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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钱老的末日(四) (2/5)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扇门再打开时,走下来的不该是别人。

孙农站在驾驶舱里,等一个迟迟不来的放行指令。

她等了三十分钟,四十分钟,五十分钟。她把话筒放回去,拿起来,再放回去。仪表盘上的计时器每跳一分钟,指节就白一分。机长看着老板什么话都不敢说,也不敢问。

她只能等。等待的时候,她想起七哥教过他:在飞机上,等是唯一能做且唯一正确的事。不要催,不要问,不要让人注意到你在等。

她当时问:那要是等不到呢?那个人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等不到,就继续等。

虞和弦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指交叉,握得太紧,骨节凸起成白色。

如果此刻有警员登上那架飞机,她不敢往下想,她不知道哥哥会藏在哪里。她不知道这架湾流上有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她只知道哥哥进去之前应该演练过多次,换制服的动作称得上轻车熟路,但那不是演练藏匿,那是演练怎么扮演空乘。

万一他只能坐在客舱里,等着警员推门进来呢?她切断这个念头。像切断一根通电的电线。她开始数数。从1数到60,是一分钟。从1数到3600,是一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数完三千六百秒,但她必须找一件事做,让自己的脑子不要再往下想。她数到第2473秒的时候,那架湾流的尾灯亮了。虞和弦盯着那两盏红灯,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尾灯确实亮了。接着是滑行灯。接着,那架白色湾流开始缓缓移动,像一只终于决定离巢的鸟。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皮卡的喇叭被她压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在空旷的机坪边缘几乎没有人听见。她压着方向盘,肩膀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嗯。走了。孙农松开刹车。

湾流滑向滑行道。孙农看着机长把推力手柄推到慢车位,引擎啸叫从身后传来,整架飞机像一头苏醒的兽。孙农走到尾舱,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出来了。虞大侠走出来,扶着舱壁站了两秒,膝头微曲,似乎还没从那个45厘米高的空间里完全伸展开。

湾流拐入等待位。机长设置襟翼,检查推力,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虞大侠靠在副驾驶门边,看着风挡外逐渐后退的地面。

他们都没有提那六十分钟,没有人知道这六十分钟有多长。只有他们知道。

湾流抬轮,离地,起落架收起的瞬间机身轻轻一沉。机长把飞机带向西南方向,穿入云层。虞大侠在他身后半步远,扶着座椅靠背,没有坐下。

孙农看着前方。云海在风挡外铺成无边的白色,将地面上的一切都隔绝在下面,塔台,机坪,停车场,还有那辆黄色皮卡。

虞和弦看着那架湾流升空,拐弯,消失在西偏南的云层里。她把额头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脸,眼眶干涩,没有泪痕。她把座椅调直,发动车子,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速仍然不超过机场高速的限速。晚高峰刚刚开始,前车的尾灯在她前方亮成一条红色的河。

她跟上去,汇入其中,再没有回头。她的任务完成了,就等着晚上七哥的飞机降落,现在不能确定是的,他能否顺利回家,嗯,二叔的家。他们的家在海市。

谭秉言窝在长沙发角落里,睡得人事不省。一岁多点的孩子,蜷成小小一团,脸颊压着皮质靠垫,压出一道红印。湾流客舱的恒温系统把温度设在二十二度,他还是把妈妈那件羊绒开衫裹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像两管空荡荡的袖套。孙农走过去,弯腰,单手抄起孩子腋下。谭秉言没醒。他只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脑袋拱进颈窝,鼻息均匀地扑在孙农的锁骨上。孙农把他抱稳,另一只手从沙发缝里拽出那只小熊,耳朵被咬秃了一只,那是谭秉言不久前自己下口咬的。

空乘从厨房区转出来。她端着两杯咖啡,杯沿没有一丝指纹,骨瓷在托盘上各据一方,距离精确到毫米。她将咖啡放在孙农手侧的边几上,退后半步,垂眼,声音压得刚好让尾舱听不见:

“谭夫人,需要帮小少爷铺床吗?”“不用。”孙农的声音也很轻,“让他救这样睡。”空乘颔首,转身,消失在厨房隔帘后。帘子落下的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坠在地毯上。

客舱安静下来。湾流的引擎啸叫在此刻听来不过是某种恒定的背景,像深海的潮汐。

虞大侠坐在孙农对面,他换回了便装,藏蓝色外套,裤线笔直。他腰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姿态像等候面试,又像等候判决。六十分钟前他躺在那个45厘米高的黑匣子里,氧气瓶每四分钟咔嗒一声;此刻他坐在这间恒温二十二度的客舱里,对面是抱着熟睡幼童的孙农。

他声音很低,低到刚好越过引擎的背景,低到厨房区绝不可能听见。低到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孙姐。”孙农没抬眼。她低头看着谭秉言的发旋,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我没杀钱景尧。”

虞大侠的手在膝上攥紧,又松开。

“他应该是心脏病突发死的。”客舱安静了三秒。

孙农的手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谭秉言在他怀里咂了咂嘴,不知梦到什么,把小熊的秃耳朵往嘴里塞。孙农把那截熊耳朵轻轻拽出来。

“我知道。”

虞大侠愕然。

孙农仍然没有看他。她看着谭秉言睡熟的脸,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知道你没杀他。”

虞大侠张了张嘴。他喉咙里还堵着那六十分钟的沉默,那四十五厘米高度的蜷曲,那架皮卡里妹妹握方向盘时发白的指节。他攒了一路的话,从“当时他进去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了”到“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必须告诉你”,从“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可以证明”到“如果我动了手我不会上这架飞机”。全都堵在喉咙口。孙农抬起头。她看着虞大侠。没有审视,没有逼问。只是看着。

孙农低下头,继续拍谭秉言的背。孩子睡得很香,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不知道这架飞机刚刚经历了一场六十分钟的等待,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刚刚从一场无形的拷问里走出来,不知道对面那个藏蓝制服的叔叔曾躺在尾舱的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他只知道妈妈的怀抱很暖和。孙农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皱眉。她把杯子放回边几,杯垫挪正,杯耳朝右四十五度。

孙农把谭秉言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动了一下,小手攥住她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抓住什么绝不能松手的东西。

虞大侠看着那只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弦也这样攥过他的衣领。那年她四岁,父母出远门,她攥着他的衣领不肯睡,他只好把她背在身上做作业。她在他背后睡熟,口水浸湿他后颈一小块布料。那块布料早就不在了。但他记得那个温度。

“孙姐。”他又开口。孙农没有应,但也没有阻止。虞大侠沉默了很久。引擎声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然后他说,“你是怎知道不是我杀的?”

孙农没有回答。她轻轻拍着谭秉言的背,一下,两下,三下。窗外,云层渐渐薄了,西斜的太阳把客舱染成一片暗金色。谭秉言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什么。孙农低下头,把儿子的脸往颈窝里贴了贴。“睡吧。”她说。不是对虞大侠说的。

虞大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听着引擎的啸叫,听着谭秉言偶尔的梦呓,听着孙农平稳如常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相信,但他知道自己被听见了。

这架飞机除了机组乘员,只有三名乘客,向着巴黎追着越来越深的夜。其中一个睡得很香。另外二个,各自睁着眼睛,看着不同方向的黑暗。

“是你的眼神告诉了我。”孙农突然发声,“现在,告诉我详细经过,一件事都不要漏。”

虞大侠下意识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点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咳出来。他把咖啡杯攥在手里,被子很烫手了,他没察觉。

“这次在阿根廷,”他说,“七哥告诉我一句话,一个完美的刺杀计划,要允许‘意外’发生。并且,将其纳入计算。”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像是从齿缝里一粒一粒剔出来的石榴籽。然后他停了一下,“果然。今天一开始就出现了意外。”

“按照七哥的说法,”他喉结滚动,“钱景尧的专机两点半降落。他下飞机后就算是一路绿灯,他进卫生间的时间应该在两点五十五到三点零五之间。这是反复算过的。”他垂下眼皮。“可是两点二十八分,他就出现在卫生间门前。”他没有说“提前”,没有说“早了七分钟”。他只是报了一遍时间,像在报一个死亡的坐标。

虞大侠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心里的咖啡杯放掉。

复盘是谭笑七的一个习惯,后来渐渐的孙农也被其影响,虞大侠在杀手学校接受训练时,孙农又把这个习惯纯给了他。

虞大侠穿着深蓝色机场保洁制服,推着那辆铁质清洁车,下午一点半走进免税商店边的卫生间。车是绿色的。那种褪了色的、在无数机场仓库角落里停过的绿。滚轮锈得恰到好处,不新不旧,移动时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往齿轮缝里塞了一粒恒久的沙子。他把车速控得很稳。太快引人注意,太慢也不像干活的样子。嘎吱。嘎吱。嘎吱。这声音替他走完了从入口到工具间的十七步。

格洛克17藏在车底层一个特制的夹层里。撬开隔板时指尖能摸到那道他亲手划的刻痕,三横一竖,像是个潦草的“正”字,又像是没有写完的遗言。他用油腻的抹布盖着它。抹布是他从旧货市场收来的,柴油味已经浸透纤维,往空气里送着一股无人愿意细闻的工业体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