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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1051-1100行) (22/50)
五
三妮每个星期都去看望大老倌。她带着自己做的腊肠和糯米饼,大老倌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能吃好多。大老倌的衣服破了,三妮就帮他缝。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三妮在这边穿针引线,大老倌就在那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有什么东西在两人心头溢动。感觉像是回到了当年。很温暖。
“三妮。”他叫她。
“嗯。”她回答。
“三妮。”他又叫。
“嗯。”她又回答。
两人这么一来一去的,不厌其烦的。像小孩。
“拧我的脸,”大老倌把脸凑上去,“看看是不是在做梦。使劲拧。”
三妮真的使劲拧了一下他的脸。“哎哟!”他疼得叫起来。三妮呵呵地笑。大老倌也笑了,“不是梦,是真的。你手劲还像以前一样大,嘿,真他娘的爽!”
三妮把她这几年经历的事告诉大老倌,她原先做保姆的那户人家,女主人冤枉她偷东西,让她赔钱,她一气之下就不做了。跟几个姐妹合伙卖盒饭,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也能赚个两三千的,后来卫生检疫没过关,也不做了。零零碎碎打了几份散工,最后还是回乡下了,嫁了个男人,是村里最穷的一个。“我这个年纪,又在外面转了一圈,条件好的男人也不会找我。”三妮说到这里低下头,笑了笑。大老倌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大老倌问:“他对你好不好?”三妮说:“挺好的。他人倒是挺老实,就是有时候会发倔脾气。村里小楼房一幢幢盖得像变戏法,只有他还住着老爹留下来的矮草房,他心里不舒服。”大老倌说:“钱多也不见得是好事。”三妮点头说:“话是没错。”
她朝他看,说:“你不怪我吧?”大老倌道:“怪你什么?”三妮说:“怪我嫁了别人。”大老倌摇头,说:“我要是怪你,还算人么。你嫁人是应该的,要不是我,你早几年嫁,说不定还能找个更好的。”三妮说:“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心里不好受。”大老倌忙道:“我不会讲话,让你伤心了是吧?”
三妮摇了摇头。
三妮说:“我明天想回趟乡下——都快一个月了,也不晓得那边怎么样了。”大老倌愣了一下,说:“对,是该回去看看。”三妮朝他看,说:“我去几天就回来。”大老倌忙说:“不着急不着急,你多待一阵吧,多陪你女儿——你别误会,我不是不要你来。我、我当然希望你来——我怎么会不要你来呢?这个,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说了。”他急了,一遍遍地搔头皮,搔得头屑直飞。
三妮没吭声,看着他。
“我只要你开心,你想去就去,想留就留,都没关系。”大老倌认真地道,“说心里话,我是想你留下来陪我,可我知道你一定想你女儿了,你女儿还没满周岁呢。我——只希望你开心,别的都没关系。”他说到这里,忽道:“你是不是缺钱?我给你点钱好不好?”
三妮听了,怔怔地朝他看。大老倌给她看得有些张口结舌,说:“你、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们过得舒服点——我人在牢里,现在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你、你千万不要生气。”三妮眼圈一红,低下头。半晌,她叹了口气,轻声说:
“要是当初你这样对我——就好了。”
大老倌看着她,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看到她眼角几道细细的鱼尾纹,鼻尖有些干燥,都脱皮了。两颊密密点点的褐斑,应该是干活时被太阳晒伤的。她的头发也不像当初那样又黑又亮,而是有些枯黄了。她老了。他也老了。当初从村里出来时,她二十岁,他二十二岁。一眨眼,十几年就过去了。姑娘变成大嫂,小伙也成了大叔。大老倌苦笑了一下。
大老倌让王秘书拿了五万块现金给三妮,说给她女儿买奶粉吃。三妮说:“哪用得了这许多,吃十年都吃不完啊。”大老倌说:“那就买进口的奶粉,吃得好些。”三妮拗不过他,收下了。
三妮回去只待了一个星期,又来上海了。这次她是带女儿来看病。小女婴生下来眼睛晶体就有缺陷,看不见东西。乡里的医生束手无策,说到上海的五官科医院去看看吧,说不定有希望。
大老倌又让王秘书拿了五万块钱给三妮。三妮死活不要。大老倌说:“我给我干女儿的,又不是给你的,你瞎让个什么劲!”三妮眉头紧紧攒着,鼻子那里红红的,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模样。大老倌问:“你女儿长得像你,还是像你男人?”三妮说:“像我。”大老倌点头说:“那挺好,长大了就是个小三妮。”三妮勉强笑了笑。
这天,水东从夜校放学出来,看见校门口对面树下站着一个人,身影有些熟悉。路灯太暗,他看不清,走近了才发现是丁小妹。
“你怎么在这里?”水东问她。
丁小妹靠着树,恹恹的。脸色发白发青,辫子有些散落了,眼睛很肿,应该是刚哭过。
“又挨老板骂了?”水东开玩笑说:“你们老板最近不是对你挺好嘛。”
丁小妹没说话,嘴唇发抖——身体似是也在发抖,眼神木木呆呆的,像撞了邪。水东从没见过她这样。他去拉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冰冷。
“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水东有些急了。丁小妹哇的一声,扑进水东怀里,大哭起来。她的眼泪流在水东的肩上,很快便湿了一大片。她哭起来像个小孩,一阵接着一阵,却又是闷闷的。过了好一会儿,丁小妹哭够了,霍地抬起头,噙着眼泪说:
“水东哥,这下你更不会要我了。”
水东揣着一把匕首,飞奔着跑去找孙麻子。他想得很清楚——他要把这个畜生脸上的麻坑一个个用刀挖出来。再一刀把他的命门连根拔起。水东要让他变成太监,以后再也碰不了女人。水东跑得飞快,耳边呼呼的风声像是给他伴奏。路上不少人都朝他看,想这个小伙子怎么疯了似的。水东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吓人,像刷了层糨糊,套了个面具——都不像平常的他了。丁小妹告诉水东,孙麻子喝醉了酒,把她拉到房里,他的力气大得很,她怎么挣扎都没用。他酒醒了以后,跪下来求她,只要她不报案,就给她十万块钱当作赔偿。
水东跑着跑着,眼前便现出姐姐的模样来——姐姐生病后皮包骨头的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姐姐是被城里男人糟踏成这样的。有时水东经过那些发廊,看见里面一个个打扮得粉蝶似的女孩,心里就发酸。她们靠出卖自己的身体赚钱。城里的男人一个个衣冠楚楚,心眼却像煤球一样黑。仗着有几个臭钱,便想糟踏女孩清清白白的身体。姐姐被他们糟踏了。现在丁小妹也被他们糟踏了。
不能饶了这狗日的!水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水东赶到饭店,孙麻子正在账台上跟服务员说话。水东冲过去,一把拎住他的领子,狠狠一扔。孙麻子当即四脚朝天摔在地上。旁边吃饭的人都惊得叫起来。孙麻子见是水东,一骨碌爬起来说:“我们去外面谈,走,去外面谈。”
到了店门外,孙麻子还没等水东开口,便递上一支中华烟,赔着笑,道:“那件事是我不对,我喝醉酒糊涂了,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我真是后悔死了——你们要多少赔偿金就开口好了,只要你们别报案,这个,什么都好说。”
水东二话不说,从怀里取出水果刀,一下子架在他脖子上。
“有、有话好说……别……”孙麻子骇得脸都变形了。“你放一百个心吧,”水东说,“老子保证不报案。老子只要你的命!”孙麻子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全了:“刀放下……一切都好商量……好商量……求你了……”
“没啥好商量的,你到阎王爷那儿去跟他商量吧。”
水东手上加了力道,孙麻子的脖子顿时便出现一道血痕,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孙麻子白眼一翻,几乎就要晕过去。
忽然,水东握刀的手被另一只手抓住。他回头一看,是丁小妹——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水东沉声道:“你让开。”丁小妹说:“我不放。”水东一挣,居然没挣掉。丁小妹紧紧抓着不松手,说:“你要是杀了他,你会坐牢的。”
水东哼了一声,说:“坐牢就坐牢,我又不是没坐过牢。”
丁小妹摇摇头,说:“你要是为了我坐牢,我会后悔一辈子,比死还难过!”
水东朝她看。丁小妹眼里含着泪,说:
“水东哥,你就当为了我,放了他吧。”
孙麻子趁机说:“就是啊!你想想,你要是杀了我,自己坐牢不算,还把这件事闹大了,你说她一个小姑娘,将来怎么做人啊。”
水东反手一掌,把他打得跌在地上。
“我给你们钱,要多少给多少!”孙麻子不要命地叫起来,“你开个价,十万够不够?不够就二十万!再不够就三十万!!”
水东飞起一脚,踢在他裆里。孙麻子一声惨叫。
“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欺负人!”水东恶狠狠地说,“老子宰了你,再把你切成一块一块喂狗,保管神仙也查不出来!”
孙麻子死死抱住他一条腿:“求求你,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丁小妹拽住他袖管,轻声说:“水东哥,你就算杀了他也没用,事情都发生了,没法子了——”她说着,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