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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201-250行) (5/48)

那么,对公主,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不处理。

好吧。

八师兄扑打在水中,往江心游去。七师兄跟在他后面。

当天晚上,七师兄八师兄请来了大师兄,在一条木船上喝夜酒。杀人的事,犯法的,当然要保密,所以,连二师兄三师兄也没请。

但是,却不避讳船老板。船老板跑江湖,来无影去无踪,什么事,哪里拿来哪里丢。这条船是从宜宾下来的。船老板同白沙码头的众师兄弟略有一点熟悉。这一类船老板非常多。给一点钱,请他办办酒饭,是常事。当然罗,也不一定是船老板本人来动手。船老板和水手们上岸去了,或者有事务,或者寻快活,留下个慢吞吞不说话的半老头子来办伙食。

下酒菜是两样:胡豆和回锅肉。先煮肉——一大块肥肉就这么丢在锅里,煮得倒生不熟的捞起来,就炒干胡豆,炒好了,铲一些起来,就这样撒在船板上,留在锅里的,舀瓢冷水一激,再煮一阵,捞起来加油加盐的炒弄好了。然后切肉炒肉,是谓回锅肉。这是最为原始的荤菜,也是最为永恒的荤菜。他也来一起吃。他吃得快,三下两下解决了,就坐到船头上,对着月亮抽叶子烟。

请大师兄来,并不是要他拿主意,大师兄也不是那种特别善于产生行动方案的人,要的是得到他的同意:我们要杀掉小工人。他同意了,那么个人的事才可能成为大家的事。

要杀人容易,要不犯法容易,要杀了人又不犯法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大师兄也不轻易点头。大师兄决不是草包——你们找不到不犯法的办法,我就不同意杀。如果只是惹起纠葛,那么我可以带头对付,但决不能让政府来处理我们。码头虽然被中小学的老师说得无法无天,暗地里还是有她的原则的。

因此,能不能找到那种办法,是一切的前提。

商量了半天,提出的办法一一否定,冷不防那个不停抽叶子烟的半老头子船工叽了一泡口水在江里,轻描淡写说出一句话来。他说他开摩托车嘛就让他开摩托车嘛。

(后来,八师兄暴发之后,有一次宴请交警,有个交警说了这样一句话:重庆头批买摩托车的崽儿基本撞死完了。)

最先被提醒的是已经成为学者因而应该迂腐的七师兄。他说,老十三不是专业开摩托车的吗?

对,老十三是电影公司的跑片员,运送传递电影拷贝的。有时候时间紧了,他的摩托车得在闹市中心的人海里象泥鳅一样的滑来滑去,技术真没得说的。

当最后一粒胡豆被扔进嘴里以后,那种办法就完全想出来了。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4

野猫溪那里有一个油库,汽油、柴油、润滑油等等。这里离市内不算远,却因地形的原因比较偏僻。这恐怕也是建油库在此的原因吧。

广州人有一个说法:四川司机,开车最烂。烂指不守规则,开得疯。此说其实冤枉了成都的川西一大片。因为开车烂的其实是重庆的司机。

重庆是山城,坡陡,路窄,本该开车最慢最小心的,然而一切恰恰相反。世上事往往如此。

通往野猫溪油库的自然是盘山道。盘山道是危险的,转弯处更危险;路面如果洒上了润滑油那就很危险——既然是油库,有运油来去的车辆因为种种原因撒了油在路上是常事,如果是碰巧在转急弯处撒上了润滑油,情形可想而知了。

然而这一带少有车祸。很简单,到这里来的汽车,不是运油来的,就是运油去的,谁不知道情况?到了这里,第一注意的就是路面的颜色。突然看见一块深色,就是油,得减速,但又不能刹得太急——把轮子刹得完全不转了,整个车就会顺理成章的滑下陡坡。这是离心力,物理学,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在外界,并不知道这里是危险地带。这两公里盘山道,连警示牌都没有。

码头的十三弟,是这里的长期过客。因为他要偷偷的开着摩托车回家。公家的车,给发现了不是行驶在工作的线路上,是要给追问的。在油库的后面,有一条小路,不通车的,但以十三弟的技术,可以开摩托。那个时候人们的运输能力很有限,一个手中掌握着一辆车——哪怕只有两个轮子——的人总是有很多义务的。

十三弟会不会乐于参加?这还是讨论了一下的。学者七师兄顾虑,当初公主跟了八师兄,十三师兄也未必会有多么开心。这不比得码头的其他事,可以有福同享。小工人挖走了公主,也不是对码头宣战,纯属个人行为,与众师兄弟有什么关系?弄死人的事,总之是弄死人的事,要是调查出点什么来,有没有人会脱不了干系,也未可知。

而且,十三弟并不欠众兄弟的。譬如五哥家曾经失火,大家拼死相救,小十六的养父给山炮炸成了残废,大家就去对岸大龙凼炸了鱼卖了钱给了他家,譬如三师兄的领导买了一台旧缝纫机,运过江时掉水里了,众兄弟居然在江底给他捞了起来——整整一天,连领导自己都说算球了;譬如不少人家里都有二师兄做的家具——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惠及十三弟。

再说,都工作了,各在各的单位,各拿各的钱,有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渐渐的到来。谁也没有宣布什么,但是你要是有心想一想,就会承认,有点变化。只不过,平白无故的,也不会特意去想这个。但有事了,确切的说是要起事了,就会想到这个了。

十三弟还会不会象早些年那样,叫干什么干什么,连大师兄也没有把握。

大师兄说,问他一下吧,不行再说。

于是,过了几天,又来到船上。只不过已是另外一条船。同一件事情,不在同一条船上接着说,是习惯。

大师兄、七八师兄,还加上了十三弟。老一套:胡豆和回锅肉,老白干。

大师兄端起碗,对十三弟说,干了这碗酒,我有话说。

七师兄有点担心,怕十三弟象武松那样,不先说清楚不喝酒。但是没有。十三弟只是说太多了,倒一点给哪个?八师兄忙说倒给我吧。

大家把酒干了。

大师兄也不做任何铺垫,直接的就把这方案说了。

十三弟没有吭声,弯着腰夹胡豆。大家都看得出,他如果要拒绝,是不怕开口的。

八师兄说,是我的事情,来劳累你,是不是你怕犯法?

十三弟说怕,(他有的时候要口吃,大家得等他一等)怕个锤子,又,不,犯法。

七师兄说,哪个都怕犯法,所以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犯法的。

那你怕不怕出车祸?八师兄问。这个方案要求十三弟快速奔逃。

十三弟轻蔑地一摇头。逗,逗,逗,那个崽儿,要不到好快。

你如果有顾虑,尽管说。大师兄说。

十三弟又摇头。末了,说,总之是一条,命。

八师兄叹口气,说,你如果有心理负担,就不要勉强。

七师兄笑起来,说如果没有战斗的欲望,是要失败的,绝对不能勉强。

大师兄说那就等会儿再说,或者过几天再说。

十三弟也笑起来,说,好的,喝酒,老子今天不开车了,可以多喝一点。

长江好象变宽了,也变浅了,闪耀着银色的碎光。远远泊着的船上灯火,在月下暗淡了,船儿们看去象动物的影子——学者七师兄突然说:把城市建在这里是对的。哄的一下大家都大笑起来,十三弟被酒呛得剧烈地咳嗽——

不知为什么,大家在这剧烈的咳嗽声中沉寂下来。

十三弟突然说,大师兄你说那个事情,我抛个籽儿,看老天爷的意思吧。

大师兄说这很好。立刻摸出一枚五分的硬币,拍在小桌子上。你自己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