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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节(第6201-6250行) (125/184)
镜子从浴池中拿了出来,摆出洋洋自得的样子。这下子可有热闹瞧了。咱家偷偷地往里
瞧看。
①故事出自《江西马祖道一禅师语录》(即《马祖录》)。
主人不知有人偷看,正以全神贯注的姿态凝视着惟一的宝贝镜子。本来镜子这玩艺
儿怪吓人的。深夜秉烛,在宽大的房间里独自对镜,大概要有很大勇气的。咱家第一次
被东家小姐用镜子照在面前时,一时吓坏了,差不多在房屋周围跑了三圈。那么多阳光
灿烂的白昼,只要像主人这样死盯盯地往镜子里看,也肯定要害怕自己那张脸的。只要
看上一眼,就会认出不是一张叫人舒服的脸。主人偶尔还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一副脏
脸。”竟能供认自己的容貌丑陋,倒也令人敬佩。他的举止真像个疯子,可他的话语却
是真理。再进一步,就会害怕自己的丑陋。人,如果不能入骨三分地感到自己是个可怕
的坏蛋,他就够不上一个饱经风霜的人。不是个饱经风霜的人,就终究得不到解脱。既
然这样,主人本应顺口搭言地说一句:“啊,吓人!”但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他说完
“这脸真脏”,不知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将两腮鼓得高高的,用手心拍了两三下,真不
知念的是什么咒。这时,不知怎么,咱家觉得有个东西很近似这副脸蛋,细细思量,原
来是女仆的那副面孔。
顺便对女仆的面孔做一番介绍。唉呀呀,简直是胖肿。前些日子有人从东京羽田区
的六守神社送来了河豚型的灯笼,女仆们的脸臃肿得正和那个河豚灯笼一模一样。由于
肿得过度,以至两厢的眼睛都失踪了。是的,河豚虽也臃肿,却是通体浑圆;而女仆本
来骨骼就楞楞角角,伴同那楞角一添膘,就像一座浮肿的六角钟了。这些话如果被她听
去,定要发火的。那么,就此打住,回到主人的话题。主人就这样吸尽整个宇宙的空气
鼓起腮帮子,如前所述,用手心边拍打自己的脸蛋,边自言自语地说:“把脸皮绷得这
么紧紧的,有麻子也看不见了。”
现在主人又扭过头去,使照到阳光的半个脸映在镜子里。他似乎十分激动地说:
“这一来,麻子非常显眼。还是正冲着阳光的一面显得平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然
后他又伸出右手,尽可能将镜子放得远些仔细端详,仿佛大惑方解似地说:“这么个距
离,也看不见麻子。还是近了不行……不仅仅是脸,一切莫不如此。”后来他又突然将
镜子横放,将眼睛、前额和眉毛一下子向鼻根乱糟糟地皱去。他觉得这样子太难看,自
己也意识到:“这一招使不得!”便立刻停止。“干么长了这么一张凶恶的脸呢?”他
有些奇怪,将镜子收回到离眼睛三寸多远的位置,用右手食指刮了一下鼻翅儿,往桌上
的吸墨纸上使劲儿一抹,被吸住的鼻涕圆圆地鼓在吸墨纸上。他会玩许多小把戏呢!后
来,抹过鼻涕的那只手指又调转方向,一下子翻开了右眼的下眼皮,这就是俗语说的
“鬼脸吓人”,他表演得十分精彩。他究竟是在研究麻子,还是在和镜子做“瞪眼比赛”
玩,可就不大清楚了。主人是个意趣横生的人嘛!对镜独照的工夫,就能想出许多花花
点子。不,不是这么回事。假如善意地解释为《魔竽问答》①精神,那么,说不定主人
正是为了便于醒心悟道才这样以镜子为对象作种种表演哩。
①《魔竽问答》:日本相声一题名。故事说:一个卖魔竽的店主与行脚僧做盘道问
答,全是所答非所问,但却使行脚僧佩服得五体投地。
凡是人类学,都是为了研究自我。什么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都不过是自我的
别名罢了。任何人也找不到舍我而他的研究项目。假如人们能够超越自我,那么,当他
超越的刹那间,便失却了自我。而且,研究自我,除非自身,是不会有人代为付出心血
的。再怎么想研究别人或盼着别人研究自己,都是无稽之谈。因此,自古英雄无不靠自
己。假如靠别人就可以了解自我,那就等于求别人代替自己吃牛肉。却能像自己吃了一
样能够辨别牛肉是嫩还是硬,所谓“朝知法,夕闻道”,“案前灯下,手不释卷”,都
不过是认识真正自我的便利手段而已。他人所述之法,他人所论之道。以及汗牛充栋的
虫蛀书堆里,是不可能存在着自我的。如有,也是自我的幽灵。是的。有些时候,幽灵
也许胜于无灵。逐影,未必就遇不上实体。多数影子,大抵离不开实体。从这个意义来
说.我想主人摆弄镜子,还算得上通情达理,比那此摆出一副学者架势、死搬硬套爱比
克泰德①学说的人高明多了。
①爱比克泰德:(五十五前后——三五前后)罗马帝国的哲学家。
镜子是自鸣得意的酿造机,同时又是自我吹嘘的消毒器。假如怀着浮华与虚荣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