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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34)
胖子没有进院里去,他只带到门口,朝里一指,就闪到一边去了。这个胖子半年前在菜市场与人争吵,拿起案子上的刀要砍人,后来联防队的人来抓他,把他痛打了一顿,为首的就是这个朱油条。所以他现在把朱油条他们打狗的事告诉马高,就是想假手这条一米八○的汉子教训一下他明知敌不过的仇人。
哪个王八蛋打死了老子的狗?马高冲到院子里就吼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决斗的气势。
找死?敢在这里吵事!朱油条一嘴巴的油出现在门口。看到门神一样的马高,也还是怔了一下。
朱油条是哪个?马高冲到他前面,一把揪住他的胸口。
老子就是,何事?
朱油条脸上索性横着那种有恃无恐的亡命徒样子。
话音未落,就被马高一拳打得仰面朝天。脸涨得通红,爬起来要拼命。又被马高打得靠在墙角的阴沟边,溅一脸的脏水。
何事?马高说,这就是何事。
你要就把老子打死,不打死就有你的事做!
你还嘴硬!
前体育老师把朱油条拧起来,掷铁饼一样把他扔到了门口。朱油条的脑壳撞在门框上,登时晕厥过去。
何事?何事?马高好像要等着朱油条爬起来,站在那里用地上这个人的口气重复地念着这两个令他极为愤怒的字。
这时胖子远远地朝他急促地喊:还不快跑!你惹祸了!马上要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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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我跟向老板的合作使我吃了大亏。事情的经过大略如下:起初,我得承认向老板是很有些诚意的。很快,经人介绍他找了一位姓黄的导演。黄导演看过本子后表示他很有把握把它拍好。根据他的预算,《新西厢记》的制片费用是五百万。向老板很爽快地答应了如数投资。前期先打了二百万给导演,导演请好了男女主角———先预付了一半的片酬给他们。搭好了摄制班子,在江西的某个地方选好了外景地。在一个带八字的日子里,向老板在潇湘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里举行了一个相当隆重的开机仪式。就在这天,也许是由于过度疲劳同过度兴奋,黄导演发了病了。
这不是一般的病,而是相当严重的精神癫狂症。据那位演崔莺莺的女演员说,黄导在晚餐上喝了几小口酒就突然把酒瓶拿过来朝地上摔去,起初他们以为他是不胜酒力。后来发现他一边说还一边拿拳头捶自己的脑壳———问题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最后,一辆急救站的有红十字的面包车把他送到了黄土岭的精神病院。医生对前来探望他的向老板说,他的癫狂症是间歇性的———当然,周期并非无规律。这种病是天才病。这个人是干什么工作的?向老板答道:导演。医生说:难怪。一个星期之后,黄导出来了。他对噩梦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向在宾馆里的打了一个星期无聊的扑克的剧组人员说:我们开始工作。我们要赶时间。向老板本来打算换一个人来执导筒。在犹豫的同时他咨询了他所认识的一位医生朋友。后者告诉他,在两次发病期间,这个人会有一个非常好的富于创造力的工作时期。向老板焦虑地问:这个时期会有好长呢?两个月?四个月?更短或更长?医生朋友沉吟了一下,说:半年应是没有多大问题吧。按照黄导演本人制定的时间表,这部连续剧前期拍摄加后期不会超过六个月。于是向老板决定不再换马。在潇湘制片厂摄影棚里拍了一些镜头后,队伍乘着租来的车开往江西外景地,随后的日子一切顺利。那位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三年级女生第一次在这么长的电视连续剧里扮演女主角,情绪一直非常兴奋。这个时候她还不太在乎钱,而是在乎实现她多年来一直在做着的明星梦。在某次深夜的谈戏的过程中,她甚至把自己的光鲜的身体献给了离婚五年的黄导演。因为后者许诺把她的崔莺莺的剧照推荐给《大众电影》做封面。
倒霉的是,在拍得只剩下最后两集时黄导演的病又一次发作了,起因是他和制片主任为了一张不到五十块钱的发票发生的争执。这一回的发作非常严重,剧组的几个男人拿绳子捆住他的乱打人的双手送往南昌。途中他趁人不备,从车跳下来。正好后面有一辆摩托,来不及刹车,撞到了他的身体上。经过抢救,黄导演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医生说,这个人从此废了,成了植物人了。
功亏一篑,向老板急得四处找导演接手片子的收尾部分。到这时他才晓得黄导演在影视圈里人缘极糟,就是说没有一个导演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与他的名字排列在一起,出多少钱都不愿意。还有祸不单行的一件事,就是那位电影学院三年级的女学生,眼看着即将实现的明星梦成为泡影,气急之下也犯了儿时得过的头痛病。就是说即使这时找来了别的导演,她也拍不得戏了。医生对她的建议是休学一年。
我的利益和向老板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现在我们的“泰坦尼克号”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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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高在拘留所被关了十天。本来时间还要更长,是戴进和孟东升花了些钱托人找关系把他弄出来的。那天他们把马高接回来时苏苏一见他的模样吃了一惊。才十天不见,马高瘦了许多,而且显出一副仿佛历经磨难的憔悴的样子来,说话走路都是强打精神,还不时地咳一咳嗽。
他们把你怎么样了?苏苏问,打你了吧?
马高摇摇头,又咳一咳嗽。
一定打了你,他们,苏苏望着马高的眼睛,怜悯地说,她原来在商场里的一个同事的哥哥就被关进去过,出来之后说了里头的很多害怕的事。她都听得把耳朵捂着,汗毛竖了起来。
你去叫小陈妹子买点水鱼来,戴进支开苏苏,免得她老是问那些难堪的话。
马高没隔几天就病倒了,躺在床上,不想吃也不想喝。这很不符合他那乐天的性格,也很不符合他体育学院毕业的体格。
你要去检查一下身体,苏苏把浏阳妹子搞的肉饼蒸蛋送上三楼,坐在马高的床边上说。这时晓妹子也来了,手里提着水果袋。
没有事的。马高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你的身体那么好,平常从不生病,要是生病一定不是小病,所以你一定要去医院里查一查身体。要晓妹子陪你去好不?
苏苏你真是好,马高感动地说,眼睛仍是望着那盏漂亮的水晶吊灯。
后来马高总是发烧,有一回他起床时脚腕碰在了床沿上,破了一小点皮,竟血流不止。
不对头,孟东升对戴进说。后者点点头,预感到不妙。
那天苏苏让戴进和孟东升以及晓妹子强迫一天比一天瘦的马高到湖医附二医院做检查。结果非常可怕,马高是血癌,而且已到晚期。
他们没有把噩耗告诉马高。只说他的肺部长了一个良性肿瘤,需要住院治疗。一开始是做化疗,一个星期之后马高的头发都掉得差不多了。马高说:我明白我得的是什么病了。
不要胡思乱想,孟东升说。戴进和苏苏则一言不发。
苏苏,马高呢喃着说,告诉我,我还能活好久?
苏苏忽然抽泣起来:不准你乱说!不准你乱说!
马高平静地说:你的眼泪把什么都讲出来了。
晓妹子顿时嚎啕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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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老板晓得了我的事,有一次到他家去打牌的时候他就对我说,你们文人实在是蠢得很。即使这件事没有砸锅,即使你的《新西厢记》在海内外发行得很好,赚了很多钱,你该得的也根本到不了你手上。我说那怎么讲呢?他把一截很长的烟掐灭,说,向老板这样的角色我难道还见少了?他赚了钱,说没赚到钱,你拿他怎么办?你未必去查他的账?———他就是让你查,你查得到?他要是对你客气,顶多打发两三万块钱;要是对你不客气,那就是几千块钱给你了事。
你们文人真是蠢,他再次下结论,本来可以稳稳地赚二十万,现在好啦!
后来我委婉地表示,本子的所有权仍是我的,我仍可以找到别的买家。瞿老板笑了一把,说:好吧,话说到这里,如果还有人买你的本子,他出什么价我再赔你这个价的两倍的钱怎么样?瞿老板是一个老练的商人,他这么说了,就意味着我的最后一线生机也全没了。那一刻我的心简直是冰凉冰凉的。那天打牌我的情绪于是十分低落,手气也非常糟糕。打到夜里12点的时候我输了八百多。戴进赢的数正好是我输的数,就是说,他整个的是赢了我的钱。牌局结束的时候瞿老板让我留下来一下,说跟我商量点事情。戴进和另一位朋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戴进回头叫了我一声,我走过去,以为他找我有什么事。结果他把个什么东西朝我衣口袋里一塞,就连忙走开了。我从口袋里拿出东西来一看,原来是他赢的我那八百多块钱,等我追到街上,他连人影子都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把钱丢在瞿老板的桌子上:这点子输赢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