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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1551-1600行) (32/34)
那一群人里有人哎哟一叫,像杀猪一样。我们也射出卵石来。我们每个人都是一裤口袋的卵石,丁丁丁丁地响。那一群人像杀了好多的猪,嚎叫着躲到铁匠铺里。听见铁匠喊:“搞么子
卵名堂,安?”听见大脑壳喊:“逮住一个就扑死他一个!”听见铁匠又喊:“滚,都跟老子
滚!老子要做事赚饭吃!”听见大脑壳又喊:“是他们打我们。走资派!”
解放路那边又传来爆豆子样的机枪声。好像有么子人跑到我们街上来了。
“停战!停战!”我们看到大脑壳站到街心来,把两只手在脑壳顶上摇来摇去。
“莫打。”和平拍了一下小狗。因为小狗正要拿弹弓射大脑壳的讨厌的脸。
“打就打,停么子战?”和平也站到街心上头来。
“那边好热闹。我们去看热闹。我们约了明天打好啵?”
“随便你么子时候打。老子奉陪到底。”
“那好,今天停战。走!”
我们也走。走到街腰上,一些戴钢盔的大人撤过来了。
“妈妈的鳖,调两门迫击炮过来。”又是上回那个矮胖的家伙,朝另一个人下命令。那个人一
溜烟跑过我们身旁。
“有几个弟兄挂了花?”矮胖子问。他手里是一把我们在电影里看到过的左轮手枪。
“大概有一半吧?”另一个人把钢盔拿下来当扇子扇了几下。
一会儿来了一辆苏制卡车。从上头跳出来一些戴钢盔的人。他们搬下来了两门迫击炮。然后他们把几个哎哟喧天的伤员抬上了车。车子开走了。
“唐司令,何事搞?”新来的人都拿着冲锋枪,摩拳擦掌的样子。
我看到一顶钢盔下头有一张年轻漂亮的脸。两侧是齐耳的短发,眼睛珠子乌黑乌黑的。她穿着一件旧工装,腰间扎着宽皮带,胸脯鼓鼓的。她看到我望着她的胸脯,骂道:“小鬼崽子,滚
开!”我没有滚开,朝她龇牙一笑。她的冲锋枪对着我:“还不滚开,打你一梭子。打得你像
个筛子。”我又没有滚开,又朝她龇牙一笑。我晓得她不会打我一梭子,把我打得像筛子。她
长得那么好看。好看的姐姐我就是变成筛子也要看她。
唐司令,就是那个矮胖的家伙,把电影里看到过的左轮手枪一挥,喊了一声“冲!”就带着这一群人往解放路那边冲了过去。枪声又像爆豆子了。
铁匠站在他的铺子里摇脑壳:“这是么子世道——么子世道哦。”
我们跟在唐司令这一群人的屁股后头跑,拐过街口,就躲在中和堂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后头不敢再朝前冲了。唐司令的人在一个眼镜店的檐下架迫击炮。我从石狮子的四只脚的空隙望过
去,看见街那边有麻袋堆起的街垒,子弹从那里朝我们这一面蝗虫一样飞过来。我吓得赶紧把
脑壳缩了下来。石狮子身上都打得麻麻点点了。有细碎的石屑溅到了我们的脑壳上来。
我们有一点害怕,却有更多兴奋,也不记得四毛是怎么死掉的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日子是我们的节日的道理。
后来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那张钢盔下的漂亮年轻的脸以及被皮带扎得鼓鼓的胸脯了。因为解放路忽然没有枪声了。枪声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转移到了湘江河对岸。后来又转移到了湘江河
上游。有一天彭铁匠对他的学徒满伢子说:“河里的水不能呷啦。”
“何解,师傅?”
“听说他们在上游要炸掉农药厂,把滴滴畏都炸到河里头去,要毒死我们一城的人啦。”
当时我们都听到了这话。当时我们一点都不怕。毒死一城的人,那是么子情景?想起来都有味。你走到哪条街上,脚边上都是尸体。呵呵呵,那是么子情景?别人都死光了,就剩下我们
院子里这些调皮伢崽,呵呵呵,那是么子情景?
又过去了一些天,没听说有哪个被农药毒死了。呵呵呵,几多叫人失望。
在失望的时候,我们同大脑壳他们又打了一架。我们把院子的大黑门栓起来,都爬到屋顶上,
拿弹弓射他们。他们躲在屋檐下,也拿弹弓射我们。小小的卵石,交叉地飞来飞去。弹到地上
或弹到瓦上,发出怪样的啸声,真的是好刺激。从上午一直打到下午,一点输赢都没有。于是大脑壳又喊停战。
“你们派四个人,我们派四个人,玩杂架,赌子弹壳!”大脑壳站在街心朝墙上的我们喊。我们从墙上顺着苦楝树爬下来:“你们说个地方。”
地方就在铁匠铺前头的街上。
结果我们赢了。赢来的子弹壳装了满满两鞋盒。
“我们讲和。”大脑壳朝和平哥哥伸出手来。“以后我们只打街外头的,自己街上的不打架
。”
“说话要作数。”和平哥哥说。
“扯卵淡是狗变的。”
“扯卵淡是狗变的。”
于是我们在街上就没有敌人了。
没有敌人多少有点无聊。我们就把四毛偷出来的书找出来看。我拿了一本《林海雪原》,看到“白茹的心”那一节,心跳得有点不大对头。白茹,我脑壳里头的白茹,就是那张戴钢盔的年轻漂亮的脸。白茹,她有鼓鼓的胸脯。白茹,她现在不晓得在哪里。
小狗到我跟前来:“日本鬼子好痞。”
他手里拿的是一本《苦菜花》:“你看这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