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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26)

多次对自己说:一定要追求美,却一定不要追求完美。

那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自己的存在,从本原上探究,就已经不完美。比如说,眼睛太小。即使去做割双眼皮的美容手术,恐怕也还是不能人人见了皆以为美。

更何况,在以往的生活道路上,留下了,不说是很多吧,却也有相当数量的,其中有的

还可以说是触目惊心的过失。尽管大体上而言,从外在方面说都已画了句号,从内心方面说都凝结出了教训,可是,一切不能抹掉重来,自己的生命历程已然不完美。怎么办?因为已经不能完美,就爽性沉沦,或干脆把自己毁掉么?

再往细处推敲,自己的性格就不完美。倘若说作为一个社会人,所需的道德可以修炼到完美,但自己的生命还有非社会性的因素,比如说性格即为其一,性格是很难改造的,尤其是性格里那最核心的东西,也许是由染色体所命定的,根本改不了,改了也就没有“自己”了。如果说自己意识到性格有明显弱点,从而陷于焦虑,那么,“活着,还是死去?”整个儿不成了个哈姆雷特了,除了在悲剧中死去,别的出路在哪里?

人一定要尽可能地接近美、进入美。契诃夫借《万尼亚舅舅》剧本里一个人物的嘴宣布:“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的:面容、衣裳、心灵、思想。”但那个人物,我记得是个乡村医生,他很有品位,不俗,却也有很明显的缺点,他说那话,恐怕也主要是激励自己和别人,尽可能向往美、融入美,而并非在发表“完美主义宣言”。

可以宣谕美的必要,但不要发表“完美主义宣言”。这是我的一个很朴素的想法。

倘若要不要完美,仅仅是针对自己在那里焦虑,倒也罢了。如果是,把必须完美的想法,施之于他人,那可就麻烦了,甚至于会派生出非常可怕的思路。

尤其是先设定自己完美,然后以己度人,结果发现周围的生命存在,用“芸芸众生”形容都太宽容了,必称之为“臭鱼烂虾”,甚至视之为“如蝇”,那思路可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光是停留在思路,或将这思路撰成“美文”,或许还不失之为多元文化格局中的一种“异彩”;倘越过这一步,进入到操作,那可不得了,被判定为“臭鱼烂虾”和“蝇类”的,恐怕只能像当年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被判定为“劣等人种”的犹太人一样,给送进毒气室“实际解决”掉了!

自己设定自己完美,是容易的。但他人却不一定都承认你完美。承认的,怎么都好办,或奖赏鼓励,或抚慰宽恕,或不动声色,或竟嗤鼻对之:“谁要你来凑趣!”不承认的,可就难办了,尤其是某些不仅不承认,还公然指出自己缺点的人,为维护自己的完美尊严,那就必须弹压、荡灭!而在当今世界上,把不完美的异己者压服、消灭,竟空前地困难。

自己设定自己完美,还会使自己的心灵陷于极端的偏执。比如,自己在以往的政治运动里,伤害过某些人,本来,那原因是不难分析出来的,有当时特殊的外在影响、有自己当时的错误认知,那年代里的那份不完美,原来是并不怎么严重的,也是不难画句号的。可是,为了坚持自己完美,即一贯正确的信念,即使大多数人们现在都形成了“那样搞是错误的”共识,自己也还是坚持“没有搞错”,那股子坚持的劲儿,倘若仅只是成为一种“个人保留”,倒也罢了,如果自己有些个权力,并使用起来,搞成个超出“个人保留”,造成继续伤

害无辜的局面,那样地“追求完美”,就离美、善、真,不啻是背道而驰,而且驰离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了!

完美,是一种乌托邦。

乌托邦作为一种向往,能激励我们去接近美。心想乌托邦、书写乌托邦、吟唱乌托邦,都是人类精神生活里很必要的成分。乌托邦向往是许多中外古今文学艺术作品的灵感源泉。

但是,把乌托邦付诸实际操作,而且是急于求成的操作,那便会酿成灾难,甚至会形成浩劫。

对此,我们应当警戒。

心上栽棵含羞草

我刚跟小焦说我要写篇这个题目的文章,他就嚷对呀对呀,现在不知羞耻的人太多啦,尤其是贪官污吏……我跟他说这回不是要说那些个意思,他没听我说下去马上脸红脖子粗地抨击起我来,什么一点社会责任感也没有呀、光热衷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呀,他两眼瞪着我,甚至骂我良心喂狗吃了,一边叫骂着还一边靠近我。据一本人类行为学的书上说,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对话时如果身体距离缩短到半米以内,那么不是即将亲热地拥抱,便是即将气愤地扭打,眼看小焦与我的距离要突破半米,我赶忙退让开,任他怎么挑衅,只是微笑,不辩护

,不还击,却也并不拂袖而去,直到他骂痛快了,我才劝他坐下,给他倒杯热茶,他呷了口茶,消了点气,问我:你究竟是要写篇什么文章呢?我笑着说,其实,你已经读到了。

小焦是我家的常客,他对我的写作取向与实践其实是了解的。我一贯主张作家关注现实体恤民情,认同知识分子应该充当社会良心的观念,针对目前老百姓最挂心的反贪官污吏的问题,觉得无论是以报告文学、小说、影视、舞台剧等形式揭露剖析也好,以杂文、随笔、诗歌等形式抨击讽刺也好,都不仅必要,而且从中也可能结晶出得以长期保留乃至传世的佳作,如清末的《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我自己的长篇小说《风过耳》、《栖凤楼》里就都包含着这方面的内容,也有一些随笔、杂文专刺贪官污吏与社会不良风气。我对小焦的阅读欣赏倾向其实也是清楚的。他何尝只读反贪题材的文字,对于都市言情小说和报纸上的宠物专版,他就都很爱读。但是,小焦却会在来找我闲聊时,只因为一句甚至是还没说完的话,就忽然暴躁起来,想跟我大吵一番。你说他是蓄意寻衅滋事,还是故意装傻充愣?都不是。他把平时对社会关注所产生的焦虑,跟自身在单位里、家庭里所遇到的不快,在下意识里煮成了一锅粥。由于心理火焰的忽旺忽衰,这锅粥要么是糊了要么是夹生,于是,便会在某种外因的诱发下,突然喷泻为无名怒火,轻则跟人抬杠,重则找茬吵架。而无论在抬杠还是吵架的过程中,他都会把具体的私秘性的不快掩盖起来,而高扬对社会丑恶现象的愤懑抨击,无论如何也要把对方妖魔化为良心喂了狗的败类,争个上风。

小焦跟我的碰撞,是朋友之间的龃龉,家庭成员间也常有这类情形出现。有时在单位里,熟人或半熟人也会忽然表现出意外的进攻性,邻里间也难避免。更值得注意的是,如今在大街、公交车等公众共享空间里,有时也会遭遇陌生人的无名怒火。顾客与售货员之间更不乏这类互相从社会正义角度“上纲上线”的唇枪舌战。有时这类纠纷还会由语言暴力演化为身体暴力,酿成不小的乱子,以悲剧告终。

我不是说一切人与人的纷争都无是无非。但无论如何,抬杠、吵架、谩骂、恐吓、纠缠不休,将自己正义化并将对方妖魔化,让本来就浮躁的心理状态更加混沌亢奋,即使真是面对着贪官污吏或者社会渣子,也丝毫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使情况复杂化,甚至造成亲者痛仇者快、气头过后后悔不迭的后果。既然认识到动辄无名火起是当前普通人心理上的常见病多发病,那么,我们除了应该特别注意调理自己的心理状态,维护心理健康外,就还应该在心上栽棵含羞草。当别人无名火起,燎到你身上时,心上的含羞草马上闭叶垂株,不应战,

不还口,最好是反而心平气和,报以微笑,予以宽容,待对方的急风暴雨自动平息之后,心上的含羞草再重伸枝条,张开叶片,如果那时可以沟通,再摇曳多姿,娓娓交谈,或者因为本非什么关乎原则的大事,则一笑了之,礼貌离开,未为不可。

倘若我们这个社会的每一成员,都能在心上栽一棵专司人际交往的含羞草,每当一方心理上的无名火袭来时,另一方都能收敛退让,不把生命力内耗在无谓的争端上,那么,无论在家庭、单位还是公众共享空间里,都会减少许多大嗓门的詈骂吵闹声,而且,也只有由这样的心理健康的群体所构成的合力,才能对贪官污吏与社会颓风真正击中要害,从深层解决问题。

“布波裙”

苏珊来电话,久未闻其声,不免对她自报的姓名多了两声“哪位”,她就在那边大笑起来:“不是‘苏三起解’的那个苏三,是苏珊啊!”我眼前马上就浮现出她的……老实说,不是面容,而是她身上的那些名牌服装。我说:“嗨,你呀,找我约稿吗?你又跳槽到哪家新创刊的地方啦?”她笑说:“这回是想去您家借用一样东西!”我正觉得奇怪,她说:“您让阿姨接听吧,我是问她借呢!”只好把移动机头拿进里屋递给正看报的老伴,她俩说笑起来,我便退回书房敲自己电脑去了。

下午苏珊应老伴之约飘然而至。她的相貌我还是捉摸不定,两年间跟她见过几次面,每次发型都不一样,头回见她嘴角下有颗黑痣,再遇上却又没有了,记得问过是不是动手术拿掉了,她笑告那痣本是粘上去的,而且是法国的一种名牌假痣,弄得我自叹孤陋寡闻。但她每次的服装都很讲究,有的不用她自己说出,我也懂得那是名牌。这天她头发剪得齐耳短,蓬松而不乱,素面素唇,看上去格外大方;身上照例穿着休闲服,我问又是什么名牌?她头一回没道那牌子而是晃晃头说:“管它!”

老伴跟她说笑中,我才闹明白,苏珊带来了一块绸料,是要借我们家的脚踏缝纫机,请老伴当指导,自制一条裙子。我不禁问她,何来此雅兴?她一边跟老伴剪裁缝制,一边嘻嘻哈哈跟我“从实招来”。

苏珊说,灵感来自电影《周渔的火车》,巩俐那一角时时在银幕上飘动的蓝花绸裙,真让人醉倒!我说,是呀,孙周用了些特写来表现那裙裾的飘逸灵动,很美!轮到苏珊惊讶:“您也去电影院看它?”老伴说:“我们一起去的,只是没买情侣座,怎么,我们这把年纪,就欣赏不来了么?”苏珊乐得拍手:“呀呀呀,原来知音处处有!”于是她接着说,周渔的形象征服了她,也不仅是那条蓝花绸裙,她本来就具有周渔的潜质,今后要更自觉地过诗意生活!

我问苏珊,因为看了这么一部电影,就非要自制一条蓝花绸裙,岂不又太幼稚了吗?苏珊说如果单是模仿,也确实无非追星族而已,但她这样做又是有理论指导的,她认为那电影实际上也是那一理论的派生物,什么理论呢?就是“这个族那个族全都不如布波族”!布波族啊,我说也看过传媒上一些介绍,敢问那跟这裙子有何关系?苏珊便一边踏缝纫机一边侃侃而谈:“布尔乔亚,就是小康人士,衣食无虞,体面大方,在这前提下,不去追求物质上的符码价值,而是追求诗意生存,这裙子就是诗意生存的一种符码。现在我顿悟了,名牌不必排斥,但小康胜大富,按自己心意挑选,以至亲手缝制的非名牌服装,胜过仙衣华裳!波希米亚,其实可以理解为自由择业,钱是要挣的,规则是要遵守的,但何必一天到晚地为名利奔忙?合不来,就离开,跳槽不仅给自己带来更多机会,也使社会如流水般活泼生动,而且在所谓事业之余,找些空闲,自己做一条绸裙,或其他什么喜欢的东西,岂不一大乐事?”她伶牙俐齿一番抒发,听得我和老伴忍俊不住。

缝纫机久未使用,临时注了些油,那轧裙的声音不像蜜蜂嗡嗡倒像小鸟嘤嘤,看着这么一个青春焕发的女郎缝制“布波裙”,我思绪万千。“布波”一说,是新的摩登话语。自改革开放以来,有多少摩登话语自西接踵而来,并且被本土化过?来时电闪雷鸣,走时如风远去,但几乎全都留痕此处人间。我书房存的近20多年的国产电影光盘,其中一些就构成着一道可以循踪索骥的轨迹,直到2003年公映的这部《周渔的火车》。“火车”没多久便会开远么?那飘逸的蓝花绸裙没多久也便会被别的符码夺眼么?但从这最新留痕上前瞻,我心中漾

出许多的欣喜。不是评论电影,我知道孙周的这部新电影也引出了尖锐的批评;更不是讨论“布波”这个概念以及相关理论,我也知道这方面有不少尖刻的回应。那么我在写些什么?写一种心绪吧,这心绪里最浓酽的成分,好比一块方糖,溶解在时代与世界的咖啡杯里,将苦涩与甜蜜加以中和。

烟灰缸

她实在是按捺不住了,“我本来根本不在乎,可是,这也太离谱了……”接到报告“最新前沿消息”的电话后,她摔掉听筒,冲出房间,仿佛一片蓄满雷电的乌云,随时会毫不顾忌地在任何地方向任何人倾泻下狂怒的雨鞭……

事关明天就要公布结果的评奖。她不仅列在提名单子上,而且经过几轮淘汰依然入围,名列前茅。是的,亲朋好友的那些忠告:“关键是你的作品是否拥有爱好者,而不在奖杯能

否到手。”“别把这场游戏看得那么重要,你的自信就是你的奖杯。”“奖杯确实能够带来实惠,可是如今毕竟跟以前大不一样,也可以跟评奖一类事情了无关系,凭自己努力创造出实惠来——那样的实惠享受起来更心安理得!”当然,说得都很对,直到昨天自己也都点头称是,甚至还对来采访的记者说:“任何评奖其实都是一场游戏,获奖跟中了彩票也没多大区别!”记者马上进逼诘问:“你的意思是评奖很无聊啦?”她知道这种情况下万不可流露出烦躁,于是笑吟吟地回答:“游戏有益健康,博彩只要前提正大——比如为的是繁荣某些事业——那就是抱着无妨一试的想法投入,玩一把,也没坏处呀!”记者寸进刺探:“那你觉得在这场游戏里自己能中彩吗?”她满脸天真:“呀,你也帮我添点运气吧!”这访谈马上刊登在了今天的晨报上,配了她好大一张头像,标题是《不玩白不玩》,还好,比半年前那个《深居何尝简出》的报道,算是客气多了。

应该说,直到中午接到那个该死的报信电话之前,她的心态大体上都没有失衡。尽管流布着个别入围者变相贿赂个别评委的传言,那可能确实会多多少少渗入些不公正的因素,她听了只好比眼里吹进了一粒沙子,揉揉也就罢了。但现在得到的消息是,在“社会群众参与”的环节里,从昨天半夜开始,有关的网页上突然发生异动,“舆情”对她竟大大不利起来,这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难道,她竟会因为这一因素被彻底排除?她觉得是一枚大头钉已经楔进了心尖……

她这片“乌云”迅疾穿过街上稠密的人群,连她自己也搞不懂,怎么突然刹住在地铁口旁的一个商亭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住一双因为她出现而睁大的眼睛,里面溢出惊喜,接着听见那卖东西的中年妇女呼出她的名字,问:“是您吧?”她抖擞了一下,没有甩出“雨珠”——无论如何,总不能向这样一位表示崇敬的人倾泻愤懑——于是本能地说:“给我来包香烟!”

也不知道怎么就进了地铁,迈进了车厢。车厢里有人指点她,窃议她,她都浑然不觉。但忽然在诸多似有如无的噪音里,有些声音清晰起来并且构成这样明确的意义:“……她原来排在前头,现在是倒数第二了!”正好车停,她冲出了车厢,疾跑出站,一阵冷风扑了过来,她激灵了一下,不禁双臂抱肩。猛抬头,前边是高楼的剪影,无数千篇一律的楼窗——啊,不,有扇窗户很特别,大开着,里面长长的窗帘被风卷了出来,那窗帘是奇怪的紫颜色……

她进了那座楼,乘电梯到了有紫色窗帘的那一层,按响了一个单元的门铃。门开了,她叫了声:“耘姐!”耘姐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服,头发刚洗过,大概其地挽在脑后,见了她并无惊异的表情,让她进屋,随她坐不坐,就像她们每天住在一处似的,平淡地说:“水刚开,我冲冻顶茶去。”耘姐端来茶,她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耘姐坐到她对面,自己先喝,满足地闭上眼睛。她冷静多了,已经不是“乌云”,但还是云,算愁云吧。耘姐是资深名家,前些时刚访问过台湾,所以有台湾著名的冻顶茶。她是不速之客,耘姐以香茗迎客,却根本

不问她从何而来,为何而来。耘姐分明还在名利场上,属于一个圈里的,作品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推,褒贬之声杂陈,并非金盆洗手者应该最知道她目前的处境。但耘姐只是问她些不相干的话题,又建议她看一本什么新翻译过来的书,还建议她去看一个什么法国摄影家在上世纪初拍的关于北京风貌的展览……她实在是不耐烦了,掏出买来不久的那包烟,打开抖出两支,递耘姐一支,自己夹起一支。耘姐应该知道她是从不抽烟的,怎么也不问一声,她究竟是怎么了?她就主动问耘姐:“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么?”耘姐只是淡笑,她就说:“别以为我是专门找你来的!这不过是鬼使神差。当然啦……哼,你反正以前得过了……你不知道那些家伙有多龌龊……”耘姐用打火机点燃了烟,把打火机递给她,她还没点,只见耘姐顺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高高的烟灰缸来,搁到茶几上面。那烟灰缸又眼熟却又眼生。耘姐往那烟灰缸里抖烟灰,那缸底里已经积蓄了不少烟灰……呀,她不禁把眼睛睁得溜圆,那哪里是烟灰缸,那分明是当年耘姐得到的那只奖杯啊!

她觉得心弦先是猛地一紧,跟着渐渐松弛。她仰脖大笑起来,忽然又停住笑,盯住耘姐问:“你这样……也太不尊重人家的好意了吧?”耘姐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淡淡地说:“怎么能不尊重?有个机构专门收藏这种东西,我捐给了他们,他们就复制了一个给我,呐,就是它……”说着,又往里弹烟灰。她便点燃烟,微笑着跟耘姐闲聊起来,不时往那烟灰缸里弹些烟灰。

环心剧场

夏末傍晚在我家楼下护城河边散步,迎面遇上了赶秋。这精壮的小伙子是外地来的民工,在附近那栋高级商住楼的工地干活,我们认识的时候,他说父母给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生在立秋那天。我说:“依我想,这名字除了赶上秋天的意思,还有个快点把秋天赶掉,好让春天快来的意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后来有天我看见他跟一个姑娘走在一起,暮色中那姑娘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啊,这小子有女朋友啦!这个傍晚他既又迎面而来,我无妨问问他有了女朋友的事儿。我们相距只几步了,我给他一个笑容,表示招呼,

每回遇上,他也是总先以诚挚的笑容招呼我。但这回赶秋招呼我的笑容竟有点勉强。我正纳闷,忽然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几步抢到赶秋身边,大声向他报警说:“……别呆在这僻静地方了,快躲躲吧,人家要收拾你呢!”我先吃了一惊,不禁收住了脚步,赶秋倒极镇定,走到我跟前唤了声“刘叔”,再扭头跟那同一工棚里住的伙伴说:“他们敢怎么样?我才不怕!你先回去吧,我要跟刘叔找个亮堂地方说话。”

在老城隍庙通宵快餐店,我请赶秋喝啤酒,他把自己的恋爱故事讲给我听。与他相爱的姑娘名叫春棠,跟他不是一个省的,也来自穷乡僻壤,刚来时到一家灯具店打工,后来转到他们工地食堂。春棠是头年由她一个姑妈带到北京来的,姑妈在北京混了10多年,见多识广,如今在一个大富人家当管家,那家人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就值10万元,一个宅子里有五个卫生间;春棠打过工的那家灯具店,是那大户人家的无数买卖之一,店主是大富豪的一个堂侄。姑妈的意思是京城里充满了机会,要春棠瞅准了千万别错过,对此,家乡的父母也抱有很大的希望。但春棠半年前没跟姑妈打招呼,就自己辞了灯具店的工,转到了建筑工地的食堂。这当中的原因,在春棠跟赶秋相好之后,详细地说了。赶秋那天对此点到为止,没有给我转述。我可以想象。现在姑妈把春棠父母也招到了北京,三个长辈,加上大富豪的太太,当晚正把春棠叫过去,为那灯具店老板的打算,给她做工作呢。而刚才就有几个嘴里喷着酒气的陌生人到工棚里,气势汹汹地吆喝着找赶秋,所以同伴好心地跑来报警。

那晚回到家,我在廉价的日光灯下,把赶秋讲给我的事情默默回味了很久。这可以写成一篇小说么?或者,可以据之编一出电视连续剧?对于赶秋和春棠,那是他们生命史上惊心动魄的大篇章,但是对于越来越挑剔的读者和观众,这样的人物、故事、冲突以及结局——不管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有钱人果然厉害——都可能招来“不过尔尔”的讥评。如今世道下的观赏者,真的只一味追求新奇刺激而绝对漠视朴素的永恒么?

思绪忽然从北京的护城河驰往了伦敦的泰晤士河。去年访英回来,一直有编辑约我写关于莎士比亚故居和伦敦环球剧场的文章,我却迟迟没有动笔。实在是因为如今出国访问旅游不再是稀罕之事,而凡到英国访问的,一般总不免要到莎士比亚故居一游,进入伦敦泰晤士河畔的环球剧场看一场莎翁名剧的演出也属家常便饭,有关的游记时见刊载,我又能道出什么新意?但那一晚在伦敦环球剧场观看一个葡萄牙剧团用葡语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情景,却被赶秋春棠的事情激活,艳丽生动地复现在心头。演出的前三分之一,我与其说是看

演出,不如说是观剧场——那木结构且保持原木色调的环形剧场是刻意按莎士比亚时代的原状建造的,拙朴到简陋的地步,楼座的座椅就是长条凳,池座里的看客竟多半要站着。演出的当中那三分之一,我则为该剧导演与舞台设计的新奇手法而不断地发出惊呼、惊叹,其他观众也如是——看戏的大多是外国游客,能听懂葡语的大约很少,反正莎翁的这个戏大家熟悉到极点,听不懂却绝对看得懂。到戏的后三分之一,我的心被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淳朴而真挚的爱情牵动着,再不能平静,当悲剧高潮来临,由舞台上的配角组成的小乐队与合唱组奏出令人心碎的旋律、哼出如梦如幻的曲调,我眼眶一下子发热——而我思绪又跳回现在进行时,在楼下护城河的朦胧背景里,凸现出了赶秋和春棠牵手的剪影,我的眼眶也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