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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451-500行) (10/14)

到南京住在王琦兄家,他热心地一大清早带我去找苗子和郁风。

进了门,一条过道,右边拐过来下两级台阶的是客厅,挂了张大千、庞薰、叶浅予的画吧!大沙发上坐的一男一女,男的是金山,女的是张瑞芳。

四个人坐着傻等,也没有什么话说。客厅安静之极,仿佛听得见坐在对面的金山吃坏了什么东西,肚子在咕咕地叫。

郁风从过道左边楼上下来了,穿着蓝缎子的长睡衣。这大美人很神气。我说明来意,郁风说:

“……啊!我以为早寄给你了,对不住对不住!”

聊了一些大家都不认真的废话。时时冷场。又一齐喝那杯透心凉的茶……

钱拿到手,一大沓。该走了。郁风忽然发现了我:

“呀!你是黄永玉,唉呀!我想起来了,对!我们写了信给你,木刻收到了,精彩!唉呀!是的,我们应该给你画款!……英国文化委员会司高特,你和他夫妇很熟,还有贺德立,对!对!……”倒好像刚才付的钱是给煤铺老板的。换个地方我真想狂笑一场。

于是又重新开始,高潮掀起,汽车声响,苗子回家了。

苗子那么矮。对,袁世凯、拿破仑都矮,但他比后两位情感上投入得多。因为是匆忙的初见,加上他们跟金山夫妇有些什么要谈,大家就分手了。

一九四九年在香港,郁风、苗子都见了面,那时候个人的情感几乎让全国解放的大快乐淹没了。此后是见过几次面的:比如跟新波、黄茅、冰兄等人一起聚会。总是郁风、苗子请客,这是根据传统印象的“硬敲”,可能大伙儿都天真地以为他俩席卷来一个国民党的银行。我那时急需一百元港币,买一块磨木刻刀的好油石,每次见到他匆匆忙忙,总难以开口,最后,眼巴巴地望着油石跑了。他们夫妇俩去了北京。

我一九五三年才离开香港。

事物发展从一般到特殊,情感交往也是如此。回到北京,经过了这三十多年,我才真正地认识了苗子郁风夫妇。有他们两位朋友,我这一辈子的情感光彩之极。

我们在互相信任中互相欣赏,没有市俗的价值观。有一本书,听到个好曲子,一个有趣的笑话,一个坏人的消息,一个好运气,一些好吃的东西,一些不平事,自己画了幅得意的画,自以为称心的诗,甚至是别人做的一幅好对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苗子郁风,连忙地告诉他们;或是上他们那儿去;或是请他们到这儿来。

世人有没有意识到,弱者也有夸耀之处?那就是“相濡以沫”。朋友的思念,会心的三两句话,足以微笑地面对艰难困苦和死亡。

表叔沈从文那么温和的老人,“文化大革命”动荡高潮时在街上难得与我擦身而过,不到五秒钟跟我说了一句话:

“事情真的来了!要从容对付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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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牢都要结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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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春天,我、梅溪带着七个月的黑蛮到了北京。郁风那时候忙什么呢?是不是跟华君武诸公在筹备成立美协?苗子在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当个什么什么……大概是这样。

那时北京的老街道还没有大动,连天安门广场都还未扩建。人民英雄纪念碑正在施工。东单牌楼面对长安街有一条名叫西观音寺的胡同。胡同口北边正是许麟庐开的和平画店。老许和他的画店很吸引人。老许当时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好客成性,加上他品画的见解坦

率而老到,展出的作品大都经过精选,售价也体察人意,他的画店是个文化人喜欢的地方。往东再走百十来米,一个老旧的大门,门外以一根半斜着的电线大木柱为记,这就是鼎鼎大名含冤二十余载的“二流堂”的堂址、“总部”、“老巢”。苗子和郁风就住在这里。同住的还有盛家伦、吴祖光、新凤霞、戴浩诸位。

这是一座红砖砌成的、不成格局但适于居住的大宅院。冲着大门、坐北朝南的屋子属盛家伦;东侧面一排房子属吴祖光、新凤霞夫妇;吴家房子靠北尽头上台阶左拐,楼上住着戴浩;楼梯右侧往北里走住的就是苗子、郁风。

房子原来是讲究的。那些楼梯扶手用粗大的菲律宾木料做成,上过很好的漆。地板也讲究过。只是,都完蛋了,满是灰尘。

屋里各家却都收拾得清洁爽朗。我觉得苗子和郁风可能狡猾狡猾的,他们挑了全院最好的房子。宽大的客厅起码有六米高,墙根有壁炉,东边有独立的庭院,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树和别的花木。郁风原是位设计大手笔,加上拣便宜买来的名贵明清家具陈设,又请人用褐色厚布做了一长排带拐角的大沙发,不免使得进屋的客人肃然起敬,仿佛不小心闯进了哪位有文化教养的帝王寝宫。

那时苗子的老妈妈还健在,慈祥,笑眯眯的,见谁都当做自己的孩子,却是满口的广东土话。她做的红烧蹄、蚝豉发菜焖猪肉令我至今难忘。

我那时已经二十九岁,快进三十的人了。常上黄家来的目的是看画,看拓片,借书。当然也谈天说地。我的谈话引起大伙儿狂欢,苗子的谈话却使我静穆。

我一生遇见的好人那么多,却总是难忘三个人。一个是福建仙游县的陈啸高先生,一位是香港的叶灵凤先生,一位就是苗子老兄。这三个人在不同的时空里都让人咒骂为不借书给人的“孤寒种”。相反,我却在这三人的书斋、书库里为所欲为,看尽他们的藏书、藏画,得益太多。他们对我慷慨而我对他们放肆,“邑有穷读愧买书”啊!我这辈子不可能有他们这种肚量和境界了。我很小气,想起抄家的好书好画册没有退还,老是大方不起来。这些狠心人哪知我们得一本好书不易。

有一个闹不清的也不想就正于苗子的问题。他是当了“右派”之后才搬的芳嘉园呢,还是“右派”之前搬的芳嘉园?总之是搬了。那是大名士王世襄老兄的家。苗子住东屋,光宇先生住西屋,世襄住北屋。如何的搬去?如何的接头谈判?因为三个人的脾气、思维方式都不同,记得起细节的话,写下来定是篇有趣文章。

芳嘉园也是原先讲究而后来倦慵了的院子,那一架难忘的紫藤花至今安在?

长安街拓宽之后,西观音寺没有了,和平画店没有了。恰好,盛家伦住过而动感情的那座房子及苗子的房子还在,红的砖,很容易认出来。

我前后的两个住处离芳嘉园都很近。原来住大雅宝胡同,后来住罐儿胡同,都是几步路的光景,所以大家常去常来。

芳嘉园时代是很远的,它度过了反“右”运动,苗子东北劳改几年,“文化大革命”十年,苗子郁风坐牢几年,然后两夫妇出狱。住团结湖北里是近年的事了。

苗子劳改去了,郁风捏着苗子从东北寄来的第一张明信片乐呵呵地朗诵:

“‘……穿过森林,翻过了岭,啊!好一片北国风光!’你看,你看,他还有这个雅兴!还‘北国风光……’”接着就像往常一样地大笑起来,并且把明信片交给我,要我也照样朗诵一次,接着也是笑个不止。

我家乡有句谚语:“叫化子困‘凌沟板’(冰块)唱雪花飘飘——苦中作乐。”这两口子实际上已经身临绝境。一个充满诗意在东北劳动;一个苦守寒窑得来信却大为欣赏而大乐。真是少有。

每次上芳嘉园看郁风和孩子,我都不敢提一声“东北很苦”。其实也用不着说,郁风知道。她生来就是个“开朗种子”,我了解,要哭,她会一个人躲起来大哭一场。现在她是家中的主帅,一哭一乱,阵脚就稳不住。而大哭一场的地方当时确实不好找,哪儿都是人来人往。

我那时也曾哭过一次,忍不住的热泪滂沱,头埋在被子里。那是读到巴尔蒙特的诗句:

为了太阳,

我才来到这世界!

哭得像小孩子。哭完就算,好人一个!

多少年后苗子回来了。我大雅宝的屋子黑,他走进来我真以为闯进一个讨饭的。认准是他,喜从天降,抱了抱他,我就近坐在凳子上,好一阵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