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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第一次伊普尔战役 (1/6)

第一章:奔向大海的终点

1914年10月的佛兰德斯平原,空气里弥漫着湿土、腐烂植物和远方硝烟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马恩河战役的奇迹回声仍在参谋部的地图上回荡,但前线士兵已经感受到战争性质的微妙转变。施里芬计划的破产并未带来喘息,反而像一只被斩断头颅的巨兽,其残躯在北方的泥泞中疯狂扭动,试图用最后的力气完成那未竟的侧翼包抄。

“奔向大海”——历史学家后来如此称呼这场奇特的机动战。双方指挥官,法国的霞飞和德国的法金汉,如同两位盲棋大师,将师团一个接一个地推向北方的铁路枢纽和公路交叉点。亚眠、阿拉斯、里尔、拉巴塞……每个地名都意味着一场血腥的遭遇战,战线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的湿布,不断延伸、扭曲、断裂又缝合。

佛兰德斯的地形注定了这场竞赛的终点。这里没有巴黎那样的大都市作为战略枢纽,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运河、缓慢流淌的河流(如伊瑟尔河和利斯河),以及那些在中世纪就因羊毛贸易而繁荣的小城。伊普尔(ypres)就是其中之一,它那宏伟的纺织会堂(cloth

hall)和圣马丁大教堂的尖塔,几个世纪以来静静俯视着这片低地平原。

对德军总参谋部而言,伊普尔是打开英吉利海峡港口的钥匙。占领它,就意味着控制了梅南、波珀灵厄和伊普尔本身形成的三角地带,从而能够炮击敦刻尔克和加莱,切断英国远征军(bef)的生命线——那条横跨英吉利海峡、源源不断运送兵员、弹药和补给的动脉。更诱人的是,从伊普尔向南,可以包抄法军北翼,或许能挽回马恩河的败局。

对协约国而言,伊普尔是最后的屏障。英国远征军司令约翰·弗伦奇爵士明白,失去伊普尔就等于将海峡港口暴露在德军炮口之下,那将意味着英国与欧洲大陆的联系被切断,战争可能就此终结。法军指挥官福煦同样清楚,伊普尔突出部是维持北部战线稳定的支点。

于是,命运将这座拥有两万居民、以蕾丝和纺织品闻名的小城,变成了1914年秋季西线最重要的战场。而双方都不知道的是,他们正在开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式——一种将在未来四年吞噬数百万生命的战争形式。

汉斯·韦伯所在的第xii军第23师,作为德军北翼集团的一部分,于10月15日穿越了比利时边境。他们经过的村庄大多已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可见的、被炮火掀翻屋顶的农舍,和路边匆匆掩埋的浅坟。空气中开始飘起细雨,不是那种爽快的阵雨,而是佛兰德斯典型的毛毛雨,细小而持续,仿佛天空本身都在渗水。

“这鬼地方比阿尔萨斯还糟,”埃里希·沃格尔抱怨道,他的军靴已经陷进泥里两次,“至少那边的泥土是干的。”

汉斯没有回答。他正观察着地形:平坦得令人不安的田野,被沟渠和树篱分割成不规则的方块,远处偶有风车伫立在地平线上。几乎没有天然掩体,这让他不安。作为一名来自黑森林的猎人之子,汉斯本能地信任树木和山丘,而不是这种赤裸的开放地形。

部队在伊普尔以东约十公里处第一次听到了持续的炮声——不是零星交火,而是低沉、持续的轰鸣,像远方的雷暴,但更规律、更有目的性。中尉冯·德·戈尔茨召集军官们开会,回来后脸色凝重。

“我们正接近主战线,”他宣布,“敌军——主要是英军——已经在伊普尔周围建立了环形防线。我们的任务是突破它。”

士兵们沉默地听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经历过洛林和马恩河的战斗,知道“突破”这个词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但有些面孔还很稚嫩,那是最近补充进来的新兵,眼睛里有种汉斯已经陌生的光芒——那是尚未被战火淬炼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光芒。

夜幕降临时,雨下得更大了。士兵们在临时挖掘的浅壕里蜷缩着,用防雨布勉强遮挡。汉斯和埃里希共享一个坑,背靠着湿冷的泥土。远处地平线上,不时有炮火闪光撕裂黑暗,短暂地照亮低垂的云层。

“你说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埃里希突然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汉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八月初穿越比利时时的乐观情绪,想起了那些向他们抛洒鲜花的平民,想起了军官们说的“圣诞节前回家”。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圣诞节的承诺听起来像个残酷的笑话。

“当一方再也打不动的时候。”他终于回答。

“那会是我们吗?”

汉斯没有回答。炮声在黑暗中继续轰鸣,像是大地本身的心跳。

第二章:虚弱的矛头与坚定的盾牌

伊普尔突出部的协约国防线,是一幅匆忙拼凑而成的拼贴画。英国远征军的七个步兵师(其中许多已在蒙斯、勒卡托和马恩河战役中严重减员)构成了核心,总兵力约8万人。他们的左右两翼分别由法军的两个集团军和比利时军的部分部队掩护。这条防线呈一个不规则的弧形,从伊普尔北面的比克斯肖特向南延伸,经格鲁维尔特、梅西讷岭,再转向西,全长约35英里。

英国远征军虽然规模不大,却是当时世界上最训练有素的军队之一。他们的士兵多是长期服役的职业军人,平均服役时间七年以上,步枪射击技术精湛。李-恩菲尔德步枪的弹匣容量(10发)和独特的后拉式枪栓设计,使熟练的步枪手能达到每分钟15发以上的射速——这就是后来令德军胆寒的“疯狂一分钟”。在蒙斯战役中,德军曾误以为遭遇了机枪火力,实际上只是英军步枪手的齐射。

然而,这支精锐部队也已疲惫不堪。连续数月的行军、战斗和撤退,使部队严重减员。许多营的兵力不足编制的一半,军官和士官的损失尤其严重。他们缺乏重炮(英军主要依赖18磅野战炮和4.5英寸榴弹炮),弹药供应也不稳定。但他们的士气依然坚韧——这是一种职业军人的骄傲,混合着对家乡的忠诚和与战友同生共死的纽带。

对面的德军是一支奇怪的混合体。为了完成对伊普尔的进攻,德军最高统帅部集结了包括第四军、第六军和多个新编军在内的部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量由学生和青年志愿者组成的“志愿军”师。

这些“娃娃兵”(kinderrd,直译为“孩童屠杀”,后来德国人如此称呼这场悲剧)大多是大学和中学生,年龄在17至19岁之间。1914年8月战争爆发时,德国各地掀起了爱国狂潮。教授们发表激情演讲,报纸呼吁青年为国捐躯,姑娘们将白色羽毛(象征懦弱)送给未参军的男子。成千上万的年轻人虚报年龄或放弃学业,加入了新组建的志愿军团。

他们热情高涨,但严重缺乏训练。许多人只接受了八周的速成训练就开赴前线。他们学会了基本的射击和队列,但对实战一无所知。他们的装备也不足:有些部队甚至穿着平民服装,只是臂上缠着黑-白-红三色袖标。军官多为预备役或年长的学者,同样缺乏战斗经验。

与这些“娃娃兵”并肩作战的,是像汉斯所在师这样的正规军部队。他们经验丰富但同样疲惫,在马恩河战役后几乎没有得到充分休整就被调往北方。军官们对与志愿军部队协同作战感到担忧——狂热不能替代纪律,激情不能弥补战术素养的缺失。

10月18日,汉斯的部队抵达了进攻出发阵地——伊普尔以东的一片桦木林。林地边缘已经布置了炮兵观察哨,电话线像黑色的藤蔓般缠绕在树根间。汉斯被派去协助建立前沿指挥所,在那里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那些“娃娃兵”。

他们驻扎在相邻的阵地。尽管浑身泥泞,但这些年轻人的脸上仍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他们聚在一起唱歌,不是士兵们常唱的粗俗小调,而是学生歌曲和爱国颂歌。有人在读家信,有人在写日记,有人擦拭着崭新的步枪——那是他们骄傲的象征。

“看到那个金发小子了吗?”埃里希用下巴指了指,“他昨天问我怎么调节表尺。他连最基本的射击原理都不懂。”

汉斯观察着。其中一个男孩特别引人注目:瘦高,戴着一副圆眼镜,镜片在雨中模糊。他正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裹一本小书——可能是诗集或哲学着作。他的动作如此专注,仿佛身处图书馆而非战场边缘。

“他们会死的,”汉斯平静地说,“很多会死。”

埃里希叹了口气。“我们都可能会死。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他们以为这是场冒险。”

当天下午,师部下达了作战命令:次日拂晓,与相邻的志愿军师协同,向英军在朗厄马克村附近的防线发起进攻。目标是突破英军第一道堑壕,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

地图上,朗厄马克只是伊普尔东北面三公里处的一个小村庄,有几条小路交汇。但对德军指挥官而言,它具有战略价值:占领朗厄马克,就能威胁到伊普尔-鲁莱斯公路,从而动摇英军整个北翼。

夜幕降临前,汉斯的连长召集全连训话。冯·德·戈尔茨中尉是个普鲁士容克军官,刻板但公正。他的左臂在马恩河战役中负伤,现在还吊着绷带。

“先生们,”他的声音干涩而直接,“明天的进攻将决定伊普尔的命运。敌军虽然顽强,但兵力薄弱。我们的炮兵会为他们准备一场地狱之火。你们要做的,是在炮火延伸后迅速前进,用刺刀和手榴弹清理堑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士兵们的面孔。“我知道你们疲惫。我知道你们许多人已经战斗了三个月。但这是最后一场大仗。突破这里,我们就能冲向大海,结束战争。为了皇帝,为了祖国。”

士兵们发出低沉的回应。没有欢呼,没有激情——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决心。汉斯检查了自己的装备:98式步枪,刺刀,120发子弹,四枚m1914手榴弹,防毒面具(虽然还没用过),水壶,干粮袋。他特别擦拭了步枪的瞄准具,尽管雨水很快就会再次弄脏它。

回到阵地后,汉斯发现那个戴眼镜的志愿军男孩站在两军阵地交界处,犹豫地向这边张望。汉斯点了点头,男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对不起,打扰了,”男孩的嗓音还没完全变声,“我……我想问问,明天进攻的时候,我应该跟紧我的班长,对吗?还是应该保持散兵线?”

他的德语带着柏林口音,用词礼貌得像是课堂提问。汉斯看着他年轻的脸——最多十七岁,嘴唇上只有淡淡的绒毛。

“保持散兵线,”汉斯尽量让声音温和些,“但不要离你的战友太远。注意听军官的口令。冲锋时不要跑直线,之字形前进。看到弹坑就跳进去,喘口气再继续。”

男孩认真地点头,仿佛在记笔记。“还有呢?”

“别盯着敌人的枪口看。看他们的手,看他们射击的动作。如果你看到他装弹,那就是你前进或射击的机会。”

“谢谢您,下士。”男孩感激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我叫弗里茨。弗里茨·穆勒。柏林大学哲学系一年级。”

“汉斯·韦伯。黑森林来的猎人。”汉斯伸出手。男孩的手纤细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