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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3401-3450行) (69/108)

“寺庙建在山上,山路不算太宽,路两旁是山崖。回程时遇上了暴雨,狂风大作,将路边的一棵树拦腰刮断,惊了马,导致奶娘与孩子所乘的马车直接翻倒在了路面,车中的人都被甩了出去,摔得遍体鳞伤。”

她眉头轻拧:“有下人说看到奶娘怀抱着孩子,慌乱之中跌下了山崖。”

坠崖......那只怕是难以活命了。蓉月屏住呼吸,想象了一番当时的场景,只觉得悚然心惊。

“待风雨过去,芳柔领着其余人在原地仔细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奶娘和孩子的踪迹,只有山崖边缘的沙地上,残留着几片带着撕扯痕迹的衣角。”

佟佳氏闭了闭眼:“后来,府上也打发了很多人去那附近寻找,却依然没有半分痕迹。山崖陡峭险峻,那样的高度跌落下去,只怕是......”后面的话她不忍再说,然而人人都明白。

“芳柔既伤痛又愧疚。那日她因偶感风寒,生怕过了病气给孩子,才没有让孩子与自己坐同一辆马车,谁知会出了这样的事。”

佟佳氏眼圈微微一红:“那孩子若是还在,如今也该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了。”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响声。许久,佟佳氏才勉强笑了笑,道:“算了,往事不提也罢。你们也不要哭丧着脸了,待会儿芳柔来了,可不能摆出这样的神情。否则,只会让她更伤心。”

四月初六、大雨、坠崖......不知是不是殿内的温度太高,熏得人有些昏昏然,蓉月只觉得脑海中似乎聚起了一团迷雾,迷雾后的记忆深处,有一个点若远若近,让她抓不住。

藏在重重衣裳下的那块玉佩被她的体温熨帖得温热,仿若在心尖点起了一簇火苗。

*

第二日再见到赫舍里氏时,她已然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笑语温柔,唯一不同的是每当她看见蓉月,面上会短暂地浮起一丝怔忡。

久而久之,蓉月忍不住悄悄向佟佳氏道:“娘娘,奴婢是否应该少出现在夫人面前?免得让她想起往事伤心。”

佟佳氏叹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太过挂心。芳柔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你若刻意如此,反而会让她有所察觉。”

谁知没过几日,赫舍里氏便提出了要告辞出宫。

她对上佟佳氏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道:“依制,我原本就不可在宫中多待,即使皇上格外施恩,也该适可而止。”

“芳柔......”佟佳氏明白她说的有道理,便也没再做无用的挽留,“你万事保重。”

赫舍里氏握住她的手点头:“舒仪,你也是。”

转头正对上蓉月,赫舍里氏想起若是自己的那个女儿还在,大约也是这般年岁吧。她心里一叹,柔声道:“你是个伶俐的丫头,好好照顾你们主子,其他的事不必放在心上了。”

蓉月明白了她的意思,微一屈膝:“奴婢知道了,愿夫人也安好。”

赫舍里氏又向佟夫人行了礼,这才离开,锦玉送她出宫。佟佳氏与佟夫人站在殿门前,目送着那个身影一步步离开,不由得有些伤感。此去一别,只怕日后再难有相见的时候了。

“娘娘,老夫人,外头冷,还是进屋坐着吧。”盼云说道。

佟佳氏挽着佟夫人的手:“额娘,我们进去吧。”

进了殿,两人在炕上坐下。蓉月在炕桌上摆了两碗热腾腾的红糖芝麻糍粑,佟夫人舀起一颗慢慢咀嚼了,半晌后方开口道:“这么多年了,芳柔还是没能完全走出来。”

佟佳氏道:“那是她怀胎十月费劲波折才生下的孩子,又是第一个女儿,自小便受了不少苦,最后却——”

“即便有了映瑶,芳柔也没能完全释然。”佟夫人轻轻叹息。

“芳柔说过,她从未把映瑶当成那个孩子的替代或是补偿,这是两个不同的孩子。”佟佳氏回想起赫舍里氏的话,不禁涩然一笑。

“想来芳柔会调整好心情的,她从来不是柔弱的性子,也不会一味沉溺于一种情绪中,”佟夫人拍了拍佟佳氏的手,“倒是你,不要过分忧心了,当心身子。殿内每日生着炭火自然暖和,然而外头却甚是寒冷,这一冷一热最容易染恙。”佟夫人絮絮道。

佟佳氏在内殿只穿了身单薄的家常衣裳,闻言笑道:“额娘安心,我晓得这道理。”

正说着话时,盼云进来禀报道:“娘娘,内务府的人来送绫罗布料的份例,娘娘是否要亲自去挑选喜欢的颜色?”

佟佳氏如今身子渐沉,愈发懒怠出门,便道:“我的喜好你也清楚,你直接去挑吧。蓉月,你随盼云一道去。”

“是。”

蓉月与盼云出了里间,来到了平日接待旁人的明间。内务府的人正等在那里,将布匹一一呈上。

盼云熟练地挑选出了几样颜色和品类,蓉月在一旁认真看着,在心底默默记着佟佳氏的喜好。

挑好后,盼云道:“这些料子珍贵,万不可受潮或是脏污了,一定要好好收起来。”她正打算领着蓉月将这些东西收进库房,留着裁制新衣时再取出来时,却见又有两个宫女进了凝春堂的院子,在明间门外缓缓俯身行礼。

盼云记性好,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正是常年给承乾宫送浣洗后的衣裳的,便道:“随我来吧。”

蓉月顺手接过盼云手中的那叠崭新的布料,跟在她身后往库房去。却见另一个宫女抬头向自己一笑,明眸皓齿,笑意盈盈,悄声道:“蓉月姐姐。”

“蕙妍?”蓉月有些意外。

“是我,”蕙妍眨了眨眼,“如今给皇贵妃送衣裳的活便是我与另一个人一道做的。”

蓉月想起上回看到她是在钮祜禄氏处,看来蕙妍的活做得还不错,都是给位份高的妃嫔宫里送衣裳。

她没再多想,将手中捧着的料子按照顺序收进了柜子里。

待几人离开库房,盼云与自己熟识的那名宫女站在廊下随意聊了起来,蕙妍便率先跟在蓉月身边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开口,语气是掩不住的好奇:“蓉月姐姐,你从前是在御膳房当差的吧?后来是通过了皇贵妃宫里的小厨房,才进入承乾宫服侍的吗?”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蓉月点头:“对。”

蕙妍叹道:“姐姐真是好福气,能在皇贵妃身边当差。”

她落寞地垂头,轻声道:“不像我,在辛者库做的尽是些粗活,时常觉得这日子一眼看不到尽头。”原本拢在衣袖中的手不经意露了出来,蓉月随意一瞥,不由得微愕。

那双手粗糙不已,有些肿,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想来宫中日日都有许多需要浣洗的衣裳,她们的手寒冬腊月还泡在冷水中,才会年纪轻轻便把手磋磨成了这个样子。

蕙妍连忙将手缩了回去,歉然道:“我的手实在难入眼,怕是吓到姐姐了吧。”她的模样黯然又无措:“是我命数不好,看来这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辛者库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凝春堂院子门口。蕙妍向着蓉月道:“姐姐留步吧,我们就先回去了。”

眼看着她们走远,蓉月眼前却依然浮现出那双手,不禁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