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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鼓裂危城 (1/5)
初秋时节荆楚大地的风,已携了三分刺骨的寒意。雨是在黄昏时落下的,起初不过是疏疏几点,继而越来越密,终成一片倒灌的天河之水,粗暴地捶打着这座被称为丹阳的楚国都城。宫室巨大的瓦顶上,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湍流,从飞檐猛兽的兽首口中狂涌而出,砸在下方冰冷的阶石上,碎成无数混着暗色泥点的水花。
先君熊渠安静地躺在宫室中央华贵的梓木棺柩中,面容经过秘药的涂抹,在巨大青铜灯树摇曳的光影里,显出一种超离尘世的僵硬的平和。缭绕的烟气带着松枝和苦涩草药的混合气息,弥漫在宫室内外,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的玄色帷幄垂落,隔绝了外间凄风苦雨的大部分声响,却在无形中将这份死寂挤压得更加粘稠窒息。殿外的风雨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将这小小的丹阳彻底揉碎在天地倾覆的巨掌中。
殿外宫道,一人影踉跄着冲来。来人浑身湿透,玄色深衣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发髻成股流下,在布满污泥的苍白脸颊上冲刷出道道沟壑。他直冲入殿门的阴影中,猛地刹住脚步,如同离了水的鱼,胸腔剧烈起伏,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近乎窒息的嗬嗬声。冰冷的雨水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已将他肺腑内的热气挤压殆尽。他扑倒在光滑却冰冷刺骨的地砖上,沾了泥泞的手胡乱地向前伸出,试图抓住前方那高高玉阶的一角。
玉阶上,熊挚红背对着众人,身影挺直得如同一柄孤独的长戈。他正面向殿门,凝视着殿外那一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暴风雨,似乎要将这无边的黑暗刺穿。先君的灵柩就在身后几步之遥,浓郁的药味和沉水香的烟霭包裹着他。作为长兄毋康早夭后顺理成章的继承人,他身上那件崭新的、象征楚君继任的玄端缁衪,一丝不苟,繁复的云纹在昏暗的宫灯光晕里流动着细微的幽光。然而这庄重的华服此刻却像一层坚冰覆盖着他,将他与殿中低声啜泣的守灵宫人、殿外惊天动地的风雨、乃至脚边伏地者的恐惧,都隔绝开来。
听到身后突然闯入的动静,熊挚红眉头微微一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缓缓转过身。他目光沉静,并未立刻落在那几乎瘫软的来人身上,而是扫过那些因意外而屏息止泪、如同被无形绳索提起的木偶般的宫人婢女,最终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审视的威仪,缓缓垂落视线。
“何事…如此惶急?”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死水般的灵堂内显得异常清晰,穿透雨声,带着一种新君初生的硬度,“先君寝灵之所,岂容喧哗惊扰?”
伏在地上的信使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他挣扎着仰起头,脖颈的筋络因用力而凸起,泥水混合着汗水从他扭曲的脸上滑落,砸在地砖上。他嘴唇哆嗦着,喉咙深处又挤出几声破碎不成调的声音,才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君……君上!……危……危……”
话已无法成句,绝望的嘶喊冲口而出,那双手臂陡然迸发出不合常理的巨力,支撑着上身离地而起,整个僵直的身体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力向后拉扯、绷紧。他甚至无法再吐出完整的语句,只能爆发出绝望的嘶吼,同时拼命将两只泥污的手掌高高举向熊挚红,竭力张开十指——
一双断口粗糙、带着乌黑凝固血迹的青铜甲片残片,赫然躺在泥水和断掌之中!那是护腕的部分,上面深深刻着一个狰狞张扬的虎纹图腾。
只此一瞥,那熟悉得令人窒息的猛虎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熊挚红猝然紧缩的瞳孔上!是他的卫队!
殿内凝固的死寂瞬间粉碎!
“甲胄……”有人失控地尖叫出声,旋即又被自己发出的恐惧堵住了喉咙。
轰隆!
一声几乎撕裂整个宫室的霹雳炸响!
雪白炽亮的闪电在同一刹那穿透云层,强行楔入深邃的殿门,无情地照亮了熊挚红那张骤然褪尽血色、失去所有新君威仪的面孔!惨白的光笼罩着他惊愕欲绝的表情,以及那失去焦点、剧烈收缩的瞳仁。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而至,在巨大的宫宇梁柱间疯狂滚荡轰鸣。
那信使的身体随着雷声猛烈抽搐了一下,高举沾满污泥的手徒劳地伸向虚空,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恐,如同一个扭曲丑陋的面具。接着,那绷紧的躯体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骼和力气,重重地砸回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再也不动了。
熊挚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硌在冰冷的玉阶边缘,那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殿门口那具俯卧僵硬的尸体,那双沾满泥污、曾攥着青铜虎纹护腕残片的手,那断口……以及无情的电光所映照出殿门之外,骤然闪现又没入暴雨黑暗中的一片密密麻麻的、排列整齐得令人心悸的森然反光!绝不是幻觉!
那是金属!是兵戈!是矛尖!是剑刃!
寒意,比殿外灌入的阴风更胜百倍,瞬间洞穿了熊挚红身上的重重华服,如同万千冰针狠狠刺入骨髓深处。他猛地甩头,试图将这灭顶的恐惧摔出脑海。不可能的!纵然是那桀骜不驯的少子执疵……何至于此?何以至此?!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烧灼着他刚刚稳固的君心。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离弦的利箭,疾射向灵堂侧后方那座矗立如山的巨大青铜夔纹方鼎——那是象征着楚国王权最沉重、最核心的礼器!
“取鼎!陈阶前!”
熊挚红的喉咙终于爆发出嘶吼,早已超越了方才对守灵者失仪的训斥,这吼声带着一种试图劈开恐惧、重铸威权的怒意,“挡驾者!斩!”
守在方鼎旁的几名力士尚在雷霆带来的震惊中未曾回神,此刻被君王的怒吼惊醒,如同木偶被扯动了关节,本能地扑向那座沉重冰冷的庞然大物。
殿门外,比瓢泼大雨更加密集的破空厉啸声排山倒海而来!嗖嗖嗖!尖锐的疾响刺破雨幕!
那几名扑向方鼎的力士首当其冲!
噗噗!噗噗噗!那是筋肉和骨骼被洞穿的沉闷闷响!
殿内骤起的数声短促惨叫,如同被扼断喉咙的鸡鸭鸣叫般戛然而止!最先冲向方鼎的两个力士像是被无形的巨拳击中要害,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仰倒。其中一个的脖颈侧面,赫然多了一个正在喷涌鲜血的黑窟窿!那破甲重箭贯穿的力道,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带倒!另一个力士胸口同时绽开数点猩红血花,沉闷的倒地震动了地面潮湿的微尘。
其余力士和更外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宫人婢女,瞬间被这残酷绝伦的景象所慑,发出混乱的惊叫!有人双腿发软坐倒在地,有人本能地抱头缩向巨柱之后,灵堂内精心维持的肃穆顷刻间荡然无存,化为惊恐的漩涡!
“执疵!”熊挚红目眦欲裂,双目瞬间赤红如血,几乎要瞪裂眼眶!那熟悉的、刻在甲片上的名字此刻化成剧毒的利齿啃噬着他的心。无边的愤怒如同暴风雨下的狂涛巨浪,狠狠碾压过那一丝刚刚滋生的恐惧,“逆贼安敢……杀!!!”
他已完全不再顾惜仪态,对着殿外无边的黑暗与箭雨嘶声咆哮,那扭曲的面容仿佛也一同被青铜浇铸,只有眼中燃着不灭的暴戾火焰。他反手拔剑,剑锋出鞘的龙吟声在混乱嘈杂的灵堂中依然刺耳!寒光如练,直指宫门方向!
“——杀!!!”
回应他咆哮的,是另一轮更加集中、更加暴烈的箭矢之雨!箭镞破空的凄厉尖啸撕心裂肺!
叮叮当当!沉重的箭镞撞击在殿门巨大的木质结构上,沉闷的、木材撕裂的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箭矢钉入厚重的殿门,深入椽柱,穿透那垂落的帷幔!
嗤啦!
一道锐利无匹的弧光在殿门外暴烈的风雨黑暗中陡然亮起!犹如毒蛇吐信,又如电光裂开夜幕!
宫门处那两扇沉重的、正承受着箭矢攒击的雕花巨门,如同两张薄弱的纸片,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巨响,轰然从中轴处迸裂、破碎!无数大小木块混合着金属的断箭、断裂的雕花残骸,如同被巨大的手掌硬生生揉碎撕开,裹挟着狂猛的雨风和锐利的木屑碎片,铺天盖地地卷进宫殿深处!
巨大的冲击力让碎片如同暴风中的砂石般飞溅!距离宫门最近的那个曾看守方鼎的力士,尚保持着半弯腰欲搬动鼎足的姿势,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厚重门板残骸挟裹着千斤巨力,狠狠砸在他的后背脊椎上!
喀嚓!
清脆而令人心悸的骨骼断裂声在混乱的殿中清晰可闻!那力士魁梧的身体被这非人的力量撞得向前飞扑出去,如同一具被掷出的沉重沙袋,“咚”地一声闷响,头脸朝下,狠狠砸在先君的梓木棺柩侧面!棺木发出“哐”的一声重响!鲜血和脑浆在深色的梓木上泼洒开一片刺目的红白污迹!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木门爆碎、烟尘碎屑裹挟着血腥气息弥漫而起的瞬间,一道漆黑修长的人影紧随那毁灭性的弧光之后,幽灵般“飕”地突入殿门!
雨水沿着他一身冰冷贴身的玄甲疯狂流淌。那人的步伐快得在殿内摇曳的灯树光影中拉出模糊不清的重影!几乎看不清面容,只有手中一柄长钺在灯影里划出灼热而充满杀戮欲望的弧光!刚才那破门裂户的惊天一击,正是这柄开山大钺所至!
暴烈之气扑面而至,夹杂着血腥与暴雨的冰冷杀意!
那黑影没有半分犹豫,双脚在尚在飞溅的木屑泥水中猛地一点,坚硬的皮靴靴底在水渍地砖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身形如同一只捕捉羚羊的黑色猎豹,骤然横冲而出,目标直指玉阶中央惊怒交加、刚刚拔剑出鞘的熊挚红!
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长钺被他单臂高高举起,钺刃带起的刺骨烈风压向熊挚红的面门,甚至压过了殿外滂沱的风雨声!青铜钺刃上繁复的菱形兽面暗纹,在摇晃的灯火下扭曲流动,如同择人而噬的凶灵张开了巨口!
“熊执疵!”熊挚红爆发出怨毒到极点的厉吼,他看清了闯入者玄甲笼罩下那张年轻、却只剩下野兽般冰冷狠戾的脸庞!正是他那叛逆的幼弟!绝望和狂怒彻底燃烧了他仅存的理智。熊挚红双手紧握佩剑,长剑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自下而上,迎着那砸落的开山大钺凶狠地逆势反撩上去!剑身颤抖着发出承受极限的嗡鸣,试图格挡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剑锋在灯树光影里化作一道愤怒的反击流光!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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