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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平房,地板不是楼板,是隔潮的,有两尺多高的空间。
是黑夜,又在床下,伸手不见五指。这个床下好象没放多少东西,不象一般人家尽可能将床下塞满。
他敲到靠近墙根的一处,感觉象敲到什么门。他摸了一遍,感觉这门是能够打开的。这样他就取开了一块木版,又取开了一块木版。这时他想起了昨天在外面听到的那些谈话,他突然就明白了,小提琴就藏在这下面。
八师兄到底是成功了。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号称为“史特拉迪瓦里”的名牌小提琴。这只琴装在很旧然而很结实的木制蒙皮琴盒里,再用防水的油布包裹着。琴盒里还放有干燥剂,以及被本地人叫做臭蛋的樟脑丸,以防止琴弓上的马尾被蟑螂或者棉蛀虫咬断——后来,长大成人的八师兄回想这些的时候,无数次的觉得什么都好防,最不好防的的确还是人,哪怕是一个并未成人的人。接着这个念头的,就是对获得这只名琴那一时刻的解释:天意如此。是这只琴自己在那里歌唱,唤醒了他,而且暗示他:我在这里。每有心里不安,就这样解释一下。解释之后就心安了。
此后他听说,螳螂被打死了。他并不是在进攻煤设院是被打死的,而是在回到兵团后,在火并中被自己人打死的。原来螳螂还是兵团的负责人之一。进攻煤设院,伤亡这么多,却并没有发现一挺高射机枪。其他负责人自然就要追问螳螂。这样就整毛了。有个死了好哥们儿的,抽了螳螂一皮带,螳螂立刻拔出手枪。但有人先于他开了枪。就是这样。
八师兄感到很难受了。如果他是在进攻中被打死的,那就要好得多。但他是这样死的,八师兄就觉得与自己的关系大了。其实两种死法,不都是因为我的情报吗?
他不知所措,漫不经心的拿起琴弓。突然觉得这支琴弓特别象一柄剑。琴弓都象剑,但这一把特别象。他象在电影里看来的那样刺了几下,心里好象轻松了些。他看见饭桌的边缘上爬着一只苍蝇,便信手一剑刺去。不偏不倚,居然就此将那苍蝇结果了。
一旁的七师兄大惊,叫道好剑法。
小提琴八师兄从此有了一个癖好,就是将琴弓当剑使。不要以为琴弓纤细易折,不,只要你不横着使劲,它可以承受很大的力量。尤其是将弓毛绷紧了的时候。俗话说:立木受千斤。柱子就是立木。
他是“琴弓剑术”同他的小提琴技术一同长进。有时候拉琴不是那么专注,如是瞥见苍蝇蟑螂之类,那些家伙的死期就到了。几乎是百发百中。而且弓尖点到为止,不必抵到桌子,或是墙壁。
有一次,他在路上边走边拉,后面一只不叫的狗撵了上来,他一回头,那狗正要下口。他本能地连刺两下,狗的双眼瞎掉,惨叫着跑开。那时他才12岁。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3
几年后八师兄有了个女朋友,公主。当年的女孤儿。后来长大了,果然一如公主。
公主有唱歌的天赋。不光是嗓子好,小小年纪就会唱得很有思想。她小学读完,就进了艺术学校。住读。好象好几年都没有在白沙镇见到她了。大家觉得她基本上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那时只有20岁的八师兄正在歌剧院竞争首席小提琴,同时热烈地恋爱了,有一天就将女朋友带回贫民窟的白沙码头,招摇过市,路人侧目。
可回了一趟白沙码头不久,公主就叛变了。
八师兄的乐队要赴京演出——只是乐队——大概要去半个月。八师兄不放心公主。公主果然给分到了歌剧院,而且一去就引起了普遍的骚动。年轻的和不年轻的男演员都不同程度的亢奋。最让八师兄不安的是,公主对这种亢奋的不反感。岂止不反感,其实还是很得意的。能够竞争首席小提琴的八师兄是何等敏感之人,能不嗅出点什么来?他离渝之前要将公主安顿好。
八师兄将公主托付给一个人照看。这个人是新华书店的一个小工人。说小工人,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人们已经不再仰头来看工人阶级。八师兄将“内人”(他常常这样介绍公主)托付给一个小工人,是经过了充分的思考,有充足的理由的。
一,小工人不英俊。二,小工人已经结婚,而且是刚刚结婚。三,小工人是个讲义气的人。公认如此。四,小工人牛高马大,善于打架,属于小有名气的地头蛇,对歌剧院的色鬼们当有足够的震慑力。五,小工人就住在解放碑,离歌剧院近;岂只近,根本上就是他的势力范围。这是八师兄没有将公主托付给白沙码头众师兄弟的原因。码头离市中心远了。
以上各条,全部合于理性,而且足够周密了,然而有一条重要的疏漏,就是小工人已经很有钱了。小工人在书店上着班,不错,但他下了班以后做生意,属于苏醒得比较早的那一批人。而且,由于“财不露帛”,一般人并不知道他已经发财;又由于“男人有钱就变坏”是后来才总结出来的,所以无论是公主还是他的老婆,对他的使坏都缺乏时代性的思想准备。
而公主,对于小工人的接近,视为正常。那是男朋友托付的嘛。而且,虽然公主本质上不是个物质欲望很强烈的女人,但是物质总是容易让人愉快。因此有钱的小工人能够常常让公主愉快。就这么简单。
最为震撼公主心灵的,可能是那一场她的处女演出。是著名歌剧《蝴蝶夫人》。那个时候,舞台剧已开始受到民众冷落,又尤其是在重庆这种“太阳出来喜洋洋”就是咏叹调的地方,这种阳春白雪,不,洋春白雪,是肯定“打不走”(不接受)的。公主对此已有准备,说能坐上三分之一的人就心满意足了。
远不止于此。有九成多,基本属于满座。后来知道,人家小工人是将余下的票,至少有六成吧,全买了的,而且细致入微地分送。所谓细致入微,是他有所挑选,首先你是要去的,其次你是会听的,才给。用心何其良苦,公主由不得不感动。
公主听得人声似乎鼎沸,悄悄撩开大幕觑了觑,吓了一跳,喜出望外,激动万分。
而且,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鼓掌,什么时候该鼓掌加叫好,一切恰倒好处,简直锦上添花大大的。
歌剧院的领导自然不知实情。而且那个时候的人,想象力也达不到那一步。最多只能认为,社会上幕公主的美名——美丽之名,多有捧场,而已。这就行了嘛。一个名角带动一个剧团,古已有之。虽说年纪小了点,但在舞台剧岌岌可危的当下,还敢来计较这个?
因此,歌剧院,还有文化局,都正式宣布:演出大获成功。
公主一夜成名。
远在京城的八师兄一点不知家乡的情况。那时侯没有手机什么的,一切都来得慢几拍。总之八师兄回到重庆时,第一个来找他的女人不是公主,而是小工人的老婆。
说明一下:小工人既是一霸,自然就有敌人。他做了什么,有了什么,自然就有人知道。
小工人的老婆明确告诉八师兄:我的男人把你的女人睡了。
八师兄见了公主。只看了她一眼,就明白小工人的老婆没说假话。八师兄掉头就回了白沙码头。他第一个找的,不是大师兄,而是七师兄。
那是一个大热天。码头尤其热。一般人以为江边凉快,是颠倒了逻辑。山水这么一夹,码头是被捂着的热。所以两个人下到河里泡着。巴颜喀拉山的雪水还是冰凉的。这水要流过三峡到了武汉才不再冰凉。为了贪这点冰凉,火炉里的重庆人冒死往长江里跳。民政局公布的数字是平均每年两江淹死一百二十人。
七师兄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公主这么快就天地般的落差。而且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工人。一切过于不协调。但冰凉的江水让白沙码头唯一的学者七师兄一瞬间就产生了划时代的领悟,明白一个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时代已经降临。他看着对岸。对岸的山坡总在不停地往上游走着。他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白沙码头唯一的音乐家八师兄,点着头,轻轻地,认真地说了一句只有四个字的话。这句话在白沙码头是常用语,然而却是很有分量的话。这句话是你要认帐。七师兄对八师兄说:你要认帐。
七师兄矮,胖,头大如斗,颈子没有,浓眉细眼肉头鼻,大嘴巴,厚嘴唇——但丑陋而不粗俗。而且又白又嫩,重庆的男人中很少见,倒是在有些电影里,解放初期上海的不法资本家,这个样子的算一种。过了几年,封建迷信抬头,老有些强行给人算命的人撵着七师兄,宣称他是罕见的贵人相。
七师兄说你要认帐。但八师兄坚决地摇着头。七师兄有点意外。一来八师兄素来很听从他,二来,如此的大热天,从城里赶回来,又不听我的,那又何必呢?
但转念一想,这人正在悲愤激昂的头子上,一下两下听不进什么的。就说,这种女人,必须干脆利落地放弃,否则一辈子都将麻烦与痛苦不断缠身。
八师兄又坚决地摇着头。稍倾,说,那个女人,我当然不会要了,但我不能放过那家伙。他说的是小工人。
七师兄说,那又何必呢?既然女的你不要了,又何必同男的计较呢?
八师兄把头埋进水里,过了好大一阵,才抬起来,用手往下抹脸。抹,抹,把脸抹得象石头打的。
八师兄精瘦黝黑,一切同七师兄相反。两人走在一路,一个象面团,另一个象条石。如果艺术地说,八师兄或者属于米开朗几罗的作品。就是说,他象雕塑,石雕。或者,就象他那只小提琴——在他演奏完毕,鞠躬之后,站直了,小提琴如此这般的提在手上,细心人就会发现这两者很相象——演奏者与被演奏者。这么说,八师兄是美男子?那么当然。但是,没有算命的撵着他走。懂行的都知道,貌好与相好,不是一回事。当然,也没有人说他的相生得不好。
八师兄突然问,读初中的时候,我们看过一本连环画,是不是叫《小城春秋》?
七师兄立刻就反应过来,说是。而且深深得吸了口气,垂下了他如斗的大头。
书里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国民党军官,一个是教师。教师的未婚妻很漂亮。教师托军官将未婚妻接来,是乘船,军官居然就在船上将朋友的未婚妻奸污了,怕不好交代,索性将教师弄进了监狱。七师兄八师兄就是从那本书上学到那个成语的:人面兽心。
这连环画是根据小说绘的。那未婚妻给画得很漂亮。那时七师兄八师兄都正在发育,看着那未婚妻就想手淫,都有一种自己的心爱给糟蹋了的感觉,所以对那军官的行径深恶痛绝,简直难以自拔。尤其是八师兄,人本多情,一切更加强烈,反复发着这样的誓言:以后碰着这样的家伙,一定要杀了他。
七师兄望着江心。一只大木船正飞驰而下。那是三十二人的大划桨,椐称是长江上最大规模的划桨了。划桨的人背向前方,所以他们不停的一下一下向后仰。这些人年龄不一,高矮不一,服装也不统一,但他们的灵魂是统一的。那种统一无法表演。就是集中全世界最优秀的演员也不行。三十二只长长的木桨象蜈蚣的脚,统一地一下一下插入水中。此时已经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大划桨了。这以后拖驳(一种体积很小马力很大的轮船)渐渐地普遍地代替了木桨。长江上浪漫的诗歌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啪,啪,啪,啪——在都市隐沉的喧嚣里,仍然能够非常清楚地听见齐划的声音。群桨一起插入水中的声音。那种声音无法形容,那种节奏异常强劲。职业提琴手八师兄说,没有任何一个大师的任何一支交响曲里的任何一种打击乐,比得上长江里的大划桨。贝多芬的也不行。
七师兄说,我们都忘了那本连环画了。八师兄点点头。是的,要一直记住什么还是不容易的。因为,什么时候要出现什么,生活并不会通知你。
七师兄说,既然是这样,那就依你了吧。
就是说,要杀掉小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