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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351-400行) (8/79)

不过,我也理解他。他恐怕是不太明白百草丸是什么,听到百草二字,便以为我说的是百草丹了。

我做刑仙宗的杂役弟子时,百草丸尽可以当糖豆吃,有时候吃都懒得吃,也有尽够用的百草丹——这种修真界最常见也最低贱的即可解毒疗伤又可补充灵力辅助修炼的万用丹散,已经足够廉价。

而百草丸是在百草丹基础上做出来的更简易的一种丸药,已经不在丹散范畴之内,多是用百草丹的边角料所炼,品质参差不齐。

石奴平日劳役繁琐,加之灵石只有用力气摘取,不能动用灵力,因此身体亏虚,且在石脉中极易受伤,一月一次的百草丸几乎是用来续命的,发放丸药的那一日,每个石奴都看得很紧要。

我若回去晚了,拿到手的恐怕只能是品质不怎么好的一枚百草丸了。

倘若将百草丸与郑岁寒相提并论,那当然荒诞——邓散这样不如何出众的内门弟子都看不上百草丹,更遑论郑岁寒这样独占一殿的仙君,恐怕连百草丸是什么都没见过。

可郑岁寒如何,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他又不能治我的伤,也不能保我的命。因此,他在我心里,确乎比不上即将能到手的百草丸。

邓散始终拦在我面前喋喋不休,我烦不胜烦,也懒得理他,正思索怎么脱身时,眼前忽然飘过一道白影。

郑岁寒缓步走在白琉璃雕琢的宫殿里面,一手端着一盏青玉的小小盖碗。

他一走进来,就将我和邓散衬成了不请自入的蟊贼,抑或缩头缩脑的奴仆。这偌大宫殿处处流光溢彩,而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光彩中心。

“什么百草丹?”他问道,猝不及防一瞥,我瞧见了他的眼。

瞳孔在原先乌黑的底色上,压着一重沁血一般的猩红网络状纹路。

我匆忙避开视线,不敢再看。

邓散也住了口,不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慢慢思索着如何开口辞行。眼角余光扫过郑岁寒,便见他神色一沉,微微现出些不喜来,“我留的药,怎么不用?”

别的仙君同我们说话时,往往自称“本座”,唯郑岁寒一人不屑于此。底下弟子便说他“霜寒其外,慈和其内”,心里觉得同他亲近,也更加敬重他。

郑岁寒给面子,我不能不接。当下诚惶诚恐地弯腰道,“蒙仙君垂询,我……小人铭感五内。只是仙药金贵,小人愧不敢受。这便要向仙君告辞了。”

一席话说得我牙都要酸倒了,邓散更是在一旁不停翻白眼,唯郑岁寒不觉有什么不对——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早喜欢人家这样同他说话了。

但他也没回我什么话,只是沉默。

一时间,在场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直到腰都弯酸了,心里想着郑岁寒大概是默认了吧,他性子冷得很,不言不语也是常有的事。于是试探着又往下弯了弯腰,然后稍稍直起身来,便要从他身边走过。

郑岁寒抬手就拦住了我。

我庆幸的是他手上没握着剑。

“仙君还有什么吩咐?”我头也不抬,仍旧弯着腰,稍转了个侧对着郑岁寒的方向,恭声问道。

郑岁寒的视线在我身上停驻了足有半刻,他端在手上的那盏青玉盖碗里传来馋人的香气。

我闻着那香气,觉得饥渴难忍。而这饥渴并非来源自胃袋,而是从更深处的地方来,从我被尸煞火烧废的根骨里,繁杂劳役掏空的元气里,遍体鳞伤的身躯里……

身躯的渴望尤为明显,仿佛我身上每一个破损的伤口上都生长蔓延出一根细细的须,急切地焦灼地胡乱摸索,恨不能扎进那只小小的盖碗里,畅饮个痛快。

恐怕是天才地宝级别的珍品,才能这样诱人,惹得我几乎忍不住从郑岁寒手上抢过来的冲动。

郑岁寒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明明白白带着疑惑,他问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从前没有这样卑微,也没有这样……自甘下贱。

可他问得这样直白,我还是没忍住心里一酸。

我其实也不想这样,只是,只是……张幽从前嫌我傲气,如他所愿,做了这些时间的石奴之后,我是再也不晓得傲气为何物了。

我咬了一下嘴唇,虽然不想回话,但又不能真不回话,于是胡乱说了一句,“仙君说笑了。”

郑岁寒的视线又在我身上停了很久,忽然说,“你这样很难看。”

我张了张嘴,只是说不出话。

他又说,“药不吃就算了,这个给你。”

把手上那个青玉盖碗递给我。

他现在的态度简直称得上温和了,手垂下来,正正好将那盖碗递到我眼前。

只比我端在胸前的手臂高出了一点点的位置。

他留的药我都不要,这只盖碗里的东西自然更不会要。

因此我小小的后退一步,“仙君赐,原不敢辞——”

郑岁寒打断我的话,这次不止是疑惑,简直带上些讶异了,“这个也不要?”

我心说,你以为我不要,是嫌差吗?

你的东西,拿的时候当然很好,可等你想要讨回去的时候,叫我拿什么去还你。

还未等我想出话去搪塞郑岁寒,眼前忽然飘过一角黑底压金线的衣料。

张幽真如幽魂一般忽然现身,站在我三步之外,冷沉沉地叫我,“公孙瑜,回来。”

同样未等我答话,郑岁寒已然出手,虚空之上忽然响起破空声,由远而近,瞬息万里。

虚幻的剑影在张幽头顶一闪而没,剑影虚幻,却拉出一条实质般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