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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37)

钟馨郁好像已经睡了,接起电话来,声音迷迷糊糊的,说:“薛哥?”

“小钟!我给你说!我今天,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跟我说!”爸爸对着电话吼。

“薛哥,你怎么了?什么事啊?怎么了?”钟馨郁吓了一跳,觉也醒了。

“小钟啊!今天薛哥也喝多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要老老实实跟我说!”爸爸把口水喷在电话上。

“你说嘛薛哥,有什么事你好生说嘛!”钟馨郁吓得声音都抖了。

“你说,你跟我这么久了,我,有没亏待过你?”爸爸问她。

“薛哥,你说的什么话啊,你当然没亏待过我,薛哥,你不要听人家乱说话啊!”钟馨郁期期艾艾地回爸爸。

他们反正又说了几句,可能也没说了,爸爸反正就是喝醉了嘛,当着满包房服务员小姐和小兄弟的面,他大声武气地问:

“小钟,你说!你爱不爱我!你今天,跟我说清楚!

——这跟“五讲四美”也差不多了。爸爸决定自己不得承认说过这句话。

好个钟馨郁,说起来也跟了爸爸一年多两年了,知道他肯定是喝醉了,她就放软了声音,跟他说:“薛哥,我怎么不爱你呢,我爱你嘛。”

“就是!”爸爸吼着,“我也爱你!你等到,我把,电话给老钟,你给他,说清楚了,你爱我!啥子,我薛胜强的婆娘,跟到我都是,因为我有钱,放你妈的,狗屁!你跟他说清楚,你爱我!

他就把电话递给了钟师忠,电话半路上没抓稳,掉到了桌子上,爸爸也一屁股摔到了板凳下头。

这是第二桩荒唐事。爸爸摸着屁股想。

第三件事呢就更荒唐了。爸爸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空落落的寝室,叹了一口气——不是荒唐,简直是头大了。

“这下真的戳脱了!”他想。

本来屁事都没的。高涛他们送他回家的时候,按理说,爸爸的酒已经醒了大半——这么多年了,弟兄们都懂得:先吃点醒酒的,走两步夜路,吹几口冷风,基本上就回了半个魂,然后就回去睡瞌睡嘛。

爸爸拿着钥匙对着门,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端端正正对好了,正要杵进去,门就啪嗒开了。门后面冷飕飕站了一个妈妈,黑着一张脸:她也老大不小了,徐娘半老,四分之三老也可以说了,大半夜的,塌着头发,穿了件睡衣,还斜着个眼睛,真像个赤面罗刹。

爸爸被她一吓,酒又醒了些。哎呀,好歹堆出个笑脸来:

“安琴!”他嬉皮笑脸地扑过去,就要把嘴皮往妈妈脸上杵。

“薛胜强!你发酒疯嘛!”妈妈一点不给他好脸色,把他扯进来,一把甩在沙发上。爸爸就跟个口袋一样掉上去,塌下来,偏着脑袋,哎哟了几声。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这句话是奶奶教爸爸的。她说完了,又补充,“胜强啊,不要嫌妈啰嗦,妈给你说的话都是道理啊,这天下啊,没有不透风的墙,为人一定要光明正大啊。”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当时爸爸想:“哎呀我的妈,你现在说有屁用!”——那一年,也就是二○○○年,他跟妈妈结婚十二年,当上了刚刚改制的春娟豆瓣有限公司的一把手——那一年他当然还不至干包二奶,但是在外头经常或不经常睡觉的婆娘这个那个的也整了好多回了。说句公道话,怪不得爸爸:自己的婆娘遭其他人睡了,心里头总是不安逸,总要在外面整点事。妈妈也知道:为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嘛,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事情真是忍不了啊,这是原则问题啊。”妈妈后来说。

“龟儿子的还真被段知明那个乌鸦嘴说准了。”妈妈不知道怎么就听说了钟馨郁怀娃娃的事。春风伴着春雨,新仇夹着旧恨,这下一脑壳都给盖在了爸爸喝醉的老脸门上。

话肯定是越说越难听。妈妈问爸爸:“薛胜强!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你是不是不要了!”

妈妈问爸爸:“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当年就是鬼迷了心窍,不听我爸的,硬是要嫁给你,哪知道你是这么个人!这么多年我也受够你这个人了!你要去跟那个姓钟的婆娘过,我不得拦着你!”

妈妈的眼泪扑哧哧地往外掉:“我这辈子就错在没听我爸的话,你们这家人真的没一个好相处的。你说你妈,这么多年她无非就是逮着我一个把柄,就没给过我半个好脸色看,连兴兴也跟着我受罪——我也就忍了。那你呢?她咋看不到你每天在外面搞些啥呢?丑事闹到县医院去了还好意思来劝我——劝嘛劝嘛,反正不管她怎么劝我,今天这口气我是没法咽下去了。你爱跟哪个过去跟哪个过,收拾起你的东西给我搬出去!我给你当了这么多年保姆也当够了!你简直欺人太甚了!我不说你还当我好欺负了!你不想过,我们就离了,我也图个清静!”

妈妈一屁股坐在爸爸对面的沙发上,砸了烟灰缸,是不是还有一个花瓶,不然就是茶盅盅嘛——爸爸看着客厅里面满地的玻璃碴碴,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灰头耷耳地进厨房去找扫把出来扫地。

妈妈一边砸东西,一边哭,一边骂。爸爸躺在沙发上,看着这光景,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白揣着一屁股的钱,居然娶了一个泼妇。

“哎呀!不过就不过了!你要离就离!”他说出来了。

“薛胜强你狗日的这张嘴啊!”爸爸自己骂了自己一句,差点踩到一片玻璃。

这就是第三件荒唐事。爸爸捡起那片玻璃碴碴来,丢到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脆响。

脑壳痛啊。脑壳痛得钻心啊。“狗日的这事咋这么快就捅到陈安琴那去了呢?”一开始爸爸还没想明白,不过马上就懒得去想了——比起眼前的事,这事还算个:婆娘跑了!婆娘跑了也要找回来嘛,肚皮里头的娃娃揣起了总不能不要嘛,爸爸一心二用三用,四五六七用着,盘算着妈妈能去哪里,以及什么时候才会回家。

结果他的电话响起来了,上面亮闪闪的是“段知明”的名字。爸爸没好气地接起来,大伯问他朱成出门了没,他才想起待会要去厂里面等姑姑。

他把桌子也擦了,扫干净了满地的玻璃碴碴,走出门去,四月里的天,等着姑姑回到平乐镇上来。

第七章

爸爸打电话给妈妈,电话响了十几二十下还是没人接。这本来也是很平常的情景。婆娘些嘛,毕竟不像男人,电话都贴身带着:炸弹一样别在裤腰带上或者打心锤锤般揣在兜兜里。好像是钟师忠抱怨的吧:“婆娘些的手机啊,有了等于没的!随时都隔得几丈远:丢在包包里头,包包丢在哪个沙发桌子上,你给她们打个电话,十回里头有九回都听不到!干脆别个传呼机嘛!用手机简直是浪费!”——情况基本属实。这么多年,爸爸也早就习惯了。再者,他一般都不给妈妈打电话。屁股大一个平乐镇,一个星期就是七天,一天就是二十四个钟头——妈妈在哪里,干什么,他就算不问也是跟白面上的芝麻样一清二楚的。

妈妈在粮食局上了二十年的班,以前在门市部,后来坐了办公室。办公室坐起舒服啊:早上十点过慢悠悠地去了,泡杯茶,椅子上一坐,打毛线,嗑瓜子,看会小说,打会电脑,都随便,不然就跟办公室的同事聊点家长里短,国家大事。同办公室的张永清、刘玉芬还有曾凡贵,也都处了多年了,都是街坊邻居长大的,更没什么过场,说起话来不过嘴皮碰舌头。到了十二点正好肚皮有点饿了,就到食堂里头吃中午饭,五块钱的工作餐,两荤三素一汤随便吃,鸡鸭鱼肉不缺,有时候还有生猛河鲜来改善生活。吃了饭,筷子碗一甩,自然有人来收拾。然后出去街上散个步吧,三三两两约起去看双鞋子吧,工会活动室的真皮沙发上去打个盹吧,两点过三点再回办公室消磨个个把小时吧,就下班了。

四点钟,妈妈钻进她的红色丰田车里,慢悠悠开到菜市场去买菜,然后回家做饭。有时候爸爸回来吃饭,有时候爸爸不回来吃饭。吃了饭,把碗洗了,就到床上去看电视,一边看,一边打会毛线,或者磨磨蹭蹭看几页小说,十点半差不多也就洗了睡了。

这样的日子,其他人不说,就连爸爸也羡慕。有一天他从外面跟客户吃饭回来,不说了,满身那一个腌臜气!见得妈妈海棠春睡般躺在床上看一本书,就忍不住说:“安琴啊,我们两个换一下嘛,你的日子真的过得舒服啊!”妈妈倒笑了,抬起脚来踢了爸爸一脚:“你来嘛!看一下你过得下来过不下来!三天不准你出去喝酒,看你过得下来不!”爸爸便一把捉着了伊的脚,一屁股坐下来,满是酒气的嘴钻过去就往她脸上贴,你来我往地说:“那你一个星期不打麻将嘛!我就不喝酒!”

这可不行。打麻将是妈妈这辈子的一件大事。周六下午一点,准时约起,这是雷打不动的。此外,偶尔,间或,有空的话,周一周二晚上嘛,周三周四下午嘛,星期天吃了夜饭嘛―都可以。我们镇上的好多婆娘(不包括妈妈)那是真正靠麻将过日子的:张三姐,刘五妹,喊做一桌坐下来,输了满桌的是惨妇,端了三家的是赢妇,婆娘们抬起白膀子卯起劲来可都小看不得,黑起屁儿不打个一天一夜绝对不下桌子,斗转星移间,惨妇翻身成了赢妇,赢妇转眼沦做了惨妇,风云也变了颜色——哪个的手机响了?“哪个的啊?不是我的!”反正是绝对没有人下桌子接电话的。

所以啊,包括爸爸在内的丈夫们都是明白的。婆娘不接电话是可以理解的。婆娘不接电话,说明正在长城底下忙大事,那就自己摸个脑壳再回包房里头去跟弟兄们喝两杯酒,摸摸小姐们的小手——等到领导完事了,一个电话打来了,“警报响了啊,警报了啊!”——便收拾旧山河去麻将馆接领导,然后月黑风高的,月朗星稀的,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爸爸站在豆瓣厂办公楼下,回想着两口子往昔的好时光,等着妈妈哟把那电话接起来。电话都响了二十多声了,就是没见有人接,他也只好忍着想叹的那一口气,把电话揣回裤子兜兜里,走上楼去见姑姑了。

办公室主任小曾今天算是跑得快的了。爸爸刚刚踩进办公室门就看见姑姑已经好端端地捧着一杯茶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拿着一份刚刚印好的豆瓣厂宣传资料翻着看。

“姐,这个资料还做得可以啊?找一中郑老师写的宜传词,都说写得好。”爸爸说。

“嗯,挺好的。”姑姑回了声,把宣传册放回了茶几上,

“怎么样,安琴说中午来吗?”

“噢!”爸爸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似的,“她没接电话!肯定又是人机分离了嘛!没事,我们就先去吃,不等她,等她待会看到了自己给我们回电话!”

“你昨天没跟她说我要来么?”姑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