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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1601-1650行) (33/34)
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我看到日本鬼子拿刺刀逼中国妇女跳奶铃舞。
和平哥哥走过来,一把把书拿走,看了两页,就说:“将来我们院子里的细伢崽都参军,打到日本去,把日本的女人统统抓来,到我们潘后街来跳奶铃舞。”
跳奶铃舞是么子样子?晚上我困不着觉,想了好久。后来我就困着了。我还是没想出来。
潘后街上是没有枪声了。也没有炸农药厂一类的传闻了。也没有再看见过戴钢盔的人了。大脑壳他们和我们院子里的细伢崽并肩作战,打赢过东庆街那边的人。我们有点喜欢大脑壳了
。他的脑壳上挨了一棍子,包了好久的纱布,我们都说他像王成。他就在铁匠铺里拿起一把榔
头,喊道:“向我开炮!向我开——炮——!”朝后头一倒。吓得彭铁匠骂起人来:“要死
罢?要死莫死得这里!”后来大脑壳就真的像王成了。我们同东庆街的打过了,又打落星田
的,一直打到小古道巷。我们是十字军东征。我们只识弯弓射大雕。
我们当然不同凡响。因为我们院子里的细伢崽都佩了一把刀。其实就是水果刀,是可以推出去又缩回来的那种推刀。和平哥哥最先买来一把。放在手掌心上,忽然握住,大姆指摁住一个小钮,刀身就刷地送了出来,在太阳下跳着一粒珠子样的光。我们好羡慕呵。和平哥哥就说:“干脆,一个人买一把。”这时候我们的父亲都从北方回来了。和平哥哥就从他爸爸的口袋
里偷了钱出来,带我们到中和堂药店隔壁的百货公司一人买了一把这样的推刀。我们在院子
的大黑门上拿粉笔画了靶子。我们开始练飞刀。我们都看过一部讲江湖艺人故事的电影《飞刀华》。里头有个人会玩飞刀,就叫飞刀华。于是我们都成了飞刀华。
那天我的一个小学同学芋头走我们街上过身。他就到我们院子里头来找我玩。我们正在玩杂架。还有大脑壳他们。芋头说:“我没有子弹壳,我只有烟盒子。”
“也要得,”和平哥哥说,“两个烟盒子兑一粒子弹壳。”
芋头就从裤口袋里拿出一叠烟盒子来。
后来不晓得怎么回事,我同芋头吵起架来了。可能是他少给了我烟盒子。也可能是他发输气
先开口骂人。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从口袋里训练有素地摸出了刀子,在那一瞬之间我把
刀锋推了出来。也是在那一瞬之间我的刀子扎向了芋头的手,因为这只手捏了拳头正打算朝
我脸上挥来。
芋头比我高半个脑壳。我听得他一声尖叫,同时感到脸上溅了么子东西。他就捂着手蹲到了地上。呵呵呵,他的手指之间也冒出了红色的喷泉。
我记得我很得意,朝地上唾了一口,说:“你以为我会怕你?你以为我会怕你?”彼一时我就只会说这一句话。我不会说别的么子话。
大脑壳问我:“他是哪条街上的?”
“不要你管!”我说。这是我说的另外一句话。
芋头流了好多的血。他的脸白了。他缝了七针。他的妈妈跟我的妈妈是同事。他妈妈找来了
,我躲在和平哥哥的家里。我开始有点后怕了。
好多年以后,潘后街没有了。彭铁匠也死了。什么街景都没有了。这里变成了一个日杂品市场。人头熙熙,皆为利来,人头攘攘,皆为利往。原来的中和堂药店,现在成了证券公司。有一
天我从证券公司门口过身,恰好看见了芋头。我们至少有五年没见过面了。我们互相递烟,问
好。芋头下了岗,现在专门在股市里炒股。
“赚了吧?”
“赚是赚了点。本钱少呵。再赚也就是赚点小菜钱。”
“能赚得小菜钱到手就不错啦。”
“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他于是问我在哪里发财。还问我有没有遇到过别的小学同学。
“想当年,我们就是从这条路上去上学的。”他回忆道。
我于是问他,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们打过架。我戳了他一刀,流了好多血,还缝了七针。
他脸上浮出困惑来。他显然把这样重要的耻辱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我说:“不记得啦?不记得啦就看看手。”
他把一只手举起来,左看右看,没看出么子来
“那只。”我说。
另一只手又被考察了许久。
奇怪。他手上一点疤痕都没有。
“想不起来了。”他有点惭愧地说。“真的想不起来了。不过你一说,又好像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
真是有意思。很多人都忘记了往事。我凭么子要记住?有么子记住的必要?
我也要把它遗忘,就像芋头那样。
我们都是没有疤痕的人。
无非一醉
湖南的作家很怪,为人为文都个性张狂,却偏偏少有饮者。李白“斗酒诗百篇”的情形,在湖南的作家群里,几乎看不到。古华不喝酒,韩少功不喝酒,彭见明不喝酒,蔡测海、刘舰平、王跃文、何顿、宋元,都不喝酒。我当然也不喝。有人问我一个文人为什么不喝一点酒?我的回答是喝酒对我来讲一点美感都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湖南作家中有刘伶杜康之风的,唯已故的莫夫子莫应丰。莫夫子得首届茅盾文学奖,有人告诉我,他是从北京一直醉到了长沙!此公性情豪爽(像关汉卿词里铜口铁牙响当当关东大汉),喝起酒来也豪爽。有一年我在上海文艺出版社招待所小住,守门的老师傅听出了我的口音,就说侬是湖南人嗳?湖南人真是能喝酒嗳!一位姓莫叫莫应丰的,在这里改稿子,住了个把月,天天看见他提一瓶酒进去,出来,手里的瓶子是空空的嗳!1987年某日,莫夫子同画家杨福音到我家来玩,这两位先生喝了一瓶湘泉酒,豪兴大发,叫我拿纸墨笔砚来,趴在地上就写字画画了。那个情形,简直就像是顽童!莫夫子是吃饭的时候喝酒,聊天的时候喝酒,写东西的时候也喝酒。全天候。他喝酒不挑,也无分档次,什么样的酒都喝,喝得津津有味。而且,基本上不用下酒菜。我在饭桌上注意过他,一边喝酒一边阔论高谈,手中的筷子很少戳到菜碗里头去。众人吃完,把嘴巴上的油都揩干净了,他还端着酒杯一俯一仰,声音洪大地逮住什么人就同什么人说话。他哪里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可惜莫夫子走了——这么好玩的一个人!有人说,莫夫子的死与喝酒有关。这种说法真是叫人忧伤。一个人能喝酒,几多好。尤其是一个男人,一个作家。
有一年我和彭见明参加长白山笔会,在山顶上,有天晚上,星星低到仿佛就在我的棒球帽的长舌上。一个女作家上来了情绪,说要和我们喝酒。我和彭见明都说不喝不喝,喝不得,不能喝。女作家眼里闪着冷笑,说你们湖南人,文章写得,酒为何喝不得?我当时才30刚出头,年盛气也盛,吃她这一激,就把桌子一拍:放马过来呀!
只是喝啤酒,仅仅是喝啤酒。喝了多少?记不得了。反正这女作家真是能喝,反正是她来一杯我就来一杯,而且,只许一口干完。我胆气勃发,拍着胸脯放言:今天你不先倒,我倒了,从此往后我何某某就性别待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