,他找了个没有旁人的时候,把金花拉到一个角落,问:哎,你知不知道哇,你的这个病呀,是可以治好的呀,恩?
知道啊,她说。她的表情好象在说,早就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很是吃惊。你知道——你还知不知道,这个治疗是免费的,不要你出钱的,你治疗期间,生活费都可以免交的?恩?
知道啊,她说。那个样子,象是,一切的一切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他就有点搞不懂了。半晌,他问,那,那你为什么不去治疗呢?
她盯着他的眼睛(这会儿她的瞳人又成了虎的瞳人——真是漂亮之极),也是半晌,说我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说不行啊,能够治疗的病为什么要拖延呢?恩?
她冷笑一声。哼,我去治疗了,我就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了。
这下他有点明白“现在这样”的意思了。他想起那些癌症病人的化疗,头发掉光,诸如此类。他慢慢的长长的出气。就是说,这种治疗会把人弄丑?
她没有回答,用温柔的虎眼扫了他一眼。
他感到脚杆有点发硬,就在石头上坐下来。觉得屁股很冰,又抬起屁股来,于是只好蹲着。他笑起来,说,我们重庆那边,有些女娃儿,天冷了,也不愿意穿厚衣服,人说要风度不要温度。他还想说:你呢,是要脸不要命,但是没有说。他想这恰恰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结果他说的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
她反而不懂他的意思。我什么厉害?
他禁不住站了起来,忍了又忍,才没有去抱住她。他说,本来,人总是无论如何,先是想着要活下去——这个嘛,是本能嘛,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却不想顺着这个说下去,她说:现在很好很好,我可以到处走——
“到处走”这几个字,一下让他想到,如果她去接受治疗,恐怕就要给集中圈在一处了。是自由和美丽,让她宁可迎接死亡。他明白了。但他无话可说。他想龟儿子这世界上其实是女人勇敢。
金花的艺术天赋,比八师兄料想的高十倍。发音,熟悉音阶,一切快极了。这些也罢了,让八师兄惊叹的是,只要她能唱的歌,她就能自然哼出谱子来——须知这个本领,就是城里人、大学生,办不到的也占一大半。譬如公主,歌唱演员了,在这一点上也不如金花。
八师兄问:你该是可以唱得到一些歌的?金花立刻说《缅桂花开十里香》。于是唱。她的嗓子一般化,声音也不大,但很准,有乐感,还有韵味。八师兄盯着她,暗暗吃惊,突发奇想,开玩笑地问:那你吹不吹得出来呢?
金花的虎眼盯过来,定在他的脸上。定了一阵,低下头,吹——一下子就吹出了第一句。完全正确!八师兄简直给整懵了。半晌,问,你吹的什么谱子,你能不能给我唱出来?
金花的虎眼又盯在他脸上。然后,有一点迟疑地唱:多拉拉米米,来米,拉来多索拉。
八师兄禁不住一个劲的摇头。金花问,唱错了吗?八师兄猛醒过来。连连说啊不不不,完全正确!我是简直不敢相信——我说你绝对是个天才呀!
他猛扑过去抱住她一通狂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