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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50)
丁小妹很认真地说:“水东哥你一定要读书。你不是想赚钱嘛,等你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就能赚好多好多钱。所以,你现在一定要读书,用功读书。”
水东没说话。
丁小妹说:“水东哥你不用担心你的学费,有我呢,我存钱给你上大学。你只要安心读书,其余的事什么都不用担心。”
丁小妹说到这里一笑,又加了句:“我是你坚强的后盾。呵呵。”
水东被她这一笑弄得心里竟有些不好受。他觉得,丁小妹真是个好姑娘,好得让人心酸。水东想起凌杰的话:女人最要紧的就是心眼好。水东心里动了一下。他看到丁小妹红苹果般的脸蛋,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便什么都不说了。
三妮从乡下到上海来找水东。她说她先去了西塘村,找到水东的爸妈,向他们要了地址,再来到上海,问了许多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水东见到风尘仆仆的她,惊讶极了。三妮朝他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说:
“我想通了,我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脸上泛起了与她年龄不配的红晕。
水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好了,”水东激动地道,“哥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三妮问水东:“他人呢?”水东犹豫了一下。三妮急道:“他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水东告诉她,大老倌喝醉了酒跟人打架,失手打在那人太阳穴上,把那人打死了。三妮脸色登时就变了。水东忙道:“大姐你别担心,他在牢里挺好,没吃什么苦。”三妮呆了半晌,说:“你带我去看他,明天就去。”
当晚,三妮在凌杰家搭地铺,水东让她睡床上,他和凌杰睡地铺。她死活不肯,说打扰你们已经过意不去了,反正就一晚,睡哪儿还不一样。第二天,她早早便起床了,熬粥煮鸡蛋,等水东他们爬起来,热腾腾的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三妮换了件浅蓝底花格子的外套,头发梳整齐了。等水东吃完,便催着说要走。两人八点不到出门,转了三辆公共汽车,到监狱里刚好是九点。
在会客室等了半个多小时,还不见大老倌出来。三妮有些紧张,不停地喝水,把额前的头发往耳后一遍一遍地捋,又问水东,她脸是不是洗干净了,眼圈是不是有点浮肿。水东说,挺好的。她还是不放心,去厕所洗了把脸,再从包里掏出一管口红,仔细地抹了嘴唇。见水东一旁看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会儿,大老倌出来了。水东叫了声,“哥!”他点点头,坐下来,瞥见旁边的三妮,一怔。三妮朝他笑。大老倌张大嘴巴,揉了揉眼睛,盯着她看,像是不认识似的。半晌,才疑疑惑惑地叫了声:“三妮?”
三妮说:“你倒还认得我。”
大老倌要站起来,被狱警一推,又坐了回去。大老倌被推个趔趄,却一点儿也不生气。他愣愣地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水东笑道:“哥,不是梦,是真的。”大老倌兀自不信,一直盯着三妮看。三妮问:“你干吗这样看我,我是不是老了?”他又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不老不老,反倒是显年轻了,看着更漂亮了。”三妮说:“你这些年找了多少女人,嘴巴越来越甜了。”大老倌摇头说:“没有,一个也没有,骗你我就是畜生。”他喜不自胜地对水东说:“来,我给你介绍,这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三妮。”三妮白他一眼:“还用你说,是人家带我来的。”大老倌反应过来,一拍脑袋,笑呵呵地说:“就是就是。”
大老倌看着三妮,问:“还恨我不?”三妮说:“怎么不恨,恨得牙根都痒了。”她看到他腕上的手铐,问:“重不重?”大老倌说:“不重,戴着挺舒服的。”三妮哧的一声,说:“都这样了还贫嘴。”她看着他,说:“你胖了,皮肤也白了。”大老倌笑道:“那是,天天在里面好吃好睡,能不养得白白胖胖吗?”
大老倌去拉三妮的手。三妮脸一红,挣脱了。大老倌再去拉,这次三妮没动,让他拉着。大老倌看着三妮,柔声说:“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他笑眯眯地拉着三妮的手,拍了两拍。
水东把三妮送到大老倌公司的招待所。帮她安顿好,才出来。
快到家时,在路口遇见丁小妹。丁小妹问他:“水东哥你从哪里来?”水东说:“出去办点事。”丁小妹哦了一声,问:“办什么事?”水东说:“帮个朋友办点事。”丁小妹又问:“哪个朋友?”水东道:
“你不认识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朝她看,笑笑:“你问得这么仔细,倒像我老婆。”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水东挠挠头,说:“这个,我是跟你开玩笑呢。”
丁小妹红着脸,没说话。两人都有些尴尬,一起往家里走去。过了一会儿,丁小妹说:“水东哥我不是想管你,我是怕你又出去——做那个事。”水东嗯了一声。丁小妹朝他看,“水东哥你生气了?”水东摇头:“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丁小妹脸又红了一下。她扬扬手里的保温瓶,说:“水东哥,我带了红烧鸭腿,还有粉蒸肉。你喜欢吃的,对吧?”水东笑了笑,说:“我喜欢的。”水东看见丁小妹额前一绺头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想帮她把头发撩开,手刚抬起又放下了。丁小妹鼻尖鼓鼓翘翘的,是洋葱鼻。眼睛又黑又圆,睫毛很长,嘴唇红红润润的。除了皮肤有些黑,她就像个洋娃娃。丁小妹说:“水东哥,我们老板家里还有好多高中的辅导书。你要是看完了,我再去问他要。”水东点点头。他看着她,有什么东西在喉口那里嚅动,应该是一句话。他迟疑了一会儿,像咽唾沫那样,咕噜一下,把这句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晚上临睡前,水东拿起一本书看。是语文课本。翻了几页,里面的文章和句子,竟是久违了的感觉——想当初,他是多么用功的一个学生啊。每天清早起来读书,夜深了还捧着书不肯放。他的理想是考中文系。村里几年来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可他很有信心。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他的老朋友。书里有说不出的好。他的未来都在书里呢。水东想到这些,心里就酸酸的。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的生活给搅乱了。水东放下书,一会儿又想到丁小妹,她眼巴巴地望着他,说:“水东哥,你一定要读书,用功读书。”她红扑扑的脸蛋,普通话还夹着一丝苏北口音,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他知道,她这是替他着想哩。除了爸妈和姐姐,没人像她这样为自己好。她每次带菜给他,都会笑眯眯地看他吃。看他吃得香甜,她比自己吃还开心。水东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天气一下子就冷了。寒风呼啸,路上行人哆哆嗦嗦的。凌杰发起了高烧,在床上躺了几天。水东劝他去看医生,他说吃点药就行了。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只好去了医院。医院里排队候诊的人很多。他坐在椅子上,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偏偏没带纸巾,只好拿手背去擦。这时,旁边伸过一只拿着纸巾的手。他一愣,再一看,是欧阳菁菁。
欧阳菁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凌杰眉头一皱,接过纸巾,把鼻涕擦了。
“感冒了?”她问。凌杰哼了一声,说:“看见了还问!”他瞥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忍不住问:“怎么了,不舒服?”她点点头。他又问:“哪里不舒服?”她看他一眼,说:“刚做了流产手术。”凌杰怔了怔,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半晌才道:“哦。”
欧阳菁菁说:“算错了安全期,只好自己吃苦头。”凌杰说:“干吗流掉,生下来多好。”欧阳菁菁朝他看:“讽刺我是不是?”凌杰耸耸肩,说:“我怎么讽刺你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犯不着多心。”欧阳菁菁不再说什么。她像是有些疲倦,耷拉着眼皮,神情恹恹的。凌杰看到她这副模样,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该怎么说。这时,电子屏幕上打出他的名字。凌杰站起来,说:“轮到我看病了。”欧阳菁菁点点头,说:“你去吧。”
凌杰看完病出来,欧阳菁菁已经不在了。他去药房拿了药,走到大门口,听见后面有人揿喇叭,回头一看,欧阳菁菁坐在车里朝他招手。
凌杰迟疑了一下,打开门坐进去。欧阳菁菁说:“我送你回去。”凌杰说:“不用了,你自己身体也不好。”欧阳菁菁说:“没关系,反正是开车,又不是背你回去。”她说到这里一笑。凌杰也笑了笑。两人目光一对视,避开了。
很快到了凌杰家。凌杰说:“上去坐坐吧。”欧阳菁菁问:“方便吗?”凌杰哧的一声:“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又不是没去过。”说到这里停住了,好像不该这么说。欧阳菁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我刚好想上个卫生间。”
欧阳菁菁从卫生间出来,瞥见凌杰在用可乐吃药,便叫起来:“怎么能用可乐吃药呢,连这个都不懂。”她夺过他的可乐,走进厨房,拿电热水壶烧了些水,倒了一杯出来。凌杰接过,说:“谢谢。”欧阳菁菁看客厅里乱糟糟的,脏衣服堆得到处都是,桌椅蒙了一层灰,地板上还有烟头。她走过去,把脏衣服一件件归拢,放到洗衣机里。拿块抹布蘸湿了,擦拭家具,再把地上的烟头扫掉。
凌杰愣愣地看着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半晌才道:“放着别动,一会儿我来收拾。”欧阳菁菁头也不抬:“你会收拾什么,你这个人我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吃饭什么也不会。”她说完还笑了笑。
凌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伤感。突如其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早就不是他的女人了,她现在的男人比他有钱的多。凌杰有些吃醋。好像也不止是吃醋,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的东西在里头。凌杰以前对待女人的方式是很简单的,好就上床,不好就拉倒。起初他也是这么对待欧阳菁菁的,后来渐渐变了,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怎么会变的。有些莫明其妙。像无数根线千头万绪缠缠绕绕,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他摸不清欧阳菁菁的心,也搞不懂自己的心,都糊涂了。
忽然,凌杰上前夺下她的扫把,往地上一扔,说:“别干了。”他的口气有些生硬,像是发脾气了。欧阳菁菁看他一眼,拿过一旁的手提包,说:“那我走了。”凌杰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脚还没跨出去,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他,忽道:
“你还恨我吗?”
凌杰搔搔头,又摸摸鼻子,笑笑,竭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过了头,倒显得不自然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欧阳菁菁低垂着眼睑,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想想,我大概是小时候苦惯了,你晓得,我爸妈都是下岗工人,平常买把青菜都要想半天,一条裤子缝缝补补能穿十年。我实在不愿意像他们那样过一辈子,我想穿漂亮的衣服和鞋子,戴钻石项链,买高级的化妆品,弹钢琴做美容打高尔夫球——我不是个坏女人,顶多是个贪图享受的人。我也不晓得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别把我当成是不要脸的女人好不好?——我很喜欢你。真的,我自己都搞不懂怎么会这么喜欢你……”
她说完低下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
凌杰先是愣在那里,随即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怀里。他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那一霎,好像有什么东西决堤而出,几乎都能听见轰隆一声。凌杰心里酸极了。他这才发现这酸原来是酸楚的意思,却不觉得难受,反倒比原先要畅快了。鼻子刚才还塞着,这会儿忽然通了。头也不疼了。他闻到她头发间淡淡的清香,还有她身上散发出的熟悉的味道。竟是说不出的亲近。许多事情在这一刻清楚了——他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你到底恨不恨我?”她又问了一遍。
“恨,怎么不恨?恨得要命。”他说着,把她抱得更紧了。
水东下班回来,拿钥匙开门,里面却反锁了。他敲门,好一会儿,凌杰才来开门。水东说:“大白天干吗反锁——”话音未落,就看见欧阳菁菁从房间里慢慢地走出来,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乱。她跟水东打招呼:“下班了?”水东瞥见她的神情,笑了笑,有些尴尬。欧阳菁菁拿着包走到门口,凌杰说:“我送送你。”两人一起出了门。
水东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一杯水没喝完,凌杰就回来了。水东一声不吭地朝他看。凌杰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一边喝一边说:“别拿那种眼神看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他说着一笑,还吹了记口哨。
水东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下次还干不干?”凌杰考虑了一会儿,说:“先缓缓吧。这阵子好像风声蛮紧,再说,我身体也不好,这个,爬不动。”水东点点头,说:“没错——我也有点担心,万一再关进去我爹妈就别活了。”
接下去的日子里,水东去附近的高考补习班报了名,每星期上三个晚上,一个白天。他学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快,交的作业又正确又整齐。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表扬他,说他是最有希望的一个。水东坐在教室里,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夜里的风透着清凉,月亮像姑娘的眉毛那样弯弯地挂在树梢。他想起几星期前,他还在做着入室行窃的勾当,只眨眼工夫,便乖乖坐着听课了。水东觉得,人生有时候就像当初他站在窗台上擦窗的情形——往上看,是蓝天白云,往下看,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其实只是一步之遥,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自己都没知觉的。
凌杰天天都去欧阳菁菁那里。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偷偷摸摸却又甜甜蜜蜜。他衣服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兴奋剂,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他哼着小曲,头发梳得油光光,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衣服穿得山清水绿——过去那个帅气的凌杰又回来了。前几天,欧阳菁菁要给他买一套登喜路的西装,他说:“买那个干吗,我又不爱穿西装。”欧阳菁菁说:“买双皮鞋好不好?”他也拒绝了。欧阳菁菁给他五万块钱炒股。他坚决不要,说:“我如果拿了这个钱,那就没劲了。”欧阳菁菁问:“怎么没劲了?”他说:“味道就变了,不对了。”欧阳菁菁朝他看,撇嘴说:“你这个人啊,真奇怪。”她柔柔地伏在他怀里,说:“都不大像你了。”凌杰抚着她的背,说:“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傻乎乎的。”他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滕肖澜:爬在窗外的人-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