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2节(第1051-1100行) (22/79)

花旦,就是戏台子上圆眼睛的娇俏女角。

这是苏藤说的。

我不懂这些,我父亲深恨捧角儿的公子哥儿,说那些人是“纨绔败子”,说他们“家门不幸”。

我自小最听父亲的话,遇上戏班子恨不能遮着眼睛走。苏藤就和我不一样,偷跑出去也要听戏,父亲打断了两根藤条也拦不住他。

更有一次戏班里的角儿伤了嗓子,苏藤代替那角儿上台唱了一折桃花扇,半个城的人都赞他有名角风范,我父亲听了,险些气得背过气儿,上了门闩不许苏藤回家。

后来我想起这些往事,心里总升起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悚然。

那天父亲不准任何人给苏藤送衣物饭食,我夜里担心得睡不着觉,偷偷翻墙出去找苏藤,爬在墙头上时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嘴巴里蹦出来,那实在是我幼时做过最荒唐最凶险的事,然而和苏藤比起来,仍然不值一提。

我在码头上找到了苏藤。

那时白日里熙熙攘攘的人影都不见了,戏台子空荡荡地立在风里,像个骨架巨大的伶仃鬼魂。

苏藤坐在码头边上的石头台阶上,那台阶一半浸在水里,一半在江岸上,漫天月色映在水里,夜风吹着江水轻轻拍击着台阶,卷在水里的月光是碎的。

我从怀里拿出馒头递给苏藤,在他身边坐下。

我从前没有见过夜里的码头和夜里的江水,但那次见了之后就总也忘不掉了,背书时背到描写江月夜的诗,明明是一样的白纸一样的黑字,但就觉得那些字别其他字更亲切些。

彼时苏藤的脸已经洗干净了,身上却仍穿着戏服。

他狼吞虎咽地吃馒头,戏服宽大的袖摆被风吹走,他拽回来,风又吹走,于是他索性不管了,任由那织金描锦的大袖垂落在水面上,搅弄一小片破碎在水里的月光。

我托着腮,看着他吃。

那时心里在想什么,如今已经全然忘记了。但苏藤那时候的模样,我记了很久,很久。

这都是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原本不应该再提起。

可是我忍不住。

因为十数年之后,我终于又见到了苏藤。

这一次轮到我换上戏服,登台唱戏。

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机会,神智是清醒的,但是身体不听使唤。

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但我觉得我只是在清醒地旁观。

譬如在一个凡人的集市上停留下来,找人搭了个戏台子,日日夜夜登台唱戏。

第一天台上只有我一个人,唱的是《梁祝》里的《同窗》这一折,唇舌开合都不由我意,我只看见台下人神色从清明到麻木,最后一个个只知晓僵硬地叫好。

我一路往前走,后面跟着的人慢慢多起来,神色僵滞如泥偶,跟在我后面,僵硬地走,僵硬地拍手。

但戏台上始终只有我一人,反反复复唱那几句重复的词。

“耳环痕有原因

梁兄何必起疑云

村里酬神多庙会

年年我来扮观音

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

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来来回回,只有这几句,从天明唱到天黑。

后来我知道,这是苏藤为钓出郑岁寒而抛出来的饵。

他选的凡人集市都靠近刑仙宗,操纵凡人为傀儡的手段也曾经使在郑岁寒身上,这几乎称得上是光明正大的挑衅了,可郑岁寒偏偏就吃这一套。

在我连唱七天之后,他来了。

二十一

彼时我疲惫已极,眼前一片昏花,仿佛踉跄夜行,什么也看不清,只是跟随着傀儡线的牵动,身不由己地随线起舞。

郑岁寒来的时候,像是牵动了一年里最冷的一天。

我先是觉得一股冷意袭上心头,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混沌难明的头脑霎时清醒过来,视野为之一清,然后才看见郑岁寒。

携风卷雪,白衣按剑。

当然没有风,也没有雪,草还是青青的,杨柳也还是青青的,傀儡已经聚集得很多了,他们用肩膀扛着木头搭建的戏台子,一路走,一路沿途聚拢更多的人,变成更多追随在戏台子后面的傀儡。

我就站在这悬空且镂空的的戏台子上,踩着底面上几根稀稀疏疏的木头,且唱且舞。

但是郑岁寒走过的地方,扛着戏台子的脱夫和追在戏台子后面的看客都一个个无声地倒伏下去。像我小时候见过的,佃农收割成熟的麦子那样,镰刀过处,麦子成片倒伏。

苏藤操纵那些傀儡的线都从我身体里穿过,因此我能看见那些线的脉络。郑岁寒所过之处,细小的剑气宛如风中柳絮一般四散飘飞。

底下这些傀儡的操纵并不精细,一个人身体里只埋了一根或两根线,这些线碰上郑岁寒周身飘飞的柳絮剑气之后纷纷断裂,苏藤的傀儡随之一只只废掉。

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身体深处升起来。

那些线每一根都被深扎进了我身体里,后来我才知晓,苏藤籍由血脉之间的联系,将丝线断裂之后的反噬都挪移到了我身上,那些线每断裂一根,我深埋在腹内的五脏六腑上就张开一道眼睛一般细小蠕动的伤口,淌出来的血淤积在腹腔内,我疼,但是吐不出来。

郑岁寒一步一步走来,傀儡成片成片倒下,砰砰声像一段木头砸在地上,看客倒下,驮夫也倒下,戏台子摇摇晃晃,我安安稳稳地立在摇摇晃晃的戏台子上,在这奇特的砰砰声里心无旁骛地唱着苏藤要我唱的词。

“耳环痕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