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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鼓裂危城 (2/5)

金属撞击的巨响撼动整个宫室!刺耳的音波震得人胸腔发麻!

长剑与钺刃交击之处,竟爆开一丛短暂刺眼的火花!巨大的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波,让四周飘散的帷幔剧烈飘摇!

力量!纯粹而狂暴的力量差距!

熊挚红只觉一股排山倒海、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沿着剑柄狠狠灌入手臂!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虎口瞬间撕裂,剧痛!握剑的右手如同被巨锤正面击中!

嘎——嚓!

伴随这金属悲鸣,一道刺目的裂痕陡然从长剑中部蔓延开来!那柄代表着他新君身份的佩剑,竟在熊执疵这灌注了全部狂暴杀意的一钺之下,从中应声断裂!

“呃啊——!”熊挚红口中喷出一口血沫,双臂筋骨欲裂!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猛然一个剧烈的趔趄,重心彻底失衡!断裂的半截剑身旋转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湿冷的地砖上!

熊执疵面具般冷酷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毫无怜悯,无有半分同胞之情!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像冰冷的杀戮机器一般精准!借着熊挚红巨震失衡、空门大开的刹那,他那条作为支撑的右腿如同巨大的攻城车撞角,悍然抬起!整条裹着玄色熟皮甲裤的腿如同强韧的弹簧压缩到极致后猛然释放,带着凝聚到一点的重力与速度,狠狠踹在熊挚红的胸前!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异常刺耳!

熊挚红整个人离地向后飞起!宽大的玄端缁衪在他背后凌空展开,像一只被击落的、沉重的鸦鸟!他的后背重重砸落在身后的那尊巨大青铜夔纹方鼎的鼎口边缘!金属与骨头交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呜…噗!”熊挚红蜷缩在冰冷的青铜鼎口,胸腔骨骼碎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大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涌而出!红得刺目的鲜血溅满了鼎口那威严的饕餮纹饰,甚至喷溅到鼎内供奉先祖牺牲的厚重油脂层上!

熊执疵一步踏前!速度没有丝毫停滞!沉重的皮靴靴底踏过熊挚红落地时脱脚甩飞出去的镶嵌明珠的屐履,如同踏过无用的粪土。他的动作在瞬间完成由动能向精准杀伐的转换。那柄恐怖的长钺脱手砸出的瞬间,他腰间的青铜配剑已经被他拔出鞘!

剑光如水!

在熊挚红砸上鼎沿、蜷缩着呕血、陷入意识迷离的致命瞬间,那柄如毒蛇吐信般的青铜利剑,便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疾如闪电,狠辣无伦地从熊挚红的脖颈侧面穿刺而入!

噗嗤!

利刃穿透筋肉与骨骼的恐怖声响盖过了鼎下的血腥沉闷!

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柔软的咽喉要害!

熊执疵握剑的力道掌控得恐怖!一刺即收!动作精准利落到极致!剑刃刺入,割断,旋即向后抽出!快得只在熊挚红脖颈侧面留下一个细长、正在疯狂向外喷溅滚烫血液的黑洞!

“呃嗬——!”鼎沿上的熊挚红身体瞬间挺直!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断裂!双目猛然向外暴凸,死死盯着一步之外那张沾满了混合着雨水和冰冷杀气的亲弟弟的脸!喉中鲜血涌出,堵塞了所有的怨毒和嘶吼,只剩下血沫翻涌时发出的濒死倒气的咯咯声!他那双曾经充满新君威严和此刻只剩下无尽错愕与怨毒的眼睛,光芒在极速消逝,最后映出的,是熊执疵那张如同覆盖在寒冰面具下的漠然双眼——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一片令人灵魂冻结的杀戮之后空洞的虚无。

熊挚红暴凸的眼珠最终失去了所有神采,定格在一种无法置信的死寂。挺直僵硬的躯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从冰冷的青铜鼎口沿上滑落,如同被屠宰后抛弃的羔羊,砰然摔落在粘稠的血泊与方才喷溅出的油脂之中。

雨声,仿佛穿透了破碎的殿门,重新灌满了死寂的灵堂。

玉阶之上,那尊巨大的青铜方鼎沉重肃立,鼎口饕餮纹饰被浓稠的血浆浸染,温热的鲜血沿着复杂冰冷的纹路缓缓流淌、滴落,砸在阶下冰冷的石板上,溅起细微的、沉闷而规律的红点,嗒…嗒…嗒…清晰得如同地狱深处某种巨兽的心跳。

熊执疵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寒光闪闪却沾着点点血珠的青铜剑。灯火摇曳,湿透的盔甲贴在他年轻却紧绷的身躯上,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线条,蕴藏着尚未宣泄尽的暴力余韵。冰冷的剑锋映出自己沾着血点与水渍的面容,陌生得仿佛戴着一张异兽的假面。他缓缓抬起眼,剑尖轻轻划过方鼎冰冷坚硬的鼎口边缘,没有再看躺在血泊里的兄长,而是看向那具躺在棺柩中永远陷入僵硬的先君熊渠。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渗进紧绷的眼角,带来微咸的刺痛感,不知是雨是血还是……其他。

“大楚……”他开口,声音在空旷、飘荡着血腥、药气和松烟味道的死寂殿宇中响起,带着一种异样的滞涩,仿佛喉咙也被那凝固的冰冷空气堵住。他的目光扫过鼎口蜿蜒的血痕和下方那滩不断扩大、反射着幽光的暗色血泊,然后抬起,像两把无形的、带着钩刺的弯刀,缓缓拂过殿中每一个或瑟缩如鹌鹑、或僵立如偶人的宫人内侍的面孔。

无人敢与他对视。所有的目光都在接触前便惊慌失措地垂落下去,深深埋下头。

熊执疵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更加苍白,甚至微微颤抖。那轻微的颤抖透过冰冷的剑柄传至全身。他重新开口,声音如同被粗砺的磨石反复打磨过,去掉了之前的滞涩,只剩下一片坚冷的荒原,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

“熊挚红……忤逆……弑父!”

每一个字,都如同裹着坚冰的石块,沉重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寡人……延!”他顿了一下,报出这个属于他、却在此刻被赋予了全新意义的名字,“继君位!”

话音落下,再无人说话。只有殿外暴雨不休的声音,以及……鼎口那一点一滴、不疾不徐坠落血滴的声音:嗒……嗒……嗒……

百年似水,挟带兵戈之声奔涌不息。

又是一轮秋日斜阳,将楚宫的瓦檐勾勒出浓墨重彩的剪影。旌旗猎猎,在风中抖擞出威仪的光影。巨大的丹陛下,甲胄森然的军阵列阵而立,矛戟如林,在夕阳余晖中凝聚成一整片令人心悸的冰冷金属暗云。铁铸般森然的沉默中,压抑着的狂热的兴奋和血腥的渴望弥漫在每一个战士紧绷的面容之下。浓重的汗味与风干的血腥气在军阵中沉淀、发酵。

丹陛最高处,楚王熊眴傲然伫立。

他微微侧着头颅,下颌扬起一道坚韧的弧线,任由如血的霞光涂抹在他颧骨坚硬分明的轮廓上。绣着狰狞玄鸟图腾的宽大王袍被金带紧束,垂落的袍袖被劲风鼓起,如同巨鹰俯瞰猎物时展开的羽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深处,跳跃着不可抑制的火光。他的目光穿透前方肃杀的军阵,投向更南方的天际线——那片刚刚被他征战的铁蹄征服不久的陉隰之野。

那里,成堆的敌军残破旗帜被随意践踏在泥泞中,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被浓稠的血色和污秽覆盖。大批如同牲口般被绳索串联捆绑的战俘,在楚国士兵锋利的戈矛胁迫下缓慢蠕动,如同一条沾满污渍的、痛苦的长蛇。沉重的囚车吱呀作响,那是押解对方贵族首领的牢笼。更远处,山巅之上,一面崭新的、硕大的玄鸟军旗在劲风中骄傲地舒展开来,猎猎作响,以征服者的姿态,将象征楚国王权的标记深深插在了那片原本陌生的土地。

“寡人,熊眴。”低沉浑厚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遍空旷的校场,被秋风送出很远。每个字都仿佛被血与火淬炼过,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与沉重的力道,“奉先王厉公威灵!承天命所归!”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每一个士兵的脸,那张张历经风霜、刻满风沙刀痕的面孔上,此刻都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崇拜光芒。熊眴的心底,仿佛也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那是一种登临绝顶、俯瞰众生的强烈战栗,一种将如此多性命捏于指掌的凛冽快意!它如此浓烈,如此甘醇,足以掩盖任何一丝与疆场搏杀无关的、属于凡人的微末情绪。他猛地抬起右臂!那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根根凸起,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楚!”

只有一个字,却蕴含着千军万马冲锋前的呐喊,如同巨石砸入冰湖!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下方黑压压的军阵骤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吼声!士兵们狂热地用兵器重重拍击着盾牌,或者狠狠顿足!兵器撞击的铿锵声、盾牌拍打的闷响、皮靴顿地的雷鸣汇成一片,整个校场都在疯狂吼叫声和撞击声中颤动!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高天流云!

巨大的青铜夔纹方鼎安静矗立在楚宫侧殿的回廊之下。夕照透过廊柱的缝隙,在鼎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鼎口边缘那些历经百年前那场宫闱血案留下的暗沉印记,早已被时光磨砺得几不可辨,只隐约留下比深色铜锈更黑一点的阴影。今日,它腹内那尊巨大的炭火正在烈烈燃烧,鼎口上方悬吊着的数块色泽诱人的炙鹿肉被烤得滋滋作响,饱满的油脂滴落在红炭上,爆开一簇簇短促明亮的火苗,浓郁的焦香肉香随着翻滚的烟气弥漫开来,将这象征着威权的礼器包裹其中。

廊下,猩红的厚绒地毯之上,放置着一只异常巨大的陶盘。此刻,它被一只硕大的、烹煮得金黄酥脆、散发着腾腾热气、浓郁芳香混合着蜂蜜糖浆甜腻气息的蒸雁霸占着。那精心炮制的飞禽,犹如一座献给饕餮的小小山峦。案几围绕陶盘摆放,满盛珍馐的漆器食盘层层叠叠,蒸熟的嘉鱼、蜜渍的熊掌、醪糟里的嫩鹌鹑……琳琅满目,玉爵樽罍流光溢彩。

酒香、肉香、炭气、鼎腹内熏蒸升腾的水烟……在雕梁画栋的廊下猛烈地交织、发酵,织就一张无形而奢靡的网。楚王熊眴斜倚在铺着厚实虎皮的矮榻之上,金带早已松开了几寸,原本威严束紧的王袍此刻有些散漫地搭在肩头,露出里面色彩浓烈的丝绸内袍。他面孔赤红,脖颈处青筋隐隐浮动,微醺的醉意如同傍晚的浓雾,正悄然从他的眼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模糊了白日里军阵前号令万千的锋锐线条。

“吾王!”下首,一位肥硕的大夫摇摇晃晃地捧着镶嵌明珠的玉卮凑近,涎笑在他滚圆的脸上挤出层层褶子,“陉隰之克,慑我楚威!当……当浮一大白!”他话虽对熊眴说,一双因酒气而混沌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案头那只金灿灿的蒸雁,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