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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51-100行) (2/34)
她摇摇头。
一起去吃一顿韩国烧烤怎么样?
就我们两个?不叫你那两位朋友?
这回就我们两个,行不行?
她看了看他,他这一下勇敢起来,抬头迎向她的不无疑惑的目光。他看到她脸上漾起了熟悉的快乐而天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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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高和孟东升发现戴进近来很注意自己的仪表。与此同时,还发现他经常一个人溜出去,很晚才回来。有几回他们三人邀了苏苏一起喝茶,然后吃自助西餐。苏苏说:呵,我再也不想吃沙拉和羊角面包了。孟东升非常敏感,说:看来在我们三位之外你还同谁一起吃过。喝茶的时候,吃自助餐的时候,苏苏都挨着戴进坐。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常常掠过一闪即逝的默契。马高和孟东升都看出了这一点。孟东升对戴进说:我曾经读到过一本书,是文言文的,里头讲了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我可惜现在忘了,只记住了故事的名字。戴进丝毫没有感觉到语言的圈套,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银针,漫不经意地问:什么名字?孟东升说:叫《卖油郎独占花魁》。戴进愣了一下,接着脸上就泛起了红潮。只有苏苏没有明白过来,她说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听别人讲故事。小时候有人跟她讲,长大了就没人跟她讲了。她还要孟东升重复一下那个故事的名字。第一是她没有听清楚;第二是她没有听明白。
哦哦哦,孟东升说,好话不说二遍哦。
苏苏,你上当啦,戴进说。他脸上的红潮还没有褪尽。
马高拿一只手把另一只手的指关节捏出一串清脆的啪啪声来。这表明了他对某一事实有力无处使一般的莫可奈何。
苏苏天真地推一推戴进:告诉我,我上了什么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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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戴进和苏苏结了婚。事到如今,马高和孟东升早已将失衡的心态调整了过来。当苏苏出现在三个人面前时,结局有至少三种以上的可能。但是一种事实的确立却剥夺了其他的可能。恰恰只有丧失了可能的时候人才反而容易恢复自己的失衡。马高和孟东升觉得自己应当高兴,没有道理不高兴。他们开始为戴进感到骄傲。苏苏这朵好看但不一定好摘的鲜花毕竟落在了自家兄弟的手中。三个人中戴进的年龄稍大,这么一来他们应当把苏苏叫做嫂子了。这样叫是很不顺口的,叫的听的都觉得不对劲。苏苏说:还是叫我苏苏吧。几多难听呵,嫂子。好像我一大把年纪了,可怕!苏苏还说:我是戴进的老婆,也是你们两位的好朋友。苏苏又说:我爱戴进,我喜欢你们!
婚礼是在湖南宾馆的巨大的西餐厅举行的,一共请了20桌。最忙的要数马高———也许是因为他的个子太伟岸,所以他的忙特别显眼。马高一会儿在门口迎客,一会儿到各个席间送喜糖。那兴奋的模样给人印象至深。后来大家敬新郎公的酒的时候孟东升把盈着雪碧的酒杯悄悄递给戴进。可是这个花招被别人识破了。众人叫起来,一片嘘声。而戴进这时已喝了许多,连颈根都红得像是一截粉肠了。马高挤过来,从戴进手中夺过别人重新斟好了五粮液的酒杯,大声说:我代我兄弟喝了这杯好不好?话说完的时候酒也一口饮尽。有人抗议,说酒是敬新郎公的,你喝了不算,再来,让新郎公喝!马高朝那人厉声喝道:这位朋友,你这样为难我兄弟,无非就是想图一点痛快对不?想图痛快好说,那我就索性与你单挑,三比一。你喝一杯,我喝三杯,如何?那天苏苏也请来了好几位同事,事后她们对苏苏说,她们倒不怎么羡慕苏苏的丈夫有钱,只羡慕她丈夫有那样两肋插刀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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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苏苏就没有再去上班。戴进说,为了两三百块钱的工资天天去站柜台,太划不来了。就是说,苏苏办了留职停薪手续,也过起了他们那样的懒散日子。上午睡到九十点钟起来,浏阳妹子把苏苏爱吃的葱油粑粑和豆浆送到餐桌上。吃过早饭后就在院子里逗逗毛毛———现在毛毛长得非常剽悍,立起来很是吓人。有时苏苏随三个男人一起出去喝茶,有时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街上租来的香港录像片,嗑瓜子,打哈欠。实在无聊了,就到厨房里指导浏阳妹子做糖醋里脊或鱿鱼三丝。生活的虫子就是这样朝前蠕行。
现在苏苏终于发现了男人们与过去她刚认识的时候的一点不同:他们开始谈论怎样赚钱了。事实上苏苏对丈夫就说过这样的话:你们不能坐吃山空呵。那天吃过晚饭他们四个人散步来到天心阁,坐在古老的灰色的城墙上又说起了这个话题。天心阁可以鸟瞰整个的长沙城,灯火升起来了,闪闪烁烁的一大片。苏苏一边欣赏着黄昏的景致,一边听着男人们聊天。她看出来了一点,男人们对赚头不大的事一点热情也没有。她很理解地想:他们毕竟是在海南那样的地方见过大钱的人呵。办厂子、办服装店、办餐馆……都没有太多意思。现在有什么事好发大财?现在没有什么事好发大财。除非你贩毒或是买卖军火。但那是我们能去做的吗?最后,当他们在夜色里穿过城南路的灯火回到下碧湘街248号时。男人们的心中仍然是一片茫然。这就意味着坐吃山空是不可能的,但是没有什么钱好赚也是一个问题。
苏苏曾经向戴进提出过,想要开一间咖啡吧。她提出了一些设想,比如装修的风格,一架三角钢琴、粗糙墙面上的外国电影招贴画,等等。这适合我来做,她说,你们也有了自己的地方喝茶聊天。他们三个人都被说动了。接下来的事就是苏苏去考察本市咖啡吧的经营情形。不到一个星期,苏苏就沉默了。戴进安慰她说:长沙人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消费习惯。长沙不是北京,更不是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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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阳妹子陈笑红每天出门在南门口菜场买菜,认识了一个也是浏阳来的做腊味生意的青年。起初是他们的家乡口音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后来他们有事无事地搭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再后来他们一同到菜场拐角的一家挂着很厚的布门帘的录像厅里去看美国猛片。在黑暗中,他们的手在对方的身上不懈地旅行。直到有一天,陈笑红向苏苏结结巴巴地提出她想走了,她要同她的男朋友一起去做腊味生意。这个浏阳妹子在家里并不显得举足轻重。现在她一提出要走,苏苏马上就觉出了她的重要。做饭、洗衣、喂毛毛、搞卫生、守院子……没有一样离得开她。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成了这个院子的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她的能干、她的寡言、她的整洁,都属于这个院子。苏苏说:不走好么?不走好么?尽管她的语言里有一种恳求的颤音,但浏阳妹子还是有些犹豫,不能答应下来。孟东升反应快一点,马上提出:陈笑红白天可以帮男朋友照料生意,但是晚上睡在院子里,早中晚三餐饭照做,衣服晚上回来洗。就是说,陈笑红等于是给他们做钟点工,不过工资不变。这样就两全齐美了。浏阳妹子没想到这个结局这么好,笑得像个傻子似的。说老实话,她也不想离开他们———甚至不想离开看着长出了一身威猛的毛毛。他们都是好人。他们对她都很和善。
浏阳妹子的男朋友到院子里来过两回,以后就再也没有进来过。他对陈笑红说,他在这样的院子里有一种压抑感。他不想再到248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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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的食欲比人要大得多。有时候浏阳妹子从男朋友那里拿点腊肉骨头回来喂它。如果还嫌不过瘾,马高就牵着它到菜场的肉担上买猪肺叶,那也是它很喜欢吃的东西。有一回马高正在同一个砍肉的胖子老板站着抽烟说话。后者夸奖毛毛是一条好狼狗。此时毛毛正低着头在那里吃肺叶。胖子老板伸出油油的手在案子上拿了一截肉骨头丢到地上。毛毛喉咙里发出了幸福的声音。它把头甩了甩,颈子上的铁链一阵哗啦啦响。胖子说狗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忠。胖子还说他小的时候外婆跟他讲过关于义犬的故事。马高微笑着抽烟,抚了抚毛毛的背。毛毛就很懂事地摇起尾巴来。这时有一个人在马高的后面拍了拍马高的肩膀。马高回头一看,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后者问道:你这条狗办证了没有?马高说:办证?办什么证?警察说:那就是说,你根本没有办证。告诉你,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这条狗,否则后果自负。说完警察就走了。马高看到他身后还跟了两个穿便衣的人,可能是联防队的。他们转过街角的时候胖子朝地上呸了一口。马高耸了耸肩,没把这当回事。回到248号也没有提起它。那天苏苏的一个中学同学晓妹子到院子里来玩。其实这里面苏苏是用了心机的。晓妹子原来有一个男朋友,做服装生意,后来学会了吸毒,被晓妹子发现后坚决与他分了手。虽然如此,晓妹子仍很痛苦。有一天苏苏在街上遇见了晓妹子,才晓得了她的情况。于是苏苏就想把晓妹子介绍给马高或是孟东升。她觉得晓妹子无论是找了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很好。“马哥孟哥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苏苏在饭桌上说,“晓妹子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好人俱乐部了,马高说。
我在俱乐部里当传达怎么样?孟东升说。
后来晓妹子跟苏苏私下里说,她对马高的印象更好。“我喜欢男人长得高大雄伟。”
苏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晓妹子脸红起来,说,根本就不是。
看来马高也很喜欢晓妹子。很明显,晓妹子一来,他的话就特别多,也特别机敏。倒是孟东升,对晓妹子比较低调。他喜欢成熟的女性,但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不久248号院子出了一桩事。出事的当天一位算命先生追着马高说,他脸上有血光之象,不得了。马高蔑视地笑一笑,摇着他一米八○的大高个走开去。
光和影子(中)
现在可以说说我最近在干什么。去年下半年我写了一个二十集的电视连续剧《新西厢记》。这几年古装戏很是吃香,尤其是清宫戏,简直是满天飞。但我觉得这其中写帝王将相的太多,写才子佳人的太少。所以我决定把王实甫的《西厢记》改一改,利用一个古老故事的框架塞进去现代人喜欢的许多东西搞成一个新才子佳人戏。老实说写电视剧比写小说要快得多。更重要的是经济上的回报是写小说不可同日而语的。我还在写的时候瞿老板就晓得了这桩事。这两年黄泥街的书市几经政府扫荡,当初的红火已变成了现今的冷清。许多有钱的老板就想转而干干其他的营生。听说投资拍电视连续剧赚头不小,像瞿老板这样又有钱又有头脑的人就跃跃欲试。所以剧本一写完他就找上门来了。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来买我的本子。我说出了一个价,表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说,这是行市,你应当懂的。虽然瞿老板非常有钱,但他还是犹豫了很久,然后他说三天以后给我一个答复。三天后他打来电话,答应以每集一万元的价格买下我的剧本。但是我在电话里告诉他,我决定不卖了。他非常吃惊,说,这是你那天说的价呵,未必你还要往上加么?我说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关键是你那天没有拍板定下来,结果这三天之中情况发生了变化。
我说的是实话。瞿老板来过的第二天,又来了一个姓向的老板。我后来了解到此人原来在公安系统做事,前几年跳出来办公司———据说他在长沙的门路非常之广,出手也非常大方。先是搞房地产,做亏了,欠了银行里不少的钱。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纯粹是别人的怂恿,买了某个河南人的一个十集写赵匡胤陈桥兵变的剧本拍成连续剧,结果发了大财,光是卖给海外就赚了几百万美金。尝到了这个甜头后向老板逢人就打听哪里有好本子。不知从谁那里打听到了我,于是找上门来了。同这种人我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报了一个一集一万元的市价,并说你可以在我家里看本子。要是满意,你就点钱,不满意,就另谋高处。向老板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来的,坐在我家里一直看到晚上九点多钟才把本子一口气看完。写得好写得好,他说,这个本子我要了。我说那好说,你点钱就是了。他说我们换一种合作的方式怎么样?我随口问道:还有什么合作方式?向老板说:作家写剧本几多辛苦呵,虽说你能赚个二十万,可是我们拿它却能赚几百上千万。这对你来说就不太公平了吧。我这人做事不喜欢一榔头买卖,我希望与你能够长期合作。所以我打算让你能赚到更多的钱。方式就是你的剧本不拿稿费,而是作为投资入股,回报是利润的10%。那将至少是你现有稿酬的好几倍。你看怎么样?这样的合作方式你恐怕还没有经历过吧,试试看———作为我们长期合作的起点?
让我考虑一个晚上,明天我给你答复。我掩饰住某种说不出来的兴奋,这样说道。
第二天,我按照向老板给我留下的他的手机号,给他去了一个电话。我说,就按你的方式合作吧。
结果没想到这样的合作使我吃了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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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号出事是由于狼狗毛毛。平时毛毛是拿一根铁链子锁在它的狗舍旁的。作为一条聪明的狗,毛毛并不特别喜欢吠叫。所以毛毛长到很大,街上的人都不太晓得。只是后来马高常常带着它到菜市场去买猪肺叶,邻里们才清楚原来这家人家还养了一条大狼狗。苏苏喜欢在院子里逗毛毛玩。她把毛毛的铁链子解开来,玩一会儿,就回房里去看录像,常常忘了把毛毛的铁链子锁上。毛毛是非常忠实的一条狗,即使大门打开着,它也不随便跑出去。但是这一天上午浏阳妹子陈笑红从她男朋友那里回来拿东西,再出去时忘了关大门,结果毛毛不知怎么搞的就跑出去了。这天上午孟东升和戴进还有苏苏他们去又一村看一个舞厅,因为该舞厅的老板打算把舞厅转手出去,中午他们就在舞厅下面的饭店里吃饭,继续讨价还价。马高前一天到株洲看他生病的姨妈,快中午时才回来。刚刚坐定,忽然有人在外头敲大门。马高开门一看,原来是那个摆肉担子的胖子。胖子跑来是报告一个恶讯:毛毛被人打死在菜市场口子上了。胖子说打狗的是联防队的,其中有一人他认识,小名喊做朱油条,就是他首先拿铲子砍的毛毛。马高拖起胖子就去找朱油条。
毛毛浑身血肉模糊,躺在联防队办公室门外的院子里。打狗的是四个人,其中有一人被毛毛咬了腿,另两个人就把他架到附近的南区医院去了。恰好朱油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盒饭,不耐烦地把菜里头的豆豉一粒一粒从窗子里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