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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115)

“友吉……”邻居在隔着门劝说,“你不要这么搞,大过年的!桂芳嫁给你也不容易,夫妻之间有什么事好商量。你实在不听,我去村委会找方书记来了哦。”

周启森现在回过来想,邻居也是个聪明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一旦村支书出面协调,那就等于这桩丑事全村人都知道了。父亲好面子,丢不起这个人,只得慢慢丢出去一句:“好,没事,不吵了。”

父亲也不是在骗人,确实没吵了。

这一夜,一家三口没再多说一句话。

周启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娘亲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没有光彩,一动不动盯着门口。父亲不知道去了哪里,昨夜屋外竟下起了雪,地上苍白一片,干净又整洁。

母子两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很久很久。

雪花轻轻飘了一整天,落在地上越积越厚,没有脚印。

好像从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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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周启森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坐了,得继续上路。

他撑着杨树站立起来,手压着粗糙的树皮有些疼。打算走去哪里?他的计划是到少林寺出家。

家里的挂历上介绍,少林寺在河南的嵩山。所以他准备一直向北,穿过湖南和湖北。他弄不清楚那么多陌生城市的地名,但又觉得没关系,认为自己只要跟着北斗七星的方向走,就总会到达少林寺的佛门。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在寺前久跪三天,来通过老方丈的考验。想好了如何交待自己出家的原因:他打算告诉方丈,自己本来是想成为梁山泊好汉的,但是梁山泊已经不在了,如今只能投靠少林。他也知道少林与世无争,佛门清净,必先放下屠刀,方可立地成佛。

他明白需要先诚心坦白罪过,才能丢掉旧的名字,得到新的法号,重生成为好人。

这些都是喜欢看连环画的同学给他讲的,他已经下定决心,到了少林寺,就把自己杀害父母的所有罪过都告诉方丈。

这些罪过该从哪里说起?周启森一边走,一边回想这个问题。

自父亲大雪的那天之后回来,周启森已经习惯他越来越频繁的醉酒和越来越凶狠的打骂了。从扫帚抽到椅子砸,从屁股疼到胳膊腿脚伤再到鼻青脸肿,有时候伤在娘亲身上,有时候伤在周启森身上,一开始娘亲还会在他挨打的时候过来护着他,次数多了,也懒得护了,反正都要挨打。

周启森整天提着心吊着胆,害怕回家又闻到酒味,又要疼。但后来疼了好,好了又疼,到最后其实也就不那么疼了。

有一天,他感觉自己“顿悟”了一个其他小孩都不知道的秘密——挨打能有多疼呢?最多也就是被打死。但是他在葬礼上看了太多的死,再熟悉不过——人死了就是没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一了百了。

周启森几乎是在想通这个道理的刹那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命其实很轻,轻得就像水,可以非常随意。

他当然也希望父亲能够有所改变,让这个家回到从前的样子,等自己长大成人了孝敬他们,这最好不过。但如果改变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是父亲,自己是儿子,哪怕被他打死……甚至,一段时间以来,周启森总是忽然想起方鼓匠,想起他在酒席上说的那个

1960

年,澧县如东杀了孩子煮来吃的刘家远。他想,无论如何,父母有养育之恩,如果是在那个饥荒的年代,子女也许不应该有太多的怨言。

这天,周启森回到家,难得见到父亲没有喝酒,正在堂屋整理他的拉网,可能准备去捕点鱼。

他走到热水瓶那边,主动给父亲的搪瓷杯添了茶,恭恭敬敬端给父亲喝。

“今天在村一组遇到姚老师了,他一直还记得我聪明,成绩好。”周启森随口一说,本是想让父亲开心一下,“他让我给你讲,说现在可以出点钱送我读初中,再考高中,将来读书出来有出息了,带你们过好日子。”

父亲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回了他几个字:“老子有钱也不出。”

周启森愣了一下,然后垂着脑袋知趣地走开了。

虽然他知道家里没钱,父亲好像也说得轻松,没发什么脾气,但这句话却让他的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开始在眼睛里打转,止都止不住。他冲回自己的房间,把头埋在受潮稻草气味的烂枕头下,哭得天旋地转。

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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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一边哭一边想上学时学过的那些课文,想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解释父亲表现出来的这种令人绝望的冷漠。最后他想到的是“抛弃”。

虽然大家还在一个屋子里住着,但父亲已经抛弃了这个家,抛弃了自己。周启森感到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连死都不怕了,却会害怕被父亲抛弃呢?这些对于自我头脑里难以想通的部分,让时间流得很慢,他记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只觉得好恨。

过了不久,房外的父母不知为何又争吵起来,父亲没有喝酒,讲话却比醉酒了还要难听。

“你的那个小杂种,今天还给我说想让老子出钱让他读初中!你说好笑不好笑?晓得你是和哪个野男人生的这个小杂种,还让老子帮你养这么大,老子真是瞎了眼。”

“你积点口德!周友吉!嘴巴长了蛆吗?”

“我讲错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别的男人搞的时候怎么不积德呢?你不要以为老子不晓得,你敢做不敢当啊?那个小杂种到底是谁的?”

“是狗的!老子和狗鸡巴入的狗杂种生下的小狗杂种!”

“真的下贱!你的那个小杂种和你一样下贱!还想骗老子白养他!你怎么不带他去找他亲爹呢!修梅的那个狗杂种,你还不想承认么?”

“老子承认啊!老子就是和狗生出来的狗哇!狗还读什么初中哦?活得像条狗就不错了,你周家世世代代都是穷狗的命!真的是瞎了我的眼,当初怎么就遇到了你!”

……

这场对骂持续了很久,周启森咬紧牙听着,一开始是伤心,后来越来越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被夫妇二人这样来回羞辱?这娘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一直把自己当狗看!他忽然生气极了,把牙齿咬得“咯咯”发响,从没想过自己在这个家里原来是这么猪狗不如!他想起打书匠讲水浒“风雪山神庙”,这夫妇二人真是奸恶的小人露了真面目啊!而自己是受辱的林冲,要是手里有那酒葫芦长枪,非得出去剜了他们的心不可!隔着一扇门,父母的辱骂还在继续,周启森在自己房里翻箱倒柜,却连一把剪刀也没找到。

没关系,周启森想到,硬来没有胜算,那不如就“智取生辰纲”,给他们下“敌敌畏”!他翻开床铺的稻草里,拿出一坨棉布手帕,小心翼翼展开来,那是往年拜年,叔叔悄悄给的压岁钱,他一直没怎么舍得用,数了数,竟然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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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了。

他狠狠咬着自己的臼齿,嘴里好像都冒出了石头撞击时会有的焦味。

那好啊!明天就上镇里买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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