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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501-550行) (11/14)

天啦!谢谢您了!“绝塞生还吴季子”!(不久,我准备木刻水浒人物的计划。苗子给我出了很多主意。把他的一盒读书卡片借给我,抄在我的卡片上。原本从一九六年开始刻二百幅木刻,两年完成的计划,可惜一幅也没有做出来。连两千多张卡片也丢了。那时四十岁,力气正足,刻二百幅三十二开大小的木刻算不得一回事。要是那时候让我刻出来多好。)

那年月,老是不安定,老是离别,老是身不由己的分心。

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于是到了“文化大革命”。

有时我装病说上医院挂号,有时干脆开了半月假条待在家里,有时我想念苗子郁风,就上芳嘉园。他们是剩下不多的,用不着事先设防,不出卖人,讲点真心话的朋友。

见面不会雀跃,但总是打心里欢喜。有时话多,有时和往常一样谈个不休;有时呢,他听到一个与我有关的坏消息,我坐不住了,心跳不止,得赶快回家。回家又能怎样呢?还是回去好。一路上像淋了一身水那样地不自在。遇到这种情况总要好几天才缓得过来。

记得一次是给他弄到把大紫砂茶壶,并且还得意地用葡萄藤弯了根大提梁。一次是兴冲冲地买了一条几斤重的活鱼……

进了院子,一位好心的老太太向我摇摇手,轻声告诉我:

“他们两人被抓走了!”

“孩子呢?”

“在张妈妈那里!”张妈妈就是光宇夫人。

“奇怪!”我想,“两人好成那个样子,连。”

又是个七年。

你俩招谁惹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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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苗子回来了,去找他,他高卧在床。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噫唏!

自从那天到现在,从没听苗子说过那七年是如何过来的。

郁风呢?倒是很有两下。初到的犯人按规矩是要吃一点老犯人的下马威的。郁风不明事理,她不买账,居然选了个“制高点”给了那家伙几下狠的。郁风,真有你的,你哪儿练的?没想到还有这两手!

从此天下太平。

这都是事后知道的。

“文化大革命”那时我也不自在。每天从火车站边罐儿胡同步行到学校大约三里地。我贪婪地享受大清早这一段自由的散步。已经是秋天了,天这么蓝,长安街人行道上高大的白杨树下满是落叶,金黄、焦脆,一步步发着寥落的响声。经过“二流堂”旧址时总要放慢脚步,轻轻地打心里问一声:

“季子平安否?”比起他们,我可是平安多了。

来到学院门口,从提包里取出马粪纸做的“牛鬼蛇神”牌子挂在脖子上,低着头,走进“牛棚”。……

好久好久,两口子被放出来了。很快地又和常人一般。

两个七年加起来就是十四年。你们惹了谁啦?只不过是在重庆时热情接待过、照顾过一个女人。陪她聊、陪她玩、陪她医牙……

哎呀!我们躲她都来不及,你们还有胆子惹她?你看,她几十年后想起你们来了。她当时跟你们聊的什么话不可能完全记得住,只是认准了你们记得住,于是她说了这么一句:

“苗子郁风这两个人很坏!”

因为做过一次殷勤的主人,你们就失掉了宝贵的十四年。

生活重新开始,苗子郁风兄嫂啊!我相信好心人是改不了好心的毛病的。嘿!不改也罢!人就是人嘛!

这女人当然不单是折磨了你们两个人,浪费了你们的青春。她伟大得多,她骚扰和浪费了整整半个世界。中国,东南亚……

人总爱健忘。人不应该健忘。魔鬼们总是时常钻我们健忘的空子。

仔细想想这几十年,我们最年轻力壮的时代。宋朝王观有半阕《红芍药》词写得好:

人生百岁,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来五十载,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载之中,宁无些个烦恼。

……

(下半阕观点不对,解决的办法是吃、喝、玩、乐,没有出息。)

就王观词中算的细账,人的的确确只有宝贵的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间,反胡风,反“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下放……花了我们多少时间?那所剩就无几了!

所以你们两位的画展就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是挣扎出来的作品,是苦难的印记。

“安居乐业”四字可以冲口而出,但得来不易。你们今天能高高兴兴开画展,而我为你们的画展大着嗓门骂街;那婆娘如还在朝,我们敢吗?

让观众慢慢地去欣赏你们的作品;再从我这里认识你们的人品。即使我说得肤浅。

祝贺你们的画展成功!

1987年12月18日于北京南沙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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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老的老头》:高山对高山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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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老的老头》

作者:黄永玉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3年7月

一代“鬼才”黄永玉

黄永玉,1924年生于湖南省凤凰县,土家族人,受过小学和不完整初级中学教育。16岁开始以绘声绘色画及木刻谋生。曾任瓷场小工、小学教员、中学教员、家众教育馆员、剧团见习美术队员、报社编辑、电影编剧及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