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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651-700行) (14/48)

老头说,要是卖艺,哪里该到这样的偏偏角来?卖艺吗还是要到大地方,有钱人多的地方。

八师兄开口不得。

老头笑眯眯的说:我猜你怕是来赌石头的吧?

八师兄暗吃一惊。他不敢否认,但也不愿就承认,就也笑眯眯的问,老人家你为什么要这样猜呢?

你的女朋友跟了别人,你肯定是不会服气的。要么你找到一个比她还要漂亮的来气她,要么你就找到很多钱,让她后悔。前头一条不容易,后头一条倒有可能。再说呢,有了后头的前头的自然也就有了的。

八师兄点点头,问,怎么女人一下子就变得只认钱不认人了呢?

老头说小弟弟你搞错了,女人从来都认钱的。

不吧,好象就是这几年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不是的不是的,老头连连摇头,那是前些年的政策,搞得大家都没有钱,所以女人只有认人,现在有的人有钱了,人家当然要认钱了。

八师兄低头无语,承认是这么个理。

人家女人要自己找钱,比你男人困难,所以女人要自己的男人会找钱。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的,并不是现在的女人才爱钱。

八师兄抬起头,看着这张被叫做麻腊壳的老脸。活了二十多年,他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豁达,或者说看得开。想到不是在发达繁华的大都市,而是在这山旮旯的边境线上,听一个说不定大字不识几个的干瘪老头说出这些,内心暗暗诧异。这老头一定有来头的,他想,一下子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他说,老人家你猜得很对,我就是想到这里来碰运气的。这么说了,又很尴尬。

老头说,一个人,年轻轻轻,就图稳当,太低级了,要出来闯,一辈子才没有白过。

问题是,八师兄摊开双手,我身无分文。

那个不是主要的。老头轻描淡写。

那什么是主要的呢?

主要的是你有没有赌性。

赌性?八师兄又问了一遍才听清楚,那么什么叫赌性?

就是输了赢了都不影响心情。老头还是轻描淡写,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八师兄想这句话。他想,要做到这个,很难吗?

老头看出他的意思,就说,赌玉石,运气的成分很大,所以赌石的人都是大起大落,贫富无常的。不能把一切当成自然,你就很难受了,就不适合干这个。

八师兄说那我怎么知道我这个人有没有赌性呢?

老头盯住他,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凡是人,都有些共同的心情。比如说,赌赢了,就会觉得自己是高手,或者自己有赌运,就会收不住手,这就是贪。赌输了,就会后悔,懊恼得很,这就是怕。一个贪,一个怕,都要不得。

八师兄点着头,但是说:不过我离这一切都还太远哪,我连买一块碎碎石,哦,莫说买,我连看一眼的本钱都没有呢。

老头摇摇头说,那个你不要管,起本的方法多得很,人算不如天算,运气来了你门板都挡不住的。

这么说着已是午后,老头说今天你拿了酒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我们一起来弄点子菜,一起喝点子酒吧。

八师兄心想这老头有点酒也不容易,有点肉也不容易,我不要给他喝了,不要给他吃了,就说我不会喝酒,我要回去了。

老头用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这手很枯瘦,但很有力,八师兄感觉肩膀上站了一只老鹰。

你不要客气,老头说,你是个能够喝酒的,不能喝酒的人不会象这样走四方。八师兄正不知如何回答,老头又说,你如果不会喝酒,怎么会想到给我送酒来呢?

八师兄越加开口不得。只是觉得老头的眼光了得。

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同我喝酒了,老头说,他们怕我,怕沾了我的晦气,要走霉运。因为我是个赌光了的玉石商。

八师兄大吃一惊,心里突然一团混乱,又高兴又紧张,但是,隐隐约约的,感到什么机会来了。好吧,我陪老师傅喝酒,他说。

老头拿起一只筲箕,说走,跟我到土里头摘一点蔬菜。原来老头在这里种得有几块菜地,也吃也卖。八师兄想。我有朝一日有了钱,一定要先拿一笔给这个老人家。

一老一少摘了一些茄子、丝瓜、南瓜,还有海椒,然后又扳了几个玉米。

回到门前,老头吩咐先将玉米粒抹在锅里,八师兄以为这是当饭的主食,老头却说这个是来熬酒的。八师兄不懂什么叫熬酒,老头说等一会儿你看嘛。

于是,八师兄才知道了玉米酒“真正的喝法”——老头就是这么说的:这才是真正的喝法:把嫩玉米粒煮熟了,熟的有点发烂,盛在一只土碗里,将玉米酒倒进去泡住,用个盖子盖着,过了一会儿,揭开盖子,老头说可以喝了。八师兄低下头,鼻子凑近了闻。好香!玉米的“原始之香”和玉米酒的发酵之香混合着,醇厚诱人。八师兄忍不住就要喝上一口。但是喝不是端起碗来喝,也不是用勺子舀,而是各自用一根竹管吸。这竹管是老头刚刚从地里的竹子上削下来的,带着嫩竹梢的清香。

泡在玉米饭里的玉米酒,经过嫩竹管吸进嘴,吞下去,八师兄痛快得闭上了眼睛。这下明白了老头说的真正的喝法。睁开眼睛,看见老头眯着眼睛瘪着嘴,很得意的笑着。

八师兄说,我看这里那么多人都喝玉米酒,没有哪个象你这样喝的。老头更得意了,凑近了他,机密地说,这是我发明的,对外保密。两人都笑起来。

然后把那些小菜先弄熟了,才切了一块腊肉煮在锅里。老头咂咂嘴巴说让它自己慢慢煮去,我们喝着,它就可以了。

酒菜都摆在门外地坪的石板桌子上:几墩稍大的石头上放一块接近长方形的石板。凳子嘛就是一尺半高的树墩子,上面铺一只编织的草垫子,让屁股很舒服。一旁的柴灶也是用石块堆成的,里面已经烧成一层黑釉,火舌到处发出宝石一般的光芒。烧的是老树根块,熬火,间或,老头塞进去一把挽好的山草。山草并不干,起火慢,又有一点乳白的烟子云雾一般的缭绕出来,散发着草药的气味。八师兄不由得一阵莫名其妙的陶醉,觉得这老头象个神仙。

老头说,赌玉石,开始的时候是比赛,到后来才是赌博。

此话怎讲呢,老师傅?八师兄问,觉得深邃。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比赛和赌博有什么不同?

八师兄摇摇头。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比赛嘛,讲的是实力,力气大、跑得快、跳得高、眼睛尖、技术好——这些就是实力。实力是说得清楚的。你学不学得会,你肯不肯练习,你有没有经验,总之实力吗你还可以去努力。赌博嘛,靠的是运气。运气就完全不一样了。连什么叫运气你都说不清楚。你只知道运气来了,运气跑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跑。运气要来,万里长城挡不住,运气要跑,万匹骆驼也拉不住。

那么,赌石头,开始是比赛,怎么讲呢?

这个就是说,你还是要靠水平来赌输赢的,你要会认得一块石头里有好多玉,就是根据外面的花纹、颜色、图案这些来判断,还有呢,你已经拿到一块石头了,你要将就这块石头做一点处理,改造,让别人看起来觉得里面的玉少不了。比方说,你发觉石头这个位置好象有一点点显绿色的样子,你就用一种工具去擦,让那一点绿比原来明显一点。如果擦得比原来的明显一点,就可以多卖不少的钱了,这个就叫擦涨了。

那有没有擦落了的呢?八师兄已是听得入迷,这样问道。

问得好,小兄弟,老头开始这样叫他,你真是个相当聪明的人。这个地方叫的是擦垮了。就是一擦呢,还少一些了,更气人的是,本来还有一点点子绿的,一擦,给擦掉了,一点也没有了。那就没有人会要了,那就是亏得很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