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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节(第12351-12400行) (248/716)
只是……薛彤眯缝起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来敌。那些步卒渐渐接近了,他们的面容、发髻、衣着都越来越清晰。毫无疑问,他们是晋人而非鲜卑。这支步卒队伍,完全是由晋人组成的。薛彤猛地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幽州军和代郡军,同是隶属朝廷的兵力,却不得不在鲜卑人的领地上兵戎相见,这本身就有些荒唐。而到了此刻,两方的军阵之中都要流淌下晋人的鲜血了……薛彤嘟囔着,却没有生出丝毫恻隐之心来。数十年来宗室诸王中原混战,死的人数以百万计,原也不差眼前这一点。
幽州大军的两翼游骑仍在横向延展,而中央的步骑混合队伍迅速迫近了。代郡军中军响起了略显急促的鼓点,催促全军进入戒备状态。
敌军进入车阵前三百步范围,薛彤摩挲着刀柄,并不理会。代郡军阵列一片寂静。
敌军骑兵逐渐加速,步卒也开始小步快跑起来。他们迅速进入车阵前二百步范围,进入弓弩手的射击距离,而代郡军阵列依然丝毫不动。
敌军进入车阵前一百步范围,骑兵们勒马变换方向,左队向右、右队向左,两队交错而过,横向奔驰,马背上的骑士们兴奋地叱喝着,预备张弓搭箭。而步卒们狂呼乱吼着全速前冲,试图在骑射掩护之下突破车阵!
“弩手准备!射!”伴随着薛彤简洁有力的号令,此前未曾投入作战的三十架腰引弩发动了。
陆遥敢于麾军北上草原,当然有其依仗所在。仅以武备而言,他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大力整顿草莽间的积存,将原本藏匿在各路贼寇、杂胡手中的兵器甲胄统一修理、重新配备,从而大大提升了军队的战斗力。另外,他还自冀州的中山、常山等郡国大举收买武备。冀州北部郡国得冀州刺史丁绍的嘱托,本就愿意支持陆遥;又得刘遐这个冀州骑督居中牵线搭桥,再加上陆遥毫不吝惜地动用缴获来的巨额金珠货泉大肆贿赂,这才搜罗到了如腰引弩这般的军国利器。
腰引弩结构复杂,体积也颇显累赘,因而大部分被安置在代王城和勇士堡两处代郡军驻扎的大营。仅有小部分偏厢车上随军行动。这种强弩是晋军精锐部队所使用的远程武器,除了洛阳禁军大量配备以外,各地州郡配属的数量很少。昔日马隆征伐凉州叛胡的时候,得武皇帝特准招募勇士,便以能开三十六钧的腰引弩为标准。三十六钧合为九石,也就是说,弩机发射的力量超过长弓四倍以上,其威力可想而知!
这三十座腰引弩的射程超过三百五十步,但薛彤刻意将之留到敌军进入百步左右才释放,以便造成最大的杀伤。三十枚铜质弩机同时放弦,一阵古怪如滚滚雷鸣的闷响嗡嗡地传开去,而前进步伐似乎不可阻挡的幽州大军,瞬间猛然一顿!
腰引弩发射的巨型箭矢长达五尺、箭杆粗若手腕,箭头重约六斤,规格几乎赶上了马槊。而交织崩紧的牛筋又给这沉重的箭矢赋予了可怕的速度和无坚不摧的力量。
一支巨箭发出尖利的啸声破空飞射。箭矢锐利的边缘划过一匹战马的颈部,立刻就撕裂了厚而坚韧的肌腱,切断了灰白色的气管。它继续向前,又狠狠地戳进后方一名步卒的肩膀,在大声惨叫中带走了整块肩胛骨和附着其上的全部血肉。它还在继续向前,猛地刺透了第二名步卒的腹部,巨大的冲力将这士卒带得腾空飞起数尺,再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地面上!
三十支巨箭瞬间飞越过百步距离,狠狠地扎入幽州军密集的队列里,每一支都穿透了两名、三名甚至更多的敌人,贯通出了三十条血淋淋的惨烈道路。
“啊!啊啊啊!”发出吼叫的,是负责统领这支晋人步卒队伍的、王浚麾下为数不多的晋人将领杨非。片刻前,一支巨箭恰从他身侧掠过,穿透了两名亲兵的身躯,还带走了他的半截耳朵。杨非捂着血淋淋的半边面孔,惊怒交加、痛彻心扉地大声狂吼。他不明白,为何代郡军会有如此可怕的武器;更不明白,本该是那些鲜卑人效死作战的时候,为何身为骠骑大将军直属部下的自己竟然会被派遣到了第一线!
就在他本能地要下令停止前进的时候,一片低沉的牛角声忽然从阵后响了起来。
一名鲜卑骑兵纵马奔到他身旁,用古怪的口音大声呼喊:“继续向前!大帅有命,继续进攻!”鲜卑人口中所谓的“大帅”,是对地位尊贵的胡族酋长之尊称,这自然不是代指幽州刺史王浚,而是指此番段部鲜卑之众的首领段疾陆眷。
“大帅?那是你们段部的大帅!可不是……”杨非挥舞双臂怒骂了半句,好不容易才将下半句话硬生生憋进了肚子里。他听到了阵后的号角反复急鸣,即便自信深得王浚倚重的他,也不愿在这时硬扛鲜卑人严苛的指挥方式。
“弟兄们上啊!”杨非勉强喊了一声,催促着身边的部众们继续向前,但他自己的脚步却越来越缓慢了。
杨非完全没有注意到,代郡军中军所在的坡地上,有人已将他的表现尽数看在眼里。
“刘遐将军的用兵灵活多变,冲锋陷阵的勇武更是难得。薛将军以区区三十架强弩造成了敌军如此重挫,也足显得手段老到。然而敌军的数量超过我军两倍,卫某久在草原,更深知鲜卑人的凶狠强悍还远没有发挥……如果此战就这般进行下去,嘿嘿,诸位的胜利机会并不很大。我适才力主陆将军退避,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卫操的这番言语顿时引起代郡军众将的不满,但他顶着众人恼火的眼光,继续侃侃而谈。
“代郡军此次夤夜出击,完全落入王彭祖计算之中。然而……”卫操向陆遥躬身行礼,流露出钦佩的神色:“陆将军真是英明果断,竟然瞬间就看穿了幽州军的破绽所在。卫某自诩深知北疆各族虚实,却直到方才才终于想得通透,实在惭愧、惭愧!”
这位定襄侯与陆遥之间的哑谜已经打了许久了。他既说到这里,代郡军的将校们又都露出茫然表情,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些什么。
“在我们面前的敌人,是骠骑大将军、幽州刺史王浚;在王浚之下具体执行作战任务的,则是段部鲜卑诸将。值得注意的是,段部之众是幽州军的重要组成部分,幽州军却不仅仅包括段部之众;段部鲜卑与幽州幕府的关系也同样如此。段部与幽州,看似协同如一,其实却有着极大的差异。有利于幽州者,未必有利于段部;而有利于段部者,也未必有利于幽州。”卫操环视众人,大声道:“王浚此番出兵,原本召集段部和宇文部两族人马,意欲籍此一举压服坝上草原,奠定幽州幕府在北疆的威权。可是,宇文部在与未耐娄、没鹿回二部的争战中元气大伤,使王浚不得不依赖段部一家之力。段部的兵力何以逡巡不至,坐视宇文部与拓跋鲜卑部众死斗?没有宇文部的实力在侧,王浚凭什么来制衡段部?如果全取坝上草原之后,得益的是段部,那位幽州刺史岂不成了为他人作嫁的蠢货?”
“王彭祖精明狡诈,本来就绝非蠢货。何况陆将军单骑出阵,言辞中将段部鲜卑高高捧起,而将他视作仰赖鲜卑鼻息的鼠辈……这个行动一方面是为了激将,以求将战事迅速展开,避免我军体力在鲜卑人反复滋扰下早早耗竭;而在另一方面,却必然会提醒王彭祖:那段部鲜卑骨子里桀骜不驯,未必将他放在眼里;幽州刺史部所发起的北上作战,在宇文部遭受重创之后,其实已成了段部攫取利益的途径。如果继续推演下去,他更可以确定,如果整片坝上草原都落入段部之手,首当其冲的便是幽州,第一个头痛的就是王浚王彭祖!”
何云有些犹豫地问道:“德元公的意思是,王浚并不希望这一仗打赢?这怕是有点匪夷所思……”
“非也非也。”卫操连连摇头:“拓跋鲜卑在祭天大典之后陷入分崩离析的内乱,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王浚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渴求胜利,但他要的是属于幽州的胜利,而不是段部鲜卑的胜利。我想,他希望见到的,是段部与代郡军艰苦鏖战之后,前者伤、后者亡!”
说到这里,卫操沉吟着,考虑该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而陆遥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诸位,鲜卑人前次的轻骑袭扰,组织得很是仓促。而稍一受挫,就转变战法,更不符合鲜卑人的习惯。由此我们可以确认,在段部诸将与王浚之间,果然发生了些什么。”
陆遥指向厮杀得如同沸腾岩浆般的前军车阵位置,继续道:“幽州军这次大举进攻,竟然以晋人步卒为前队。而这支晋人的军队,却又显然并没有做好苦战的准备。这时候,我就可以十成十地断言,此举并非王浚本人的安排,而是段部诸将对王浚的反击。”
“王浚意图消耗段部的实力,而实际掌控指挥权的段部诸将,则以将王浚麾下的幽州军本部派向战场一线来对应。两方的矛盾如泾清渭浊,显而易见。在这个战场上,敌军虽众,却有二心。王浚、段部彼此顾忌、互相防备,就像是岩石上出现的裂缝,一旦产生,就只会不断扩大,再也无法弥合。”陆遥用拳掌交击,发出啪地一声:“我们则要利用这条裂缝,打击这条裂缝,最终把拦在我们面前的这块岩石彻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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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裂痕(二)
或许陆遥确实猜测出了幽州军的软肋所在,但在当下,他们需要竭尽全力,才能抵挡幽州军怒涛般的冲击。那是自然的,因为能粉碎岩石的,唯有铁锤和铁砧;如果铁锤和铁砧不够坚固的话,反而会被岩石崩碎吧。
腰引弩暂时不能用了。这种结构复杂的武器每次发射之间,有相当的时隙。虽然负责指挥的军官一声声地打着号子,三十条壮汉汗流浃背地扯动紧扣的摇把,但在敌军冲杀到车阵前的时候,多半来不及重新上弦。
替下腰引弩的是代郡的弓箭手们,他们不顾危险地下把身子探出刀盾手的掩护张弓搭箭,将箭矢倾泻而下。雨点般密集的箭矢在幽州军掀起的黑色浪潮中溅掀点红色的涟漪,证明这样的箭雨几乎足以阻断任何进攻,但此刻,红色的涟漪随即被后方涌动来更巨大的黑色浪潮淹没。而与之相对的,站在稍远处的鲜卑射手也疯狂地向代郡军阵中射击。这种时候根本无须讲究命中率,只要把箭矢抛向前方,必然会取得相当的战果!
薛彤处在车阵的最前端,用于指挥的旌旗暴露了他的位置,于是立即遭到鲜卑人集中射击。一片又一片呼啸的箭矢打在扈从士卒举起的盾牌上,巨大的力量几乎使他们摇摇欲坠,而覆盖牛皮的盾牌表面几乎瞬间就被剥落了一层。两名持盾士卒闷哼一声中箭倒地,后排两名士卒举起盾牌飞奔向前填补了空档。在这个过程中,薛彤带着轻蔑的表情屹立不动,随手挥舞长刀,将几支箭矢噼噼啪啪地打落。然而新的两名士卒就位不久,很快又负创而退。木盾的大小有限,在全力掩护将领的情况下,很难把自身遮蔽完整。
薛彤望了望肆意射击的鲜卑人,低声号令了一句。弓箭手们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百步以外的鲜卑人身上,在自身不断伤亡的同事,也将他们鲜卑人一个个地从马上射落下来。
这个指令却给了冲锋中的幽州步卒机会。当无数箭矢在他们头顶往来飞掠的时候,他们疯狂地嚎叫和奔跑着,迅速掩杀到了车阵之前。无数人亢奋的鼓噪仿佛山呼海啸,鼓舞着最前方的一名战士奋身一跃,借着奔跑地冲力腾空而起,矫健地直踏木墙顶端!
迎接他的是十余柄同时刺出的长矛。这个孤零零地悬在空中的目标,瞬间被好几支长矛戳透了。长矛手们齐声呼喝着,将失去生机的躯体猛地甩飞回去,砸在密密麻麻地敌军队伍里,放倒了小一批人。
更多的长矛从木墙间隙如毒蛇吐信般刺出,立时带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蜂拥向前的幽州军如同蚁群被烈焰燎烧那样,瞬间削去了一层。死者的躯体或者瘫倒于地,被后来者践踏;或者被战友们簇拥着举起,当作盾牌抵向前方,最终噗哧一声撞击在木墙上,把尚未凝固的血液猛地从各个伤口挤出来。
一些幽州军战士嘴里咬着刀剑,腾出双手,试图攀着木墙的边缘翻越过去,而代郡军的刀盾手毫不迟疑地斩下了他们的手掌或手指。数十名失去指掌的伤员惨嚎着跌回军阵里,再度引发了骚乱。
第一波进攻的步卒队伍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削减着。第二波和第三波的队伍旋即压上。每一刻,都有数以百计的幽州军战士受伤、死亡,他们喷溅出的鲜血,使得代郡车阵前的土地都变得粘滑,在无数人踩踏之后,变成一个个小小的血色池塘。
代郡军的偏厢车只是统一称呼而已,其实就是拿代郡征集来的各种大小车辆稍作改动,在侧面增加一块厚木板叠制成的木墙。这种木墙的可靠程度不高,为了便于长途奔袭,车辆的自重也有限;虽然有铁链彼此连接,也远远算不上多么坚固。但这样的车阵与远程射击的弓弩、近程戳刺的长矛、攻守兼备的刀盾手相结合,立即就成为难攻不落的防线!
这个时候,距离两军惨烈交锋的前线五百布左右,段疾陆眷眺望着代郡军的车阵,愣愣地似乎出了神。
相比于烟尘遮天蔽日、声势骇人的幽州兵马,代郡军仅仅据守两条河流所挟的一小块地盘,落在广袤草原上,简直就如一块污迹那般不起眼。可是被辽西公寄予厚望的嫡子、长期指挥大军南征北战的抚军将军实在不曾料到,中原内地的雄关坚城都能一鼓而下的幽州军,竟然会在眼前这毫不起眼的车阵前受挫。更令他心情沉重的是,被用做前锋的幽州军杨非所部损失已经极其惨重。付出了如此代价,如果还不能取得预期战果的话,他很难想象王浚的心情会如何。
马蹄声得得响起,段末波从后方策骑来到段疾陆眷的身边。由于未能顺利突破代郡军正面的车阵,段末波所属的重骑也始终无法投入作战,这情况使得这位凶猛的鲜卑大将有些焦躁。他凑近了段疾陆眷,压低嗓音道:“我听说,大将军对咱们的指挥很是不满……”
“哦?”段疾陆眷皱了皱眉。
“这个……咳咳……大将军侧近诸将都在抱怨咱们,说咱们不尽心作战,反倒拿晋人的性命去送死。大将军虽然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反驳他们。”
段疾陆眷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那些人不过是幸近之辈,张嘴胡扯的言语算什么?打仗的事情,从来都得靠我们;大将军如此英明,自然知道我们的难处……”他指着代郡军的方向道:“你看看!看看!代郡军的侧翼和背面,都是大片河滩水泽,难以容纳大军行进,包抄的队伍到现在还没能与敌人接触。而这个正面,又被车阵堵住了。大将军要我们一个时辰之内解决敌人,莫说你着急,我也着急啊。可我难道能拿骑兵去硬冲车阵么?这时候不用那些晋人,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