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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115)

虽然大人们都啧啧感叹,周启森也觉得害怕,但鼓匠这种通过联想产生的厌食感,却没能传染给他——对于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来说,辣椒炒肉丝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

不仅如此,父亲的“练胆”也确实有效。见惯了几次死人之后,周启森真的也就不再恐惧了。死人并不会变成僵尸,长出长长的指甲,戳破活人的喉咙,也从来没有把谁怎么样,哪里有什么可怕的呢?

去得多了,他对于葬礼这回事有了自己的看法,甚至上升到对“生死”的感悟。

他发现几乎所有的葬礼,除了主人家真正亲近的几个人,那些远亲和邻居也喜欢轮流来哭,但是哭完了好像并不是真的那么伤心,擦干眼泪就去吃饭了。等到了晚上守夜,大家坐在烧着火盆的棚里,还会被打书匠的下流笑话逗得哈哈大笑。而死人一动不动地睡在灵堂里,任凭他们哭天抢地或者笑得喘不过气来,也不作任何回应。

父亲以前常常与周启森提起自己的工作,自称虽然地位不高,也不太挣钱,却很重要,让他不要小看自己。父亲讲人死后都会变成鬼魂,被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押往地狱重新投胎,但刚上路的时候总是留恋人间,舍不得走。所以,葬礼上才需要他们这些“渡亡人”来敲锣打鼓吹唢呐,送死者一程。

但学校里的语文老师上课讲放牛娃小英雄王二小的时候,也讲到过生死,却和父亲的看法有很大出入。她说人死了就是没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一了百了。

渐渐地,葬礼去得多了,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那些死人总是沉默于悲喜交加的夜晚,让他在心底更愿意相信老师的说法。

“人死了就是没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一了百了。”

1.4b

上完初小初小:我国部分地区曾用到的小学划分方式。一至四年级为初级小学,简称“初小”。五六年级为高级小学,能同时提供两种小学教育的学校被称为完全小学,简称“完小”。之后,周启森到镇上的完小读书,父亲去葬礼做事,就很少带上周启森了。

除非正巧周末,或者遇上学校放假,周启森还是愿意跟着父亲出去。

刚进完小的时候,周启森对自己未来的出路充满了信心,他央求父亲,如果自己成绩好,每次期中、期末考试能一直保持全班前五,就送自己去读初中。尽管父亲有所犹豫,还是同意了他的约定。他也刻苦用功,努力抱紧自己的出路。这是完小的老师第一堂课就告诉他的——如果不想当一辈子农民,想要过上好日子,就通过读书走出农村。

“你们要读初中,读高中,还要读大学,读书是农村人出人头地的唯一出路!”

周启森喜欢读书,语文和数学,他都喜欢。但他也喜欢很多别的事情,帮娘亲上山捡柴禾和松针、和邻居伙伴去河边的石头里翻螃蟹抓乌龟、一起去河中捕鱼……但最喜欢的事情,他谁也没有告诉过——还是陪同父亲去各种各样的葬礼。

他喜欢观察那些人对于亲友逝世的反应,喜欢混点肉吃,更喜欢陪着人们一起守灵,听一整夜的打书。

然而如今,这些记忆已经变得遥远。

周启森没有机会再去以跟随父亲见死人的方式获得这些享受,是从

1990

年开始的。

1990

年新年之后,父亲出门做事,再也没有带过他。

风把柏油公路边的狗尾草丛吹动,坐在树下感觉到冷,他紧了紧衣服,想到这个家也是从那时开始瓦解的——那是一段抹不掉的记忆。

大年初三,一家人坐慢慢游慢慢游:90

年代,部分湘北地区流行的一种廉价载人交通运输工具。前部由摩托驱动,后部为有遮雨棚的载人车斗,两边设板凳供乘客就坐。因动力小,速度慢,故称“慢慢游”。去叔叔家拜年。虽说父母因为过年没有买新衣服的事情争吵了一路,但周启森仍然很期待。

周启森喜欢去给叔叔家拜年,叔叔家里不仅条件好,去了有鸡有鱼还有肉,而且叔叔大方,每次会给他两份压岁钱。一份多一些,是父母知道的,回家了会被要求“交公保管”;另一份少一些,是叔叔悄悄给的,叔叔让他自己留着买点东西吃,这也是周启森一年到头,唯一能拿到零花钱的日子。

那天午饭间,一个表亲伯伯喝醉了酒,周启森的娘亲正要好心帮他盛点饭吃,却被他拉住了手。

他问娘亲,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修梅那边?

周启森呆呆地看着两人,没等娘亲回答,他忽然借着醉意大声告诉亲戚们,听人说娘亲在修梅镇那边和别的男人玩得好,问娘亲是不是真的。

娘亲骂他胡说八道,他却不依不饶,指着父亲鼻子笑父亲不上进,挣不到钱,屋里姑娘都快玩丢了。

周启森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就看向父亲,只见父亲从脑袋到脖子都红成了酱色,腮帮子鼓着气,眼睛瞪得像一头牛。

周启森以为也喝了挺多酒的父亲会动手,甚至在暗暗希望父亲动手,狠狠扇他的臭嘴。但父亲只是紧紧攥着自己放在饭桌上的拳头,一言不发。

周启森气不过了,想要亲自骂那个表亲伯伯,却被婶婶拉到一边,让他大过年的,别跟一个酒醉佬吵。

后来那个酒疯伯伯被亲戚们数落着赔了礼道了歉,称自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父亲才渐渐松了手,闷声吃菜喝酒。

周启森记得打书匠那些偷情的下流故事,纵使情节千回百转,最后也一定会以悲剧结尾,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明明大人们听着,都笑得很开心呀!

但他清楚地知道,娘亲在外面偷男子汉的消息,让这个本身就紧绷的家庭彻底崩溃了。

那天晚上从叔叔家回去,父母在邻居的声声炮竹中,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尽管吵架对于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也曾摔过东西、出过手脚,但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父亲揪着娘亲的头发往墙上撞,大声辱骂。

“通你的娘的!狗鸡巴入的!你不要脸!你不要脸!”

娘亲也不甘示弱,一边用脚尖踢父亲的小腿,一边回骂。

“我通你的娘!通你的娘的卖麻批!生了你这个疯子!”

周启森站在一边,轻声地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却只得到父亲的迁怒。父亲翻手给了他一巴掌,抄起手边洗衣的棒槌,说要把他们母子俩一起敲死了算了。

那棒槌在周启森的身上砸了两下,又砸向娘亲。煤油灯在八仙桌上静静燃烧,照得他们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在演皮影戏。

这是周启森第一次觉得死这个字,和自己放在一块,有多吓人。

他忽然很害怕父亲真的是要把自己敲死,禁不住浑身发抖,大哭起来。父亲听到他哭,又来拿棒槌揍他,叫他不准哭。

“跟你娘一样没用!你还不嫌她丢人是吧!”

这时娘亲却吼着,让他继续哭。

“给老子哭!哭得越大声越好!让隔壁左右都晓得,你爹是个鬼疯子!自己没点批本事,穷得夹卵!就会在家打女人和小孩!”

父亲又准备去揍她,却真的听到有人来敲门了。

“友吉啊,友吉?”

“哪个?”父亲压抑着怒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