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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23)
我连连应声,起身向他道谢。
仁和堂往来人群络绎不绝,间或便有衙役或兵士,抬着浑身湿透的人往里进。
我脚下不由自主地往里走去,只是举目四望,却不见裴时踪迹。
遍寻不得,我只能去找了个低头称药的药童询问:「这位小哥,不知最近可见过一个身量颇高的郎君被送来?他模样生得周正……」
「不曾不曾。」那药童许是手中活计忙乱,想也不想地便如此回道。
虽然知道此间医坊近日必定忙乱不已,我在此问话自是平白添乱,他才会如此不耐。可心里却是又急又怒,霎时便勾得眼睛发红。
「当、当真不曾见——」
只是我话音未落,便有人突兀插起话来:「阿箬眼中我就只是生得周正?」
四、天涯尽头里,回首已苍苍
这声音当然是极耳熟的,我周身一颤,竟定定不敢回头,只怕此刻满怀希望尽数落空了去。
裴时却浑然不觉,只淡定上前递了方子取过药童包好的药包,接着才伸手来拉我,「此处不是详谈之地,跟我走吧。」
裴时脚步走得极快,手指紧紧攥着我的手,拽得我几次都差点摔倒。
他一路少见地沉默着,薄唇抿得紧紧的,一直走到一座小院前,他才将我拽了进去,嘴上连珠炮般地数落起来:
「真是傻,你看他那样就像埋头在土里的鸡,眼里只有食儿了,怎么会看到我?
人有不耐之时,再三确认也是得不到想要回答的,你还在那苦等着问什么?
看你这满身的泥灰,做得什么打扮,哪里还有姑娘家的样子?
不是自小养在闺阁里的娇小姐吗?怎么不声不响地跑这么远?只因是掌门便毫不畏惧?
长安到此地有多远你可知?你怎么能跑到这里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还哭!还哭!你就是遇上了我!若是路上遇见旁的什么人,若是、若是……」
我听出他话里满是后怕与担忧,心里却仍是委屈,先前那股子自听见他落水消息便生出的愤怒也不受控制地涌出。
「明明都怪你!不声不响就离开长安,连个口信都吝啬递给我,便是那信都是驿使弄错了才送给我的。后来呢?说落水就落水了,你可知我心中有多焦急!我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跟着聋翁来沧州找你!我怎么会不怕、怎么会不怕?可我更怕你死!」
月前种种失落不安,在此刻尽数迸发,眼泪簌簌落下,被我咬唇强忍着,「总是这样自己强撑着,什么都不与旁人说,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料想到,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裴时铁锁般的手终于渐渐松开,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只伸出手臂想要抱我。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抬手一下下锤在他身上,「你知不知道,驿站那些人的眼光多可怕,我只能偷偷摸了墙灰往脸上擦。中途马儿累坏了,说什么都不肯动,我与聋翁为了赶路下车生生走了六十里地,怎么那么远,走得我脚上都磨出泡了!就是为了寻你!你还要说我!」
裴时生生受着打,手臂仍不管不顾抱着我,「是我的错,是我错了。」
我被他抱得不能动弹,只能用指甲掐他的手臂,「你还说人家是鸡!我看你成日里喋喋不休才是鸡,还是山里的野鸡!」
裴时『噗嗤』一下乐出了声:「我是野鸡?那我一定天天下山来抢阿箬的食儿吃。」
「你还要抢我的食?!」我被他说得震惊,都忘记掉眼泪,旋即又反应过来,「你才是野鸡,关我什么事。我见到你,就把你撵出去!」
「求求阿箬不要撵走我。是我错了,我不该嘴硬,说那样的话伤人。」
裴时抬手轻轻拭去我颊上泪痕,将头抵在我肩头,有生以来头一回心甘情愿地放下自己的高贵身段,「在此处见到阿箬,我都不知有多高兴,在仁和堂外面认了有一刻钟才敢走进去。可想到这千里之遥,我随神卫营往来都不知几多难受,便又只恨自己这样无能,还要你亲自来找我。阿箬这样好,这样挂念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欢喜才是了。」
眼泪随他言语渐渐停下,喉咙里却一声声涌出哭嗝来,「还有那医女……」
「什么医女?」裴时满脸困惑。
「什么你在医棚看见的女子,和我身形颇似的那个,你是不是看上了人家?」
「我连她样子都不知道!」
「你看、你看,这分明是还记挂着!」
裴时被我连番无理取闹气得发笑,却又认命一般,低头捧起我的脸,「我能记挂的还有谁?只有眼前这个在家里被养得傻乎乎的小黄鸡而已。」
他这话说得荒唐,眼里却像是有一池春水荡漾,深邃妖冶地蛊惑着旁人沦陷进去。
「咳咳……」身后忽地有人冷不防咳嗽了两声。
我一把推开裴时,回头望了过去。
十四五岁的少年脸颊都羞红了,「不用管我不用管我,大人,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
这少年的脸确是红透了,却不是羞的,而是烧红的。
裴时好说歹说把人哄了回去,开始与我说起最近遭遇。
「澄泥是我在来沧州路上捡到的。他家中本就只剩个寡母,出城时却与他走散了。」裴时挽起袖子,往铁锅里舀满水,接着又从橱子里捞出个药罐子来,「我从堤坝上落下时,是他护了一把才能如今时这般无恙。只是水流湍急,澄泥却是撞到了腿,这几日才堪堪好了些。」
他只将罐子洗了洗,修长手指将药材一一填了进去,「那日雨下的大,我身边人员冗杂。但让人那般重重推了一把,我若不是五感皆失,自不会弄错,是以亦不敢往京中送信。」
他此刻眉目低垂不见笑容,隐隐透着几分阴寒。
我想到前世他入狱时长安波谲云诡,不由得想到一个人:「是光王?」
裴时眉梢微挑,「阿箬竟也想到这位殿下?不错不错,我本以为你只有四肢发达,头脑……」
见我双目怒火燃燃,他立时住了口,「……头脑当然也是不差的。我都不过只是个探花,若是阿箬能去科考,必要考个状元回来才是。」
我懒得理他,只从鼻子里冷冷哼了声,又往炉灶里添了把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