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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37)

那一天爸爸第一次感受到了管事的难处,也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真是七翘八拱,家不成家了。那一头他才安顿了钟馨郁,这一头姑爹就也悄咪咪找起了婆娘。那天,爸爸记得他也真的就像个管家的人一样,把钥匙拿给姑爹,对他说:“大哥,钱我给了半年的,你好自为之啊。”

“好自为之”是爸爸从奶奶那听来的,他早就该知道这根本是句屁话——姑姑当然最终还是发现了姑爹的好事,爸爸不敢问,谅姑爹也不敢说,姑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间房居然是爸爸给姑爹租的。

爸爸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对不起女人的一件事。

想归想,说归说,做归做。第二天睡醒了去豆瓣厂的路上,爸爸还是没想通,又给钟馨郁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十几声,就是没人接,爸爸只有按了电话,靠在奥迪后座的软沙发上,但总觉得不舒服,他问朱成:“小钟给你打过电话没?”

“啊?”朱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在后视镜里看了爸爸一眼。

“小钟啊,”爸爸说,“她给你打过电话没?”

“哦!”朱成利落地转弯,回答,“没啊。”

“她如果打电话给你就给我说一声。”爸爸交代。

“好。”朱成说。

车开到十字路口,又在天美百货门口堵了一阵。不管周一周末,刮风下雨,这个地方永远都密密麻麻站着人。这回朱成倒没骂人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右手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爸爸忽然想起了,问他:“朱成,你娃娃好大了?”

“马上两岁了。”朱成说。

“好快哦!”爸爸看着窗户外面的人赶鸭子一样涌过去,有好几个熟人的脸,“怎么搞的啊!一转眼你娃娃都两岁了!我还觉得你才二十二三岁呢!

“哎呀!”朱成说,“是快嘛!我都三十多的人了!老了!”

“你这娃!”爸爸笑了,“三十多岁正当年啊,在我面前说老,我才老了!”

“薛厂你哪老啊!你走出去嘛简直就是个年轻小伙子嘛!”朱成终于找到一个间隙,钻出了人群,把车继续往豆瓣厂开过去。

爸爸第一次发现自己老了是什么时候呢?应该就是去年吧,绝对就是去年。四十了啊,钟师忠他们几个死活把他约出去给他过生。其实,无非就是老一套,酒啊,烟啊,肉啊,婆娘啊,几个大老爷们吵吵嚷嚷说着怪话和荤段子,嘲笑彼此年轻时候的丑事。到了晚上八点过九点吧,钟师忠喝高了,扯着一个女服务员不让人家走——那天高涛是不在的,不然他不得那么嚣张。

“过来嘛小妹,再陪我喝一杯嘛!”钟师忠嚷嚷着,把手楼在女服务员的腰杆上就要把脸往人家心口埋。

“哎呀!老钟!”爸爸看不过去,顺水人情般扯开了女服务员,“你娃注意点嘛!”

“注意!要注意哪个嘛!有哪个要注意嘛!”钟师忠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爸爸,眼睛红彤彤的,“薛胜强,你好意思说老子,你娃才不落教,把陈安琴放在屋头是一个,外头又包了一个,我还没喊你注意到,你好意思喊我注意到,我有哪个要注意嘛!”他肯定是喝多了,喷着口水骂到爸爸脸上。

满桌子的人都不说话了,只显得尴尬。也就是刚刚年前,高洋得了胰腺癌过去了,四十岁都不到的人呐!镇上这群一起长大的朋友们无不唏嘘——“高洋比我都还小四个多月呢!”妈妈在各种场合里把这句话来来回回说了不下七八次。罢了罢了,剩下的人就剩下了,只有转转会①一样喊钟师忠出来,今天明天喝酒吃饭.

爸爸总不会承认他也是喝得上了头忘了,总之这下真是下不了那个台。“龟儿子钟师忠是走哪儿听说钟馨郁的事的呢?”他脑子里面也只是晃了一晃这念头,不提了!眼下,爸爸只有反手把女服务员塞回钟师忠手里,站起来,满上杯子跟他喝酒。

“老钟!”爸爸端起杯子,“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弟娃儿我说错话了!哥你今天喝高兴!弟娃儿给你赔三杯!

他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再接着喝第三杯。旁边有人要来拦他“胜强,师忠也是喝多了,你不要这样子,白酒不能这样喝,喝急了要不得!”爸爸一把甩开那人把酒杯子往脸上砸,那可不是个白酒杯,而是个啤酒杯,满杯子少说也是一两五钱的酒,他就逮着咕嘟嘟地往胃里面灌下去,穿喉咙过了打了个响哨。

就是那个时候爸爸知道自己老了,这杯酒下到一半,他就忽然觉得要扯拐②了:满喉咙黑漆漆地压下去的哪是酒,简直就是命,他眼睛一花,鼻子堵了,气都提不上来了——爸爸把脚趾拇都抓紧了,一杯酒满满当当总算顺下了肚子,他一屁股摔回了椅子上。

一屋的人都吓坏了,钟师忠后来说爸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蜡黄蜡黄的:“就跟纸钱一样!”大家跑过来,掐爸爸的人中,开门的开门,散气的散气,倒开水的倒开水,拍背的拍背。

“胜强!胜强!”爸爸听到满屋子的人都在叫他的名字,鸡叫鹅叫地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哎呀你们小声点嘛!”他忍不住①“转转会”,意为轮流做东的聚会或宴请。②“扯拐”,意为“出事”“出岔子”。想抱怨他们,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他难受极了,一坨话哽在喉咙上居然就是说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看这些人皮影儿那样在他面前唱戏似的舞着喊着,钟师忠凑过来使劲掐他的人中,把他疼得尿都要流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可能是包房里的哪个服务员吧,“哎呀,尿!”有人指了指地上。

爸爸湿了裤档,把一摊尿淅淅沥沥地滴到了淡黄色的地毯上,骚臭骚臭的。

他倒还像没人似的,其他人已经彻底吓坏了:“打120!快点打120!"

“哎呀小声点嘛你们!”爸爸被他们吵得烦都烦死了,他想骂他们,还是骂不出来。他伸出手来掐钟师忠的膀子,他正用那只手杀人般捏着他的人中。

“胜强!胜强!”钟师忠拉着爸爸那只手,眼泪花儿包在眼睛里,包不住了就往下流。

“你哭锤子!老子又不是你婆娘,老子又没死!”爸爸想骂他。

整个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过了五分钟吧,或者七八分钟,爸爸总算缓过来了,他捏着钟师忠的手,悠悠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哎呀你们龟儿子的小声点嘛!”

那天的事说起来也没儿个人知道,他薛胜强居然被三杯酒弄得尿湿了裤子,这件事传出去还得了!爸爸顶起腰板坐好了,对着满屋子的弟兄们:“都不准说!哪个说了哪个鸡儿生疮!”

当然,他那天没再喝酒了,他整整一个星期都没喝酒。“哎呀哎呀,我少喝嘛,我少喝!”他喝着一杯热果珍,对其他男人许诺。

朱成开车来接他,签了单,把路上买的新裤子给他换上了,就又成了一个好人。“去庆丰园嘛。”他跟朱成交代。

他没去奶奶,去看了钟馨郁。那天,爸爸先洗了澡,两个人去睡在了床上。钟馨郁很是不安分,一双手在他裤档里面逮来逮去的。“哎呀,老子喝多了,老子要睡觉!”爸爸三番五次好说夕说把她的手拉出来了。

钟馨郁可能有点不高兴了,不过总算没表现出来,她温顺地把头在爸爸肩膀上,说:“睡嘛睡嘛。”

爸爸闻着她洗发水的味道,忽然想起来了,问她:“你是哪年生的啊?”

钟馨郁说了年份,爸爸说:“哎呀,你才这么点大啊!我在街上混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

钟馨郁倒是扑哧笑了,她说,“薛哥,你说些话才笑人!我不是这么人,我是好大嘛?”

“哎呀我真的老了!”爸爸拍着钟馨郁的肩膀说。

“哪儿老嘛!薛哥你走出去嘛,还是跟个小伙子一样啊!”钟好声好气地说,她的大软绵绵地靠在爸爸的大腿边上。

话是这么说,爸爸知道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他总得有些变了。那个黑着良心撅着屁儿跟婆娘们做爱的年代永远过去了。就跟钟师忠劝他的一样:“胜强,多的我也不说了,你也是个明自人,好自为之啊。”

从那天起,爸爸决定再也不乱来了:不然就跟钟馨郁睡,不然就跟妈妈睡,不然就在外头跟哪个婆娘睡一下。他收起心肠再也不去想那些装疯迷窍来几下真的来不起了!——二○○六年,过了四十岁的生,爸爸知道自己老了。

但是,当然了,想归想,说归说,做归做。偶尔,间Ilk,少之又少的,遇到格外热情的客户或者小姐,硬要把三个人塞进一间房的,爸爸也不好意思扫人家的兴。那就打个包嘛。他一只手揽着一个偏偏倒倒进了房,五迷三道地乱戳一通,然后清早起来牵着鸡儿上茅房,滴滴答答,诅咒发誓:“再也不来了!龟儿子的!”可是,总在所难免,全豆瓣厂黑压压望过去,除了一个朱成稍微灵性点,其他都是闷猪儿,要谈生意,要找客户,要上超市,除了他薛胜强亲自上阵,还有哪个能来呢。有时候,爸爸坐在包房里头,一个念头钻到脑袋T,他才发现了这妖风邪气:小姐睡了再多次还是小姐,可是这男人啊,一起喝个两三瓶,瞟个一两回,就成了换过命的兄弟。他想到这个事情,又跟对门永安成辉超市的业务干了一杯,低头看着自己的裤档,简直就要悲从中来了。正逢着斜路里来了个小姐,问爸爸:“老板,你怎么不高兴呢?”“唉!”爸爸一把抱过伊来,对着她白生生嫩泡泡的乳房就把脸杵下去。吸了一口气,总算缓过来了,“啥子老板啊!你我两个都是三陪!今天互相陪好就是了!”

于是满屋的小姐笑了个满堂彩。那天晚上,他薛胜强又成了包房里的贾宝玉,私企界的苏东坡,几个小姐粘在他身边,端茶送水捏大腿,男人们就都羡慕他的神通广大,爸爸知道这摊生意跑不脱了,心情总算好了起来。至于小姐嘛,他暗地里挺了挺腰,觉得还余着二两软劲,“那就顺便打个包嘛”。

饶是美酒加咖啡,洗了伊的香水味,还有什么往事不要再提,一切已随风去——这些爸爸都是知道的。但当他走进两层高的豆瓣厂办公楼,办公室主任小曾伸着脑袋跟他说“段老师在你办公室等你”时,他还是心头一紧。他几步跨进总经理办公室了,端端看见段知明这张旧船票方方正正地坐在了他四五平方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桌子上他的台历,他简直就气不打一处来了:“老子搅碎了几肝肺的豆瓣,操烂了多鸡巴的心肠,兢兢业业才坐到这个位子上,你倒好,一来就给我下了个屁股!”

“胜强,来了啊!”大伯倒是热情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