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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14)
这情形,倒有点像中国古代的传说:一下子把一个瘟神放了出来,造成巨大的灾害。
我又笑又不笑,胡怀玉只是望看我,我吸了一口气:"胡先生,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是我有点不明白,冰块还在,在冰块中的生物,如何……可以离开冰块?"胡怀玉道:"当然可以的,只要它的形体小到可以在冰块中来去自如,也就可以逸出去。"我指着那柜子:"看来这柜子高度密封,它离开了冰块之後,应该还在那柜子之中。"胡怀玉道:"我也曾这样想过,这是最乐观的想法了。可是柜子的密封程度,究竟不是绝对的,甚至玻璃本身,也有隙缝,如果它的形体够……"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会吧,已经有几十个细胞了,不可能小得可以透过玻璃。"胡怀玉喃喃地道:"我……倒真希望它还在这个柜子中,那就可以知道它是甚麽,至少,它要是不再继续繁殖,死在柜子中,也就不会有不测的灾祸了。"我摇看头:"就算它不断繁殖,繁殖到了成千上万,只要它形体小如细菌,还是不能知道它是甚麽,根本看也看不见。"胡怀玉盯看那柜子:"那倒不要紧。只要它的数量够多,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镜头,总可以捕捉到他,怕只怕它已经离开了这柜子。"我苦笑:"我想,我们无法采取任何措施,它如果离开了这个柜子,也有可能早已离开了整个研究所,不知道跑到甚麽地方去了,照我想,情形会坏到我们想像程度的可能,微之又微,不必为之担忧,还是留意另外两块冰块中,生命的继续发展的好。"胡怀玉望定了我,一副"照你看来是不碍事的"神情。我当然不能肯定,危机存在,存在的比率是多少,也全然无法测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也不必自已吓自己。所以我还是道:"真的,不必担忧,要是有甚麽变化,有甚麽发现,再通知我。"胡怀玉的神情,还是十分迟疑,我伸手拍下拍他的肩头。看出他仍然忧心忡忡,我道:"张坚也真不好,那些生命,既然冻封在南极的冰层之下,下知道多少年,就让它继续层封下去好了,何必把它弄出来,让它又去生长?"胡怀玉摇着头:"卫先生,你这种说法,态度大不科学。"我没有和他争辩,只是道:"我看不会有事。你的研究所规模这样大。我既然来了,就趁机参观一下。"胡怀玉忙道:"好,好!"然後他又补了一句:"真的不会有事?"我笑了起来:"你要我怎麽说才好呢?"他当然也明白,事情会如何演变,全然不可测,所以也只好苦笑,没有时间再问下去。
按着,他就带看我去参观研究所,即使是走马看花,也花了几乎两小时,研究所也看得兴趣盎然。例如他们在进行如何使一种肉质美味的海虾的成长速度加快,研究所进行的工作,有些我是懂得的,有些只知道一点皮毛,更多的全然不懂,但方便进行人工饲养,就极使人感到有趣。
看完了研究所,胡怀玉送我到门口,我和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这倒并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我的确很高兴认识他,不单是由於他是一个科学家,而且是由於他以私人的财力,支持了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的研究所。这种规模的一究所,经常的经费开支,必然是天文数字。胡怀玉道:"一有异象,我立即通知。"我连声答应,驾车回家,一路上,就不断在思索看,各种各样的古怪念头,纷至沓来:三块冰块之中,有一块是生存不知名生物,不知名生物已经离开了冰块,那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它的发育生长过程已经完成了,以後是它的繁殖过程。另一个可能是,它的发育生长过程还没有完成,在离开了冰块之後,继续成长,如果是高级生物,单独的一个个体,不能繁殖,那麽,它的形体,是不是可以成长到被肉眼看得到呢,还有那两块冰块中的生物。在继续成长看,将来会变成甚麽东西?南极的冰层,一恒古以来就存在,这种生物,会不会是地球上最早的生物形态?如果不是从坏的方面去想,一直设想下去,真是乐趣无穷。
我有这麽有趣的经历,回到家中,却遇上了温大富夫妇那样无趣的人,而且还要莫名其妙地指责我,试想我怎麽会花时间去敷衍他们?
我关上了书房的门,坐了下来,不多久,白素就推门走了进来。我忙道:"那一双厌物走了?"白素笑了一下:"其实你应该听听那个少年做了些甚麽事。"我摇头:"不想听,倒是你,一定要听听我一下午做了些甚麽。"我用夸张的手势和语调:"南极原始冰层下找到了史前生物的最初胚胎,而这个胚胎在实验室中,又开始成长,可能演变为不知名的生物。"白素扬了扬眉,我就把胡怀玉那边的事,同她讲述了一遍,笑着道:"胡怀玉真的十分担心。因为逃走了的那个,没有人知道是甚麽东西。"白素侧看头,想了一回:"这是一件无法设想的事。"我完全同意:"是啊,你想,我哪裹还会有与趣去听温大富的事。"白素却说:"可是,我认为你还是该听一下。温宝裕这个少年人做了些甚麽。"我有点无可奈何:"好,他做了甚麽事。"白素平静地道:"他自他父亲的店铺中,偷走了超过三公斤的犀角。"我听了之後,也不禁呆了一呆,发出了"啊"地一声。犀角,是相当名贵的中药,市场价袼十分高,约值三万美元一公斤,三公斤,那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相当巨大的一笔数字。
我想起温宝裕的样子,虽然偷了那麽贵重的东西,不可原谅,但是我总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而且他的父母,又绝不可爱,所以我又道:"活该,犀角是受保护的动物,只有中药还在用犀角,因为犀角而屠杀犀牛。哼,就算犀角真有凉血、清热、解毒的功用,不见得没有别的药物可以替代。"白素皱眉道:"猎杀犀牛是一回事,偷取犀角,是另一回事,不能缠在一起的。"我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愠宝裕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少年。"白素扬眉:"甚至在偷了三公斤犀角之後?甚至於在说那是由的你教唆?"我呆了一呆,刚才我倒忘了这一层:温氏夫妇找上门来,就是为了指责我教唆偷窃,愠宝裕也真是,怎麽可以这样胡说八道。
我还是为他争了一句:"或许他被捉到了。他父母打他,情急之下,随便捏造几句,拿我出来做挡箭牌,也是有的。少年人胡闹一下。有甚麽关系。"白素淡然有:"胡闹成这样子,太过分了吧。"我笑了起来:"争甚麽。又不是我们的责任,猜猜看,在实验室中那三个胚胎,会发育成长为甚麽的生物?有可能是两只活的三叶虫,也有可能是两头恐龙。"白素对我所说的,像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是望定了找:"是你的责任!"我呆了一呆,指着她,我已经知道她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了,一时之间,我真是啼笑皆非,可是白素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以为他们怎麽会那麽快离去?"我苦笑了一下:"是你把他们扔出去的?"白素微笑一下:"当然不是,我答应他们你会见他们的儿子,和这个少年好好地谈一谈。"这是我意料中的事,而且我也知道,白素已经答应了人家,我也无法推搪,但是无论如何,我总得表示一下抗议。我闷哼了一声:"人家更要说我神通广大了,连教育问题少年,都放到了我身上来。"白素纠正看我:"温宝裕不是问题少年。"我扬眉:"他不是偷了东西吗?"白素略蹙下眉,望着我:"那是你教唆的。"我一听之下,不禁陡然跳了起来,眼睛睁得老大,气得说不出话来。白素瞪了我一眼:"你一副想打人的样子,干甚麽?"我大声叫了起来:"把那小鬼叫来,我非打他一顿不可。"白素一副悠然的神态,学看我刚才的腔调:"少年人胡闹一下有甚麽关系,同至於要打一顿?"这一下"以子之矛"果然厉害,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好乾瞪眼。
白素看到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住了笑:"他快来了,你准备好了要说的话没有?"我"哼"地一声:"有甚麽话好说的,叫他把偷去的东西吐出来就是了。一口咬定是我教他去偷东西的,这未免大可恶了。"白素叹了一声:"少年人都有看丰富的想像力,其实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可是一进入社会之後,现实生活的压力,会使得人幻想的本能,受到遏制,这实在不是好现象。"我答道:"也许,但是想像是我教他偷东西的,这算是甚麽想像力?"白素道:"或许,他会有他的解释?"我不禁笑了起来:"刚才是我在替他辩护,现在轮到你了?"白素也笑了起来:"或许,我们其实都很喜欢那个少年人的缘故。"我不置可否,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起来,我听到了开门声,白素走出书房,向楼下叫看:"请上来。"我想到自己快要扮演的角色,不禁有点好笑。我自己从来也不是一个一本正经、严肃的人。但这时却板起脸来,去教训一个少年人,想来实在有点滑稽。
我坐直了身子,那少年温宝裕已经出现在书房的门。
我用严厉的眼光向他望去,一心以为一个做了错事的少年人,一定会低着头,十分害怕,踌蹰着不敢走进来,准备领受责罚的可怜模样。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温宝裕满面笑容,非但没有垂头丧气,而且简直神采飞扬,一见到了我,就大声叫:"卫先生,真高兴又能见到你。"我原先摆出来的长辈架子,看来有点招架下住,但是我却一点也下现出慌乱的神色来,沉声问:"偷来的东西呢?"温实裕怔了怔,大声道:"我没有偷东西!"我的声音严厉:"你父母恰才来过我这裹,他说你偷走了三公斤犀角,难道你父母在说谎?犀角是十分贵重的药材,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刑事罪行。"温宝裕涨红了脸。他的长相,十分俊美,那多半由於他的母亲是一个美妇人。
可是当他涨红了睑,神情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屈强。
可能他由於我的指责,心情十分激动,因之一开口。连声音都有点变:"三公斤犀角,是的,不过我不是偷,我只不过是把没有用的东西,拿去做更有用的用途,犀牛的角做药材,我就不相信及得上抗生素!"我对他的话,颇有同感,但我还是道:"别对你自己不懂的中医中药作放肆的批评——快把那些犀角吐出来。你父母会原谅你的。"温宝裕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吐不出来。我已经把它们用掉了。"一听得他这样说法,我和白素都吃了一惊,望了一眼。
犀角作为药材来说,近代科学对其成分的分析,已证明了它约有效成分是硫化乳酸。
硫化乳酸经人体吸收之後,有使中枢神经与奋、心跳强盛、血压增高等现象,更能使白血球的数量减吵,体温下降,药效相当显着。所以一般来说,用量相当轻微,通常连一钱也用不到。
着名的使用犀角的方剂"犀角地黄汤",据说专治伤寒,也用不到到犀角一两,还是用九升水煮成三卦,分三次服食的,犀角服用的禁忌也相当多,孕妇忌服,如果患者,不是大热,无温毒,服食下去,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虽然说,吃了一两或以上的犀角,也不见得真会有甚麽害处,可是,三公斤犀角,一下子就用掉了,若是他胡闹起来,以为犀角能治病,给甚麽病人吃了下去,那麽,这个病人真是凶多吉少之至!我在呆了一呆之後,疾声道:"真是,你……给甚麽人吃掉了?"温宝裕看到我面色大变,一时之间。倒也现出了害怕的神色来。
可是他一听得我这样问,立时又恢复了常态:"我不是用来当药材。"我和白素异口同声问:"那你用来干甚麽?"温宝裕贬看眼:"我把它们切成簿片,饶掉了。"我怔地一怔,最初的反应是:莫非这个少年真有点不正常?把价值近十万美元的药材,拿来烧掉了?可是在刹那之间,我脑中陡然一亮,想起了一件事来。一想到了那件事,立时向白素望去,看到白素的神情,也恰好由讶异转为恍然。这证明她和我同时想到了这件事。接着,不但是我忍不住,连白素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一面笑,一面指着温宝裕,由於好笑的感觉实在太甚,所以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
温实裕显然也知道我们在笑些甚麽、他的神情略见忸怩。可是也没有觉得自己有甚麽不对。我笑了好一会,才能说得出话来,仍然指着她:"你……真有趣,因为是你姓温、所以才这样做?"温实裕也笑了起来:"有一点,但不全是!"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你不是常说。世上有大多人类知识范围及不到的事,只要有可能,就要用一切方法来探索!"我道:"是啊"温宝裕贬看眼清:"那麽,我做的事,有甚麽不对?或许,我会有巨大的发明,可以使整个人类的文明重写!"我实在还是想笑,可是见他说得如此认真、却又笑不出来,我只好无目的地挥着手。
在这里,必须把我和白素在一听到了温宝裕把三公斤的犀角,切成了薄片烧掉了之後,同时想到的,令得我们忍不住大笑的那件事,简略地说一下。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曾焚烧犀角的名人,这个人性温,名峤,字太真。是晋朝的一个十分有文采的人。"晋书"有这样的记载:"峤旋於武昌。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出,奇形怪状。
其夜梦人谓之曰:"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意甚恶之。"这位出生於公元二八八年的温峤先生,是东晋时人,原籍太原,是太原人,桃花源记中发现桃源的,也是这个地方的人,官做得相当大,拜过骠骑将军,封过始安郡公,卒於公元三二九年,不算长命,只活了四十一岁。
温峤在历史上有名,倒不是因为甚麽丰功伟绩,而是因他曾在牛渚矶旁,烧过犀角,把水中的精怪,全都照得出了原形来的那件事。
牛渚矶这个地方,在中国地理上。也相当有名,这个名字後来被改为采石矶,不知是为甚麽原因要改名,那是兵家必争的一个险要地点。
有趣的是,这个地方,和中国的一个大诗人李白,有着牵连,传说,李白在醉後,看到水中的月亮,纵身入水去捉月亮。就这样淹死的。
我说有趣,是由於温峤烧犀角、李白捉月两件事,都发生在这个地方。李白捉月一事,只有传说。并没有正式的记载。温峤犀角,记载也不限详尽,只有上面引述过的"晋书"中的那一小段,而这一小段文字。也犯了中国古代记载的通病,看起来文采斐然,可是却禁不起十分确切的研究。
例如:这是哪一年发生的事?牛渚矶在如今安徽省的当途县附近,据记载来看:温峤是在一个大水潭的旁边,传说这个水潭中有许多怪物,所以温峤就焚烧犀角,利用焚烧犀角发出的光芒照看。在这裹,又要略加说明(说明中又有说明,希望各位耐心点看。)温峤为甚麽去燃烧犀牛的角,用犀牛角焚烧时发出的光芒去照看怪物的呢?因为犀角这东西,不知为了甚麽原因,很早就被和精怪连在一起。"淮南子"就有杷犀角放在洞中,狐狸不敢回洞之说,犀角一直被认为有辟邪作用。温峤或许就是基於此点,所以才肯定焚烧犀角发出的光芒,可以照相到其他任何光芒所不能照相到的怪物。(犀角并不是普通常见的物品。何以温峤想看怪物,就有犀角可供他焚烧,不可考,也不必深究。)(温峤焚烧了多少分量的犀角,发出了何等样强烈的光芒,记载中照例没有,也不可考。)总之,温峤在焚烧了犀角之後,发出光芒,赫然使他看到了怪物:"奇形怪状"。(至於如何奇形怪状,也没有具体的形容的,总之奇形怪状就是,只好各凭想像。)那些怪物,从记载中看来,生活在水中,可是问题又来了,温峤在看到了怪物之後,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有人来对他说话。
请注意,温峤梦见的是人,不是甚麽奇形怪状的怪物。何以怪物会变成了人?也没有解释。而这个显然以怪物身分来说话的人,所说的话,也值得大大研究。他说:"与君幽明道别……""幽明道别",自然不是指你在明我在暗那麽简单,幽,指另一个境界,就是说:"你我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之中,你为甚么要来照看我们?"讲了之後,"意甚恶之",对温峤的行动,表示了大大的不满。
怪物後来,是不是曾采取了甚麽报复手段,不得而知,温峤然犀角的故事,却传了下来,"犀照"也成了一个专门性的形容词,用来形容人的眼光独到,明察事物的真相。
後来,李太白(温峤字大真,李白字大白,都有一个"大"字)在牛渚矶喝酒喝得有了醉意,投水捉月,这也很值得怀疑,是不是他的醉眼,在突然之间,看到了水中"奇形怪状"的怪物,欲探究一竟,所以跳进水中去了?还是水中的怪物把他拉下水去的?
我在很小的时候,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杂书,也对一些可以研究的事,发过许多幻想,在温峤燃犀角这件事上,我也曾有过我自己的设想。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根本不是生活在水中的,"幽明道别",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人所不明白的境地之中,给温峤用焚烧犀角的光芒,照得显露了出来,使他们大表不满,所以,就通过了影响温峤脑部的活动,用梦的方式警告他,不可以再这样做。
一千五百多年之前,一个姓温的曾燃烧犀角的经过,就是这样。真想不到,时至今日,还有一个姓温的少年,也会去焚烧犀牛的角。事情的本身,实在十分有趣,有趣得使人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了笑,问愠宝裕:"你在焚烧那三公斤犀角之後,看到了甚麽?"温宝裕十分沮丧:"甚麽也没有看到,而且犀牛角根本不好烧,烧起来,臭得要死。"我忍不住再度大笑:"你是在哪裹烧的?地方不对吧,应该到牛渚矶去烧,学你的老祖宗那样。"温宝裕被我笑得有点尴尬:"我不应该那样去试一试?"我由衷地道:"应该,应该。我小时候,家里不开中药店,不然,我也一样会学你那样做。"我这样说,没有丝毫取笑的意思,温实裕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坐了下来:"把经过的情形,详细对我说说。"温实裕生了下来,做了一个手势:"大概我姓温,所以对温峤燃犀角故事,早已知道。"我笑道:"是啊,在牛渚矶旁,有一个燃犀亭,是出名的名胜古迹,日后你如果有机会,可以去看看。"温宾裕现出十分向往的神情,略停了一停:"上个月,学校有一次旅行,目的地处,有一个大水潭,又有一道小瀑布注进潭中去。我从小就喜欢胡思乱想,经常在梦裹见到许多奇形怪状的水中生物。像有着马头鱼尾的怪物等等。"他请到这裹,同我望了一下,像是怕我听得无趣,看到我十分有趣地在听,他才继续说下去:"当时,附近的人家就说,这个水潭中有鬼灵,有精怪,叫我们不要太接近,更不可以跳进潭中去游泳,说是不听劝告,跳进潭中去游泳的,不是当场淹死,也在不多久之後就生病死去,十分可怕。"温实裕道:"我约了两个同学一起去,这两个同学,也胆大好奇。我们下午就到了,一直等到天黑。那水潭在山脚下,有几块大石头在潭边,我们就在最深入潭水的那块大石上,用普通的旅行烧烤炉,生着了火,把早已切成薄片的犀角投进去。"我听到这裹,又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温宝裕自己也觉得好笑。
温宝裕道:"犀角并不容易燃烧,也没有甚麽强光,臭气冲天,三个人弄了将近两小时,一百只犀角侥光了,甚麽鬼灵精怪也没有见看。"我问:"那麽,到了晚上,你有没有做梦,梦见有人对你的行动,大表不满呢?"温宝裕做了一个鬼脸:"做梦倒没有甚縻人对我不满,当天晚上,睡到半夜,有人一把将我抓了起来,几乎打死我。"我呆了一呆,白素低声道:"当然是他父母。"温宝裕又做了一个鬼脸:"是啊,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们那麽凶过,我爸爸知道我拿走了那批犀角,几乎要把我吞下去。"他说到这裹,我脸色一沉:"你就说是我教你做的?"我的责问,相当严厉,因为拿走了一批犀角,想效法古人,在水中看到一些古怪的东西,这是少年人的胡闹,不足为奇。
可是,若是胡说八道,说他的行动是我所教唆的,这就是一个人的品格问题,非要严厉对待不可。
过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希望在我们这一代,可以解决这类问题。"我点头:"希望。"温宝裕站了起来:"我要告辞了,你……准备怎样对付我父母?他们怒意未息,其实我……根本没有做错甚麽。"我想了一想:"我会对他们说,你有可能成为一个大科学家,而所有的大科学家,在小时候,总有一些成年人不能容忍的怪行为,叫他们不必在意。"温宝裕有点发愁:"这样说……有用吗?"我笑了起来:"当然,我还会吓他们一下,告诉他们,如果不了解你,你就会逃走。"温实裕眨看眼,还是很不放心:"如果他们不怕,我想逃也没有地方可去。"我哈哈大笑:"逃到我这裹来吧。"滑宝裕一听,高兴得手舞足蹈,白素在一旁人摇其头:"你们两个人没大没小,太过分了,你怎麽能这样教孩子。"我指看温宝裕:"看看清楚,使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的想法,比他开药材铺的爸爸,不知超越了多少。"白素又狠狠瞪了我一眼,对温宝裕道:"你不必担心,你父母不知道多麽爱你,他们生气,不是不舍得那批犀角,而是心痛你做坏事,怕你误入歧途,所以才对你严厉。"温宝裕笑道:"可能是。但如果我拿的只是三公斤陈皮,他们或许不会那麽紧张。"我忍不住又呵呵大笑了起来,温宝裕这小孩,真是精灵得有趣。
温实裕看我笑看,提出了他的要求:"卫先生,你最近有甚麽古怪事遇到?能不能让我和你一起探索一下?"我立时摇头:"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让你参加。一个人,在你这样的年纪,有太多事要做,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拚命吸取知识,才能有其他作为。人类的新想法、新观念,全从丰富的学问、知识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白素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像话。"我忙分辨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话,只不过有些和一般人的认识,多少有点不同而已。"白素笑了一下:"我不和你争论这一些……"她才讲了一句,电话铃突然向了起来,又是抽屉中的那一只号码少为人知的那一只。
我才开了抽屉,取起电话来,我以为是胡怀玉打来的,可是电话中都传来了极其微弱、低得难以辨认的声音,而且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别有浓重澳洲口音的英文在说看:"卫斯理先生?"我答应看,知道那是长途电话,然後那女声道:"请等一等。"这一等,等了足有五分钟之久,才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叫看:"卫斯理?"我辨不出那是甚麽人,只好大声答应,那边道:"张坚,我是张坚。"我怔了一怔。张坚埋头埋脑在南极做研究,几乎和外界完全隔绝,他居然打电话来找我,可知一定有甚麽非常事故。
我忙道:"张坚,有甚麽事麽?"
我在讲电话的时候,温宝裕还在旁边,他一听得我这句话,就与奋得直跳了起来"好哇,张坚,就是那个在南极的探险家。"我立时瞪了他一眼,同时向白素作了一值手势,示意白素带他出去。白素向他招了招手,可是位缩了缩身子,一副哀求的模样,令得白素不忍心拉他出去。
我由於电话中传来的声音十分细小,自然也无法再分神把他赶出去,要用心听电话。
张坚在电话中传来的话是:"卫斯理。我要你到我这裹来一次。"我怔了怔:"你在甚麽地方?"这句话其实是问来也多馀的,张坚还会在甚麽地方?他当然在南极,可是由於他要我到他那裹去,我又不能不问这一句。
张坚道:"我在巴利尼岛。"
他说了三四次,我才听清楚了这个岛的名字,我只好苦笑:"这个见鬼的巴利尼岛是在……"张坚道:"在麦克贵里岛以南,不到一千公里,麦克贵里岛,在纽西兰以南,也不过一千多公里。"我不禁苦笑,说来说去,张坚还是在南极。
看来除了南极之外,他不会再有别的地方可去。张坚和南极,其间几乎可以划上等号。
他这个人,真可以说是不识世务至於极点,他要我到南极去,十几万公里,就像是打电话叫朋友出去喝一杯咖啡。
我试图使他明白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如何遥远,并不是一下楼转一个弯就可以去得的街角,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