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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钱老的末日(四) (3/5)

枪是稀罕物。在这个国家,弄到一把能击发的格洛克,价钱够在圣特尔莫买间带天井的老宅。子弹更是。每一颗都被他在砂纸上小心磨过,不是磨弹头,是磨底火边缘那圈铜壳。磨得太狠会哑火,磨得不够会影响飞行轨迹。他磨废了十一颗,才找到那个毫米级的平衡点。

第七颗的时候,他想起七哥说的那句话。“完美的计划要允许意外发生。”他当时没问,如果意外不止一个呢。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把拖把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声盖住了他按压夹层边缘的咔嗒轻响。盖板复位,抹布归位,滚轮等待下一次“嘎吱”。他直起腰,从胸袋里掏出一只火柴盒。盒里还剩三根火柴。他把盒子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

两点整,不管虞大侠,虞和弦和孙农都无从得知,钱景尧乘坐的专机波音747滑入国际到达a12廊桥。

岳知守报给谭笑的时间是两点半。这不是误差,是错误。纸面写就的、白纸黑字的、无人为此负责的错误。错误让整个计划的时间轴被无形压缩,所有预设的缓冲与观察窗口瞬间蒸发,像泼在八月水泥地上的半瓶水。其实这不算意外,预定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驾驶员加快半个小时,对于飞行来说不算意外。

但是对虞大侠是非常大的意外。

下午2点22分,虞大侠将“暂停使用”的三角牌放在男卫生间门口。牌子是木头的,红漆字有些剥落。他闪身进去,反锁了门。这个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也是经过了计算。

2点28分,钱景尧出现在卫生间门口,其实这是谭笑七的失算,他似乎忘记了半年前他亲手骟了钱景尧。

喜欢钻研医学的谭笑七发现,去势本身并不损伤排尿中枢,但是去势会导致尿频的发生,这是两条相反的途径。去势初期会因为前列腺萎缩而导致排尿通畅,但是后期会导致尿频。这要视个体的体质,而钱老已经出现了尿频的症状,虽然常常是一种幻觉。这叫做尿意感,就是大脑收到了尿急的信号,而膀胱却是空的。

2点28分站在免税店边卫生间的钱老就是这样,明明下专机前去过机上厕所小便,可是才过半个小时,他又尿急得不行。

就在这时,第二个意外来了。

一个穿着臃肿棉袄、脸颊通红的小男孩,突然从旁边的免税店柜台后面窜出来,手里举着一架崭新的玩具歼击机模型,嘴里发出“呜呜”的轰鸣声,一头撞在钱景尧腿上。

钱景尧一个趔趄,公文箱脱手,“砰”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男孩也摔倒了,飞机模型滑出老远,机翼“咔嚓”一声断了。男孩愣了一秒,“哇”地哭了出来。

钱景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紧张。他甚至没去看哭泣的孩子,第一时间扑向地上的公文箱,几乎是抢一样抓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手指快速摸索着箱体的锁扣和边缘,检查是否摔坏。他的动作幅度很大,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妇女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抱起孩子,连声向钱景尧道歉。钱景尧这才仿佛从梦魇中惊醒,他僵硬地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大概说了句“没关系”,但眼神依旧死死钉在箱子上。

这个意外耽误了大约四十秒。钱景尧不再从容,他抱着箱子,几乎是快步冲向卫生间,甚至没注意到门口那块“暂停使用”的木牌,直接推门,门锁着!

他用力拧了拧把手,又推了两下。里面的虞大侠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时间点的闯入。磨砂玻璃后的人影快速移动了一下。

钱景尧似乎更加烦躁,他抬手看表——一块在那个年代颇为扎眼的金色腕表。然后,他用指关节急促地叩了叩门板,声音透过不太隔音的门传出来,有些闷:“师傅?开下门,急用!”

下午2点30分整。

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虞大侠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侧身让开,什么也没说。

钱景尧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香水柜台旁的虞和弦,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玻璃瓶上,但全身的感官都已聚焦在那扇门上。

钱景尧是在两点三十一分零七秒推开那扇门的。

门开的那一刻虞大侠没有抬头。他的拇指按在抹布中央,把多余的水分挤进水桶。水花溅起的高度低于桶沿两厘米。这也是计算过的。

他听着那串脚步。

皮鞋。底硬,掌力稳,落点均匀。频率介于从容与匆忙之间——比从容快半拍,比匆忙慢半拍。是经常旅行的人,知道怎么在机场走路而不显得赶时间。腿长大约七十五到七十八厘米,步幅六十五左右,体重大约七十公斤。

是钱景尧。

虞大侠把抹布翻了个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距离清洁车底层夹层的暗扣只有十七厘米。格洛克17躺在油腻的抹布下面,弹匣满装,枪膛里有一颗他用砂纸小心磨过底火的子弹。

他只需要四秒,一秒转身,一秒下蹲,一秒开锁取枪,一秒上膛。击杀可以在第五秒完成。脑干,或者心脏。他还没有决定。

他听见钱景尧走到第三个小便池前,拉链声。金属齿相互分离的细碎摩擦,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布料翻动的轻响。

然后是安静,正常人的排尿反射需要三到五秒启动。七秒过去。九秒。十二秒。膀胱括约肌没有放松。水流没有出现。

虞大侠的右手食指从清洁车把手上抬起了两毫米。然后他听见那声气,那不是咳嗽。不是叹息。不是任何正常进入卫生间的男人会发出的声音。那是被强行咽回胸腔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你面前阖上一本很厚的书。他抬起眼睛,首先看见的是那只手。

钱景尧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西装下摆。五根手指像五枚钉子,死死钉进左胸口的衣料里。那件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前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皱,织物被他攥成一簇放射状的深沟,从锁骨下方一直辐射到胃部。他的拇指顶在胸骨正中线偏左两厘米的位置,那是心脏前降支在体表的投影区。指甲盖边缘已经开始泛出青紫色。

然后是他的后背。钱景尧的脊椎正在弯曲。不是缓慢的、从容的弯曲,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鞭子猛然抽弯的。他的肩胛骨从西装后幅底下奋力拱起,把那块精心剪裁的布料撑成两个尖锐的锐角。他的头向后仰,下颌扬起,颈部的胸锁乳突肌一根一根浮出皮肤,从耳后一直绷到锁骨窝。那些肌肉在痉挛,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已经开始细微地颤抖。

他没有发出第二声,他张着嘴。喉结在剧烈的上下滚动,嘴唇翕动,舌尖抵住上颚又无力地滑落。他在说话,在尝试说话,在拼尽全力试图从食道与气管的夹缝里挤出一个音节——可是没有声音。他的声带被那团正在他胸腔里燃烧的血肉之墙压住了。

虞大侠放下抹布。他没有快步走,没有小跑,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站起来,绕开清洁车的车头,朝钱景尧迈出两步。铁质滚轮在他身后发出半声短促的嘎吱,他及时停住了。

他停在钱景尧身侧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侧脸的所有细节。额角正在渗汗。不是运动后那种均匀细密的汗珠,是几颗各自为政的大粒冷汗,从发际线的毛囊里一颗一颗挤出来的。第一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过颧骨时被一阵痉挛抖散了轨迹,斜着流向耳垂;第二颗沿着眉骨外侧走,在眉尾处打了个转,悬在那里,始终没有落下。

他的瞳孔也在变。正常成年男性在日光灯下瞳孔直径约为三至四毫米。钱景尧的左瞳孔已经收缩到两毫米以下,像一粒被刻意削尖的铅笔芯;右瞳孔却开始反常地扩张,虹膜边缘的深褐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洇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

这是急性心肌缺血的典型体征。前降支完全堵塞,左心室前壁大面积心肌正在缺氧。他有不到四分钟。

虞大侠看着他的瞳孔,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组数字。格洛克17的有效射程是五十米。他现在距离钱景尧不到一米。子弹从出膛到进入颅骨大约需要千分之三秒。他可以在钱景尧倒下之前完成击发。然后他可以把枪塞进钱景尧的右手,伪造畏罪自杀的现场。七哥教过他,手掌被动的抓握反应与主动握枪的肌肉纹理是不同的,需要用指甲在扳机护圈内侧划出一道特定角度的摩擦痕。他记得那道痕应该划在几度。

他的右手动了。

不是朝清洁车的方向。是朝钱景尧的腋下。那个位置,如果他扶住他,他可以说自己在救助突发疾病的旅客。七哥说,越接近目标,越要准备一套随时能脱口而出的假动作。救助是一个好借口。任何人看见倒地的人都会被激起本能的道德冲动。用道德冲动解释自己在尸体旁边的滞留,警察很难反驳。

他的指尖触到了钱景尧的西装后幅。就在这一瞬间,钱景尧的右膝弯了下去。那一下弯得很突然。像支撑他身体的最后一根钢丝被骤然剪断。他的膝盖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很轻,法兰绒西裤的膝部衬垫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只有金属裤链轻微颤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然后是左膝。左膝落地时角度不对,膝盖外侧率先着地,那声闷响混着骨膜与硬质材料摩擦的杂音。

虞大侠没有扶他。

他垂着手,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男人跪在自己脚边。

钱景尧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方那块米色大理石,看着自己膝部在西裤面料上压出的放射状褶皱。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五指张开,像两株试图扎根进瓷砖缝隙的枯藤。他的脊背剧烈起伏,每一下起伏都比前一下更浅。

然后他开口了。“……你是。”他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递上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虞大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钱景尧的后脑勺。那里面已经长出了零星的白发,从黑发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哑光。发旋的位置偏左两厘米。发际线后退的幅度大约是两指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