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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26)

附近那栋高级商住楼落成了,晚上试灯,整栋楼像一座熠熠闪光的钻石山。那晚我刚巧从浙江回来,略事休息,忙跑过去找赶秋。哪里还找得到?工棚拆除,食堂解散,都在一夜之间。盖楼人照例是楼成免入,另赴新的工地。但我总算找到一张熟面孔,就是那个傍晚给赶秋报警的民工,他被雇为了新楼停车场的看守。我跟他打听,他死活不告诉我赶秋转到什么地方去了。末了我问:“赶秋一个人走的吗?”他瞪圆了眼睛,生气地说:“为什么一个人?他们远走高飞了!”

我微笑着回家,且不进楼,到护城河边徘徊。我想,莎士比亚绝不过时,他通过罗密欧与朱丽叶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永恒不朽的情愫;曹雪芹当然也绝不过时,他通过贾宝玉与林黛玉告诉了我们什么是完全可以超越,而什么又是绝对不能够放弃的……宇宙不停地膨胀旋转,世界不断地沧海桑田,人类不住地生死歌哭,艺术不懈地标新立异,而人心却有可能创造出恒定的价值。是啊,社会、人生是个比伦敦环球剧场更精彩的舞台,这是个环心剧场,我们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参与演出,如何突破心之阴翳,获得心之光明呢?这是个永恒的话题,也是文学艺术万变而不能离弃之宗吧。

莫失亮

我们身后,就是高耸的双塔摩天楼,刚从严冬的北京来到炎热的吉隆坡,我真不适应在烈日下跟人交谈,然而她不容我退到棕榈树的阴影下,紧追着我提问。我被她的诚恳与执拗感动,于是驻足凝望着她的眼睛,决心有问必答。

我是马来西亚《星洲日报》“花踪文学奖”的评委之一,除了早在北京已经投出一票,参评全球华文文学大奖外,还应邀在抵马后临时评定马华小说奖,并且上台担任揭晓嘉宾还

即席发表参评感想。全球大奖这一届的得主是中国台湾的陈映真,对此各方面都不觉得惊奇。但马华文学创作中的小说奖究竟谁能夺冠,对各方面来说却都是一个地道的悬念。马来西亚华族中有那么多爱好用中文写作的人士,这是令人欣喜的事,但这一届经过前期筛选最后送达终评者手中的10篇小说,我在北京读复印件时就觉得有些失望。它们有着两个共同的缺点,一是不知为什么都写得那么阴暗低沉,二是多篇都采取了片断镶嵌的朦胧写法,缺少讲清一个完整故事的动机或者信心。为了评奖的公正,这一奖项的作者署名是一律隐去的,10篇小说应该是出自10位不同作者的手笔,但我读来却觉得有几篇似乎是同一人之作。也许这是世界小说创作的新潮流?也许是我这人的小说观太陈旧?当我坐到《星洲日报》会议室,与另两位评审作家会聚时,不免心情忐忑。

两位名家都非让我先表态,性格使然吧,事到临头,还是不能圆滑过去,少不得直言10篇都不够精彩,特别是都缺乏亮光,如果非要拔出一个头筹,那么《夜雾》一篇差强人意……没想到二位名家也都表达了类似的看法,其中当地的老作家姚拓先生更说,我们越是坦率地批评,才越对马华小说的进步有推动作用。于是我就到颁奖台上去宣布了我们评审的结果,并且说,也许当下的世界确实有着太多的混乱与失落,也许人性中确实存在着那么惊人的阴鸷酽黑,而且阴暗的文本低沉的调式也属于小说创作中的一种流派,但入围的10篇小说都呈现着这样的倾向,却使我不得不在这里呼吁:还是不要对世界、人类和人性的光亮失去寻觅与表达的热情,如果原来所向往的光明不那么耀眼了,甚至觉得那并非真的光明,也应该坚忍不拔地另寻光明。给人心灵以亮,以希望,以勇气,那样的文字,是最应该提倡的!我说完,听到了掌声,不甚热烈,但已足以支撑我在文学观上的自信。

于是就有了散场后被追着询问的一幕。年轻的女士问:“《夜雾》的题目就够阴暗低沉,您为什么肯定它?”我告诉她,这篇小说写一位农村底层女性饱受丈夫虐待,尤其是精神虐待,那丈夫竟至于当着她的面跟未成年的女儿乱伦,这位村妇忍无可忍,最后在丈夫命令其准备洗澡水时,在澡盆里放入了毒蛇,当丈夫被蛇咬后要去医院时,她冷冷地说:“晚了。”小说也就在夜雾升腾中结束。我对它也不是很满意,但是,作者在冷静的叙述中,体现出了对弱者尊严的肯定,对男权世界的沉痛抗议,小说本身没有光亮,但多少能启发读者去拨开厚重的夜雾思索光明所在。年轻女士又问:“光明如何体现?难道必须像鲁迅先生写《药》那样,非在结尾写到的烈士坟头上添一个小小的花圈吗?”我说那当然不是上策,但有深度的小说总是应该保持着引导读者向真向善向美的亲和力,鼓励读者无论如何还是要热爱生命与生活,这也就是文本的亮度。年轻女士笑了,她告诉我:“其实我们那样写,并不是真觉得世道人心已经黑暗得谁都不想活了,主要的用意是觉得惟有颠覆才酷得过瘾,也包括故意地不把故事讲清楚,让文本像撕碎的纸屑……刘先生,难道小说不可以这样写来玩吗?”于是我也笑了:“真没想到,到了外国,我还是这么样地认真得过了头。”我猜出她是入围的10篇小说的作者之一,于是顺便问她的名字,她马上告诉我:“莫失亮!”我从她眼里看到狡黠的闪光,正感到受到揶揄,她爽朗地说:“您别在意,您也年轻过!我真地非常感谢您,我以后真会用这个笔名写作的,毕竟我也会成熟起来,对不?”她告别后快速跑开了,我仰头望着那摩天双塔,心想仅此对话,已不虚此行了。

捆妥诚信

雄才大略的康熙皇帝1696年第二次亲征噶尔丹时,对留守京城的皇太子送往军中奉他的物品,一一亲自检验,发现那些包裹存在捆绑不严实的问题,为此他在奏折的朱批中郑重指出:“所有送到朕处之物品,须谨敬包裹后,经皇太子亲自验视才好,所送鹿尾包裹松散,想是发送前并未经皇太子验看,送到时均已残破。凡朕送往京城物品,俱经朕亲自看视包裹。将此情形告知负责包裹之饭上人,无脸小人,甚属不敬!”虽然那时康熙对皇太子十分溺爱,最后把板子打到了“饭上人”即奴仆身上,但他因皇太子在这个似乎是细节问题上的失

误而产生的不快,显然是难以消除的。皇太子对父皇的这一批评竟不重视,一再地掉以轻心。1697年康熙第三次出塞亲征噶尔丹,他送去的包裹依然多有松散,以至康熙在朱批中干脆这样写道:“若完好送到则已,若又有破损,嗣后勿得再送!”1708年皇太子被康熙废掉(后来虽一度复立终于还是被彻底废掉,终生禁锢),原因很多,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给父王寄送包裹时一再地不能捆绑包扎严紧这件事情,或者就是那“青萍之末”。

1718年,康熙派十四王子挂帅远征准噶尔,十四王子可不像当年皇太子那样,把捆绑包裹一事看为“细枝末节”,他深知所捆绑的其实是诚信,他所驻扎的西宁离京城极其遥远,那时的驿路哪比得了现在的国道,运输工具落后,但他却能做到捆绑包扎时一个一个地仔细检验,送抵京城后竟绝无一例松散,里面所装的东西也绝无一例破损变质。1719年他在西宁亲自监制了用当地撒尔鲁克牛奶制成的奶皮子连同其他土特产,赶在中秋前送到了康熙面前。现在我们还可以从满文档案里看到康熙喜形于色的朱批:“尔遣人送来的东西都很洁净,送到时完好无损。朕原先就闻知撒尔鲁克奶油,其奶子、奶皮、乳饼等,从未吃过,今日品尝,确是出类拔萃的好奶子!”康熙晚年属意于这个十四王子,只是吸取了公开立储遭致失败的教训,采取了秘密立储的做法,打算在自己百年后传位于这个王子,除了其他种种因素,这个有关能够妥善捆绑包裹的优点,显然是在对其做出价值评估时,一个并非无足轻重的砝码。后来由于康熙在1722年猝死,四王子趁隙登上王位,是为雍正皇帝,康熙的十四王子以及其他多个王子最后成为悲剧人物,那是一段至今令人们议论不休的历史,这里就不赘言了。

康熙是个封建皇帝,他对包裹捆绑是否严实的细节重视,特别是从这样的小事里去考察接班人的缜密用心,当然是出于皇权永固的目的。现在时代已经大有不同。但这样的历史事实对今天的人们也还是能有所启迪。我们现在常说要“改善投资环境”,一位外商先后到了两处地方,两处决策人士对其都热情接待,但最后他舍甲而取乙,为什么?因为他觉得甲处对项目的设想粗疏,而接待中却泼撒花费,正如捆绑包扎包裹十分马虎,今后必定散落破损,而乙处在项目上论证严谨,接待上礼数周到而注重节约,正如捆绑包扎得严实细密的包裹,可运行万里而绝不变形。现代市场经济尤其讲求交易、合作各方的诚信,各种契约要经得起反复推敲,达于滴水不漏般细密,执行中各方绝不能松散变质,俾使最后成果“洁净”而“出类拔萃”。当代社会生活里,考察干部、招聘人员,康熙式关注捆绑包裹态度效果的眼光,也还是有参考价值的。在恢弘的系统工程里,注意把握好每一个细节,把捆绑包裹般的小事,视为捆妥诚信,应成为我们的习惯。

蓝色铃铛

飞机就要降落悉尼国际机场,大家开始填写入境卡,我见上面有一问是鞋底有没有土?觉得有点奇怪,哪位旅客的鞋底会是毫无尘土的呢?我左边一位中年男士跟我说,那一串问题你就都填没有就是啦,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我右边一位小伙子则跟我说,还是要如实申报,澳大利亚海关对入境者的诚信度,比美国等海关更重视,我们既然觉得自己鞋底有土,那就申报吧。他还举了一个例子,就是他的一个哥们儿,已经有了澳大利亚绿卡,去年从国内返澳,身上带的澳元超过了5000,按澳国海关规定,带超过这个数目的澳元入境必须

申报,但那哥们儿觉得麻烦,就没申报,结果不知怎么被查问了出来,最后竟弄得给取消了绿卡。其实海关只是要携币过5000者申报而已,带进去并不犯法,更不会没收,往往也并不点验,人家只是要记录在案,加以统计,大概是为了细密掌握其货币的流通量吧。那哥们儿事后怎么也想不通,苦苦哀求移民局,但人家的回答是,诚实是成为新移民的绝对前提。听了小伙子一席话,我就在“鞋底有没有土”和“是否携带了含有动物和植物成分的药品”两项后面都做了肯定性标记。

进关验护照签证时,我主动把鞋底抬起来请验证女士看,她微笑点头,说了声“没关系”,很快给我盖章放行。后来我弄清楚,所谓鞋上有土,是特指从某些特殊地区到来,鞋上严重粘携了野土或农土,澳大利亚严防有碍于其固有生态环境的生物或含有生物成分的载体入境,但对我把一般城市尘土也加申报,人家也不见怪,反而多了几分对我诚实的尊敬。到了出口前,我主动走向红色通道,到了行李检查台前,我想从提包里把所带的速效救心丸取出给他们看并加以解释,海关职员只问了句:“药?自己(用)?”我答是,也就微笑摆手让我出闸,还说了句“欢迎来澳大利亚”,让我心里挺舒服。尽管我什么也不申报大摇大摆走绿色通道也能过关,但我丝毫不为自己“谨小慎微”的诚实申报后悔。

12月的澳大利亚开始进入盛夏,北京是草木凋零、寒流阵阵,悉尼却是绿树成荫、熏风劲吹,许多春花虽然谢了,一些花期长的植物还在烂漫开花,更有不少四季都开花的植物点缀各处,不过,像“姹紫嫣红”这样的形容词,似乎很难用来描述悉尼的花卉色彩。我注意到,悉尼栽种得最多的草本植物,是能从条形叶丛里挺出一米多高的花柱,顶端绽开绣球般形态的蓝色花,问了好多朋友,这花叫什么名字?或者说不晓得,或者只能说出一长串英文名称,而无法意译为中文。但这实在是悉尼最常见的草花,街边、公园、宅前、滩头,到处开放,仿佛给这座城市绣出了一张蓝色的网络。另外,特别让我眼睛一亮的,是一种树木,从那羽状叶片上看,很像合欢,但它开出来的却不是我在北京看惯了的那种金红色的马缨花,而是比蔚蓝浓重、比深蓝明快的那么一种穗状花,盛开时满树看不出叶子,蓝盈盈的全是花,非常壮观。这种树我问出了名字,英文两个单词,译出来就是蓝色铃铛,或者可以就简称它蓝铃树吧,它的花色好别致啊!

澳大利亚的圣诞节景象让我觉得有些怪异,以往在西方国家也都赶上过圣诞节,圣诞老人的装扮与雪花纷飞的季节非常协调,扮演圣诞老人该是件非常惬意的事,可是这里的圣诞老人按规矩也必须裹上大红冬装戴上软尖冬帽,所置身的环境却是盛夏气候,围着圣诞老人讨糖果礼品的女孩子们只穿着薄薄的连衣裙,男孩有的干脆光着上身,你说扮演起来苦不苦!我还注意到,澳大利亚各处的大小圣诞树上所悬挂的装饰物品,多以蓝色为主,比如大铃铛,也是蔚蓝色的。这是不是因为蓝是冷色,可以多少化解些炎夏带来的燥热呢?后来与一

位白人珊德娜女士攀谈,她告诉我,澳大利亚人喜欢蓝色,因为蓝色是诚实色,在人类的优秀品质里,诚实应该排在第一位,诚实令每个人自己能睡安稳觉,做任何事时都能克服困难,自信心十足地去获取受之无愧的利益,而人际间也只有诚实才能建立起彼此的信任与合作,诚实可以避免世界破碎、人类遭劫……

各民族自有其爱好的色彩,每个人更有选择自爱色的权利,倒不一定都得去喜欢蓝色,或者都去跟珊德娜那样的解释认同,但珊德娜的颂蓝之词,毕竟令人心动。在悉尼,有一天我在朋友庭院的蓝色铃铛树下,静静地坐了好久,到后来,闭眼冥想中,只觉得树枝上那无数的蓝色铃铛,嘤嘤地把其鸣声送进了我的心窝……

“暂”字里面禅意浓

“暂时领先”、“暂居榜首”、“暂无变化”、“暂时落后”……这些天观奥运赛事,耳边常灌入带“暂”字的解说,眼里常吸入带“暂”字的字幕,赛事紧张,瞬息万变,有“暂时领先”甚至是“一路领先”者到最后定格时,竟名落孙山,有“暂时落后”甚至到最后一搏前仍然落后者,却在尘埃落地时金牌到手。正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到头来对手一笑泯恩仇,共襄盛事,恰如一江春水向东流。

细思“暂”字,能生敬畏之心,而终于遍体清凉者,方是真正的斗士、强者。宇宙在不断地运动、变化,斗转星移,花谢花开,河东河西,沧海桑田,此乃人间正道。蝉连多届的冠军,也终于会由新的骁将取代;保持多年的纪录,也终究会被新的冲击者打破。而今天的失败,也许就是明天摘冠的起点,胜负乃兵家常事,“常胜将军”也不过是跟别的将军比起来,胜仗打得多些罢了。

人在拼搏过程里,应该把握好每一个“暂时”,却又绝不能胶着于某一个“暂时”。越过每一“暂时”而终于夺冠者,暂时的狂喜、暂时的忘形,乃至暂时显露出王者的霸气、赢家的倨傲,只要那毕竟只是“暂时”,就都无大碍,但我们可以从荧屏上看到,个别的摘金者,那忘形与失态实在是延续得太久了,结果竟敷衍地或干脆忘记了履行奥林匹克运动那约定俗成的重要礼节:向裁判握手表达谢意,向同站奖台的亚军、季军以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表达同喜互贺,向全场观众,包括那些只给对手加油、喝彩的异国外族观众挥手乃至鞠躬致谢。奖牌确实是一种荣誉,但又应该不仅仅是象征荣誉,荣誉毕竟是“暂时”的东西,除了专家、资料员和体育迷,谁能总牢记得前几届奥运会每一项目的金牌得主?奖牌更重要的象征意义在于提醒我们:记住那通向大同的路径——人类和平竞赛,各民族亲如手足。

雅典奥运会赛事未过半,当我写这篇文章时,我们的体育健儿金牌数暂时领先,我为之欣悦。但我也清醒地意识到,一旦田径的各类项目展开,我们就很可能被美国、俄罗斯赶超。而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体育水平,到头来还应该主要体现到体育运动在国民中的普及以及平均健康状况,切莫被暂时的“金光”迷了眼。奥运会赛事如此,其实我们在人生跋涉中的得失宠辱莫不如此,我们的生命与事业,就是在一个接一个的“暂时”链环中向前发展的,我们应该把握好每一个“暂时”,不以“暂时”的成功荣誉而忘形失态止步滑坡,不因“暂时”的挫折失利而沮丧灰心消极放弃,始终能超越每一个“暂时”,奋力奔向充分展现自我而又利人益世的人生终点,融入永恒。到此我暂时停笔,在静默中,再深味“暂”字的浓酽禅意。

柳藏鹦鹉语方知

玫瑰残了。老枪艳了。随着雅典奥运的竞赛波环,我们心中的涟漪也悲喜交错地荡漾开来。

前两个月,还有传媒报道雅典对奥运似乎抓得不紧,场馆尚未最后封顶,到处还是工地的杂乱景象;对开幕式,也不怎么看好,总觉得希腊虽然有灿烂的历史,但现在属于欧洲比较落伍的地方,前几届奥运会开幕式的万紫千红、莺歌燕舞似乎还在眼前耳边展现萦回,希

腊人能把开幕式搞得更上一层楼么?希腊方面对种种露骨或含蓄的质疑并不怎么正面从语言上回应,他们就是不停顿地、有条不紊地抓紧做实事,临到会期,人们来到雅典,体育场馆锃光发亮,奥运村色色精细,新闻中心设备齐全……甚至连交通也并未形成堵塞,等到开幕式,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全被震住了!既有古典文明的史诗画卷,又有当代高科技的画龙点睛,观赏性令人目迷神眩,而又具有令人憬悟回味的思想深度,一气呵成,毫无纰漏。哗,这才知道,人家是不把大话说前头。力与美、思与歌,全以务实的态度埋头厚积,仿佛雅典卫城的华殿,基石坚固,雍容淡定。

记得直到与德国队对垒的前半小时,还从电视新闻里看到对“玫瑰”们的采访,记者问她们每位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除了个别的,绝大多数都铿锵地宣称“要拿冠军”,注意,不是说“争取冠军”、“冲击金牌”,而是把话说得满满的,简直都溢出来了,真不知她们怎么给自己定的位。依我想来,前些时的一场热身赛德国队曾在主场败给她们一球,大概就是那盲目自信的主要来源吧。“玫瑰”们这样的错位心态,教练及主管人员怎么不加调整、疏导?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自己就这样地定位。“谦受益,满招损”,即使自己真有实力,要冲击金牌,也大可不必脚未动而言已满啊。当然,“玫瑰”们也不必因零比八的伤痕而心血滴沥不止,心理状态不要又从巅峰跌入幽谷,找准自己真实的位置,少说多练,祛虚浮,添真功,花儿谢了下春还会烂漫地开!

女足姑娘们应该学学王义夫,其实我们大家都应该学。这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清醒地找准自己位置的人。自己多大年龄、多长射龄、几多成功、几多遗憾、失败的可能性有多少、争取的余地有多大、人生于自己意义何在、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样样清楚,说出的话尺寸恰到点上,赛前赛后全是这样风范,相信他一生都会如此。而更可贵的是,他能不说时就不说,甚至表情也总那么平淡,波澜不惊,无语自从容。他那最后一枪,真可谓“柳藏鹦鹉语方知”。

人的心灵修养成一株蓊翳的垂柳后,那真知识真本事真功夫真水平就仿佛一只掩蔽在柳丝中的鹦鹉,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突有一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继续看吧,这回的奥运竞赛中,定然还会有“柳藏鹦鹉语方知”的妙境呈现。

山外青山天外天

虽说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中国男羽头把拍意外失利,以及中国男篮、女篮也都“飞花片片减却春”,男子体操等项目成绩也不理想,但是中国奥运军团的夺金势头仍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看到自己民族的体育健儿一个接一个登上冠军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挂金牌、戴橄榄枝冠,确实有“万紫千红总是春”的感慨。

不过,细看荧屏上的场景,详搜网上的报导,也就发现了一些值得戒惕的表现。比如,

心中眼中只认金牌,视银牌、铜牌竟若粪土。某举重冠军登台领奖时竟连对获亚军的队友也只是敷衍地握了下手,对获季军的他国运动员连眼球也不转过去一下;某记者对获银牌的运动员的劈头一问竟是“你是否感到沮丧”,就算原来是瞄准金牌而去,壮志未酬,问句“是否遗憾”也罢,先就设定为“沮丧”,这是什么心态?一个人参加世界业余运动竞赛的盛典——奥林匹克运动会,在一个项目中获世界第二,这是多么荣耀的人生履痕。你从电视镜头里可以看到,一些外国运动员获得了冠军,他会主动去和亚军、季军握手甚至拥抱祝贺,而只获得银牌、铜牌的运动员也都欣悦异常,满脸春花,浑身春风,或举牌自豪地展示,或亲吻那银牌、铜牌,为自己在作为银行职员、生意人或大学生的人生跋涉中,还能从业余爱好出发,通过集训,获得赞助,参与此世界盛会,得此奖牌,而无比自豪。

我们必须认识到,实在还有比挂在脖子上更珍贵的金牌,那就是心中的金牌,那金牌容纳民族自尊和爱国之心,但主要的成分是对他民族的亲和友善,对世界大同的推进,其中包括对他人的欣赏,对其优点的学习,对暂时落后、一时失利的同情与体谅。这回卢旺达的游泳运动员的成绩大大落后于其他选手,可谓是创造了一项世界最慢纪录,但许多世界游泳名将都站在泳池边为她鼓掌,她游完后高兴地告诉大家,她是他们国家游得最快的人!结果组委会决定把原来发给冠军的一对吉祥物奖给她,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幕!

世界很大,人类具有多样性,一切都在发展变化中,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超越惟金牌的狭隘价值观,多一些对奥林匹克运动精髓的认知与思考,不但对我们的体育官员、教练、运动员、传媒人士是必要的,就是我们一般民众,也该修炼出这样的情怀。

因忧伤而高贵

——读王刚《英格力士》,致青年读者

读王刚的这本新长篇,享受忧伤。

我很少在读了一位未谋面的作家的书后,产生去认识其人的冲动。钱钟书先生说过,你觉得鸡蛋好吃尽管吃,有什么必要非见那只下蛋的鸡呢?诚哉斯言。

但我也偶有例外,一次是在书店立读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以后,不但觉得非同寻常地好,而且想跟他认识、侃谈,后来他果然应我之邀到我家来,相聚甚欢,以后又在我家楼下小饭馆餐聚过两次,可惜那不久以后他竟溘然仙去,令我神伤许久。另一次,是读了王刚的《月亮背面》,也是托人知会,问能不能来聊聊。他来了,当我由衷夸赞他写得好时,他竟突然失态,眼里涌出泪花来。我跟王小波和王刚约会时,早已是去职赋闲的边缘人物,他们不弃,而且还很重视我对他们作品的反应,这多少令我有些意外。

我欣赏王刚的《月亮背面》,主要是觉得他对所描写的人与事,不仅是熟稔,而且根本就是打那舞台和人堆里滚过来的,因此也就不仅是一般的生动、深刻,可以说是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我没有写关于《月亮背面》的文章,但我口荐给不少人,其中不乏比王刚还小一两茬的年轻人,他们的反应是一致认为过瘾有趣,听到他们发出“投机活,投资死”这类言过其实的读后感慨,我就觉得作为写书的,王刚至少是已经在种豆得豆了。

后来很少听到王刚写小说的消息,也跟他相忘于江湖。

忽然眼前来了本他的新长篇小说《英格力士》。我所期望的是《月亮背面》的续篇,一读,竟不是。可王刚为什么非得照顾不管是来自任何方面的期望呢?他只根据自己内心的冲动来写。这样的写作出发点,使作品一开始便具有了成功的可能。

就人物、故事、细节、对话而言,我并不觉得有多么稀奇。“文革”以及那前后极左当道的大背景里政治与性的双重压抑,不说境外的写作者,就是本土的作家,已经都积累了不少的文本。《英格力士》里写到的婚外恋或者说是婚外的性关系,以及少年从性懵懂到性开窍,实在都太常态,整本书里完全没有性变态,人性恶也都只能算是些小恶,所有的人物都平庸得那么可爱,这多少有些令我意外。可能是王刚只想把这本书写成一部隐去实名的回忆录或者是忏悔录吧,他并没有张开自己本来具有的想像力双翅,我不用拘泥这个词,我宁愿用恪守这个语汇——他在把握文本时,是在力图恪守少年的鲜活记忆,他像罗丹从事雕刻一样,在这部书里只是去掉那些他认为是多余的东西,让那记忆中的原生态准确地显现出来。这些素材如果让另外的作家处理,或者王刚本人在另一种心境和写作状态下书写,是很容易通过想象与虚构,将人物、情节原型变化得更丰富,更诡谲,也更具前卫性和刺激力的。比如,那位仁慈的英语教师在深重的性苦闷泥潭里挣扎时,他是完全可能在求欢失败、偷窥失算、意淫难补的绝望中,转而从那同性的忘年交方面去真诚而惶恐地寻求代偿的。曹雪芹早借《红楼梦》里贾母之口发表了这样的宣言:“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现在书里的英语老师完全是被冤枉的,他站在“我”的肩上并没能窥视到那位美女的胴体,其实,就是他完全看清楚了,并在窥视中禁不住自慰,又怎么着?如果是莫泊桑或者是列夫·托尔斯泰,会对笔下的这一人物这一情节,持怎样的心怀?如果我们对此的猜测结果还会有所分歧,那么,如果是放在大江健三郎或者奈保尔笔下,我们的答案恐怕就很容易趋于一致了。而在所有这些作家的笔下,这位绅士风度的英语教师仍然能保持其令读者心悸的超常仁慈。

作为笼罩全书的意象,那本厚大的词典,以及“英格力士”这个作为书名的符码的意蕴,表达力度都还欠缺。语言文字是文化的载体。“英格力士”的文化魅惑力,主人公对这一在当时尤具魔鬼特性的魅惑的内心反应,应该有更细化的揭示。这是我未能感到满足的地方。

但我对整部作品的叙述策略,或者说叙述语调,或者根本就不是先理性地加以设定,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