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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34)

“啊,有客人,那我先走啦。”老张说着就准备返身而去。

“有什么事吗?”老康镇定地问。

“啊,是……我想,明天中午请教授喝我的喜酒。我和刘淑贞已经领结婚证好些天了。我们不打算搞排场。也搞不起排场。我们就在家里结婚,只请了一桌人。教授平时对我好,我想请教授赏光。”

“唔,看、看情况吧。”老康说,声音里有一种止不住的颤抖。

老张,也就是真名叫高志存的这个人朝那三个他不认识的人卑微地笑一下,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那个瘦一点的人出了一口长气,说:“我差一点就把枪掏出来了。”

火车上非常拥挤,硬卧车厢靠窗的凳子上都坐满了人。他们都不是这个车厢的乘客,是列车上的人放进来等着补票的。火车没开动之前车厢里非常闷热。黎晓菲拿起裙子下摆朝脸上扇风。她一脸的黄豆大的汗粒。哐啷一响,车厢晃了一下,火车终于准点开动。风从打开的窗子里进来了。黎晓菲的长发像黑色的旗帜飘了起来。她嘘了一口气。

“喝点水。”她把一瓶她喝过的矿泉水递给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康。

老康喝了一口水,把瓶盖盖上。窗外的城市已变成了有颜色的风。过了一气,看见田野了。田野上有一个农人站着朝火车张望。看不清他的脸。但老康觉得那就是老张。这个人不叫高志存,就叫老张。这个人和土地是联系在一起的。可是他杀了人,离开了土地,藏身于城市。今天中午,他要结婚了,和一个教工食堂胖胖的名叫刘淑贞的女人。他昨天听见那两个河南警察说,要在老张的婚礼上将他逮捕。他跑不了啦。他还听见处长说了一句成语: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他按捺不住简直快要丧失理智的时候,黎晓菲回来了。她带回了他们旅行中的用品和食品。她发现他面色涨得红紫,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忙问他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忽然生病啦?

他结结巴巴地否认。

“我还买了一些药,治感冒的,治腹泻的,还有晕车的中暑的。”她低头翻着手里的塑料袋。

“多喝点水,你好像又有一点不舒服。”黎晓菲的声音和车轮的声音混在一起。

田野像扇面一样打开。那个面目不清的农人不见了。老张也不见了。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叫做老张的人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幅肖像画,他还根本不知道,他的这幅画,在这届双年展上,获得了惟一的金奖。就在他打开矿泉水的瓶盖喝水的时候,北京的一些非常权威的艺术评论家正在赶着撰写评价他的获得殊荣的作品的评论。有一位评论家的文章说,这是继罗中立的《父亲》之后的又一幅具有对人性高度概括力的肖像作品。它完全可以进入当代油画史的经典。

他把瓶盖又盖上,朝注意地观察他表情的情人说:

“到了西安以后,我们怎么走?”

他的目光又有些模糊了。

白色鸟

夏天到来,

令我回忆。

——外国民歌《夏天的回忆》

设若七月的太阳并非如此热辣,那片河滩就不会这么苍凉这么空旷。唯嘶嘶的蝉鸣充实那天空,云和风,统不知踅到哪个角弯里去了。

然而长长河滩上,不久即有了小小两个黑点;又慢慢晃动慢慢放大。在那黑点移动过的地方,迤逦了两行深深浅浅歪歪趔趔的足印,酒盅似的,盈满了阳光,盈满了从堤上飘逸过来的野花的芳香。

还格格格格盈满清脆如葡萄的笑音。

却是两个少年!一个白皙,一个黝黑,疯疯癫癫走拢来。

那白皙的,瘦,着了西装的短裤,和短袖海魂衫。皮带上斜斜插得有一把树丫做好的弹弓。那黝黑的呢,缺了一颗门牙,偏生却喜欢咧开嘴巴打哈哈;而且赤膊。夏天的太阳,连他脚趾缝都晒黑了,独晒不黑他那剩下的一颗门牙。同时脑壳上还长了一包疖子,红肿如柿子的疖子。

少年边走边弯腰,汗粒晶晶莹莹种在了河滩上。

“唉呀,累。晒死人呐!”

“就歇歇憩吧。城里人没得用。”

在高高的河堤旁,少年坐下来歇憩。鼻翅一扇一扇。河堤上或红或黄野花开遍了,一盏一盏如歌的灿烂!就把两只竹篮懒懒扔在了脚旁。紫色的马齿苋,各各有了大半篮。这马齿苋,乡下人拿来摊在门板晾晒干了,就炒通红通红的辣椒,嫩得很,爽口得很。城里人大约是难得一尝的。故而那白皙的少年,也就极喜欢外婆喷喷香香炒的马齿苋干菜,咽绿豆稀饭。外婆呢自然淡淡一笑:“这伢崽!”

“扯霸王草?”黝黑的少年提议道。

“要得。要得!”

“输了打手板心?”

“打手板心就打手板心。”

便一来一去扯霸王草。输赢并不要紧的,所要的是快活。

蝉声嘶嘶嘶嘶叫得紧。太阳好大。

待这游戏玩得腻了,又采马齿苋。满满的一篮子了,再也盛不下一点点了。就又坐下来歇憩。那白皙的少年解下弹弓,捡了颗石子努力一射,咚地在那河心地方,就起了小小一朵洁白水花。

“哎呀好远!”

“我要射过河去。”

“吹牛皮。”

“我才不吹呐。”

而那河水,似乎有了伤痛,就很匆遽地流。粼粼闪闪。这是南方有名的一条河,日夜的流去流来无数美丽抑或忧伤的故事,古老而新鲜。间常一页白帆,日历一样翻过去了,在陡然剩下的寂寥里,细浪于是轻轻腾起,湿津津地舔着天空舔着岸。有小鱼小虾蹦蹦跳跳。卵石好洁净。

“我现在要考一考你。”白皙的少年说。

“考么子?最不喜欢考试!”

“你看出来左边的岸和右边的岸,有哪样不同?”

“左边有包谷地。右边没有。”

“不是问这个呐。”

“左边……有个排灌站。右边没有。”

“不是问这个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