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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851-900行) (18/24)

巨蛇的身体慢慢延长,再延长,直到缆索上的铁箱子们触到了地上。蛇身却好像浑然不觉一样,继续缓缓向下,没入尘埃,没入土地,没入孕育一切的黑暗中去。陆靖潼早已带著那妖豔的躯壳乘乱遁逃,藏身於密密的山林间。

几乎与巨蛇消失同时,陆怀中的青年仿佛在此刻由迷梦中惊醒,茫然地睁开眼,眼中异色光芒消失,却仍旧是魅惑的凤眼流波,余逊迷惑地看了看陆,却好像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有点羞涩有点愧疚地说:“陆,我真是没用,刚才我怎麽又在危险时刻昏过去了呢?”

陆靖潼看著他,心下凄苦。自己费尽心思希望避免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妖是妖,佛是佛,本无法共存。如果余逊一分为二,那麽?他还是那天真迟钝的他麽?

他扶起余逊,以最後仅剩的力量,悄悄做出一个小梵天界,在原有地方硬生生划出另一个世界。骤然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都在在提示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他的体力,早已在透支了。

故老相传,巨蟒在地底修行,以期有一天能腾云飞升。

龙和蛇的差别,其实不大的。

他从口中吐出鲜红色的圆球──骊珠,对余逊道:“吞下去。”

朱红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突兀而扎眼。球体在小小的范围内转动回旋,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般,小幅度跳动著,浮出一片迷离的光。余逊迷茫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种种变故纷至沓来,没有准备的结果,便是这一点点不知所措。

陆的声音低沈而和缓,一如继往不容置疑的温和。

他轻轻的说:“小逊,吞下去。”

余逊挣起了身子,犹犹豫豫地说:“陆,这是你的内丹吧?我不要啦。我自己有。”说著,为了证明自己刚才的话似的,他释出刚才陆交给他的灰白珠子,挑在舌尖,让它滴溜溜地转动。双眼想看见这珠子的情状,却因为距离太近而成了滑稽的斗鸡眼,余逊艰难地看了几眼之後忽然发现了异常。

“陆!我的球变成很暗很暗的颜色了,怎麽回事?本来还发白的啊,现在这个颜色好恶心啊!”愁眉苦脸地吐著舌头,拿眼角瞄著陆的反映,蠢蠢欲动,一副只要陆点头就要吐掉这颗球的样子。

陆靖潼笑了笑,坐到了余逊旁边,道:“红珠并不是我的内丹,我是天生的龙,哪里要什麽内丹呢。你听说过龙涎香吧,抹香鲸体内积累的一种香料,这个珠子差不多的产生方式啊。”他合上余逊微张的嘴巴,连带地让他又咽回了那颗深灰近黑的,发出幽幽光泽的球体。

真的已经来不及了。

把内丹还到余逊手上,本来只是为防万一。如果自己身遭不测,起码余逊还有独活的可能。不想,却加速了他妖化的进程。余逊的性子大喜大悲,纵情至性,征兆一旦出现,必将势不可挽地倾覆。

佛骨自在心中,妖性缠绕肉身。

那黑花白底巨蛇是在危急的一刻,余逊潜意识里分裂出的力量。与肉身躯壳脱离的妖体,此时尚受余逊的意识控制,可是以後呢?陆靖潼平生第一次,如此痛恨一个生命被慧根深种。

用不著成佛。做成什麽都好,只要你还是你。然後才是,只要我们,在一起。

他拈起红球,血色的光芒熠熠闪动。真龙骊珠,可遇不可求。多少修龙的生灵吃尽千辛万苦而不得。可如今,他只求能压住那几乎不可逆的异变,徒劳地想要阻止小蛇一分为二的结局。

“不,我不要。”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余逊咬著唇侧头看著和他并排而坐的陆靖潼,黑眼睛里隐隐盈光,盛满前所未有的坚决,坚定。

陆靖潼知道他已起了疑心,原本是要使出良策来诱哄,此时却是心急如焚,兼之莫名地心如死灰,不想也不能和犯了牛劲的小蛇蘑菇。他闭了闭眼,终於长叹一声,猛然间伸手拦过余逊的肩膀,偏头便吻上了他微微张开,仿佛有什麽质疑即将冲口而出的唇,辗转反侧地厮磨,把千言万语统统堵了回去。

迷蒙的眼神,甜美的触感,这情这景是之前死守的禁忌。可一旦放下所有顾忌,肆无忌惮,却觉得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柔软的动作似乎在同时麻痹了两人千回百转,各自相异的心思,一团浆糊的余逊只能迷迷糊糊地回应著那温柔的吸吮和碰触。眼中看到的那熟悉的面孔,双眸里蕴涵的神色是绝望而深湛的痛楚,一切恍若雾里看花,是那麽的虚无飘渺,不真实。

记忆里的陆从来都是冷然而自持的。从相遇之初开始,余逊便不记得他几曾有如此刻,毫不掩饰地任由激烈的心绪在身周张扬。

他悄悄伸出手,试探地搂住了陆的肩背,触手的地方是让人心惊的冰凉,从来没有在陆身上感受到过的冰凉。手指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小心地撩开衣物,在冰冷滑腻的肌肤上慢慢爬动,余逊烧糊了的脑袋感觉出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对劲,但在此时此刻,却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隙去仔细思考这一切是否合理,是否存在突兀,是否有可疑的地方。

他感觉到一团烈火在他与陆之间燃烧,纠缠的唇舌间,越来越高的温度,让他产生一种窒息的错觉,忍不住想深吸口气,却在此刻一时没有防备,让那团奇异的火从口中霎那蔓延,顺著咽喉一直烧下去,烧下去,沈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那烈火丝毫不间歇地烧灼著,催逼著。朦胧间,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即将化为灰烬,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著被束缚的痛苦和在灼烤下的煎熬。

他的手指痉挛,腿足蜷曲,浑身难耐的痛苦逼迫得只想大声喊叫。偏偏嘴唇上的温柔纠缠令他沈迷上瘾,不舍得离开。无计可施之下,他只能愈发紧地圈住了那冰冷的躯体,希冀从那里找到解脱,希冀自己高热的身体能给他带来暖意。

陆靖潼慢慢抚过他光滑的背部,手指停留在他腰部,轻轻扶抱著,在他唇畔留下蜻蜓点水的啄吻。余逊不乐意似的哼哼了几声,复又倾身过来,在称心如意的幻境里追逐寻找著。

天为幕,地为席。昏暗的树林一隅,在这个世界又不在这个世界。繁杂纷复的凡尘戒律都被摒除在外。风静,声无,渺茫而虚幻得不切实际的小世界,唯有脉脉流动的情意是真实的。压抑不再,忧虑暂抛。卸下伪装後,一切,唯心而已。

陆嘻嘻一笑,悄悄环抱住怀中躯体,一只手爬到他胸部,缓缓拂过平坦光洁的胸口,停留在一粒突起处,使坏地轻轻揉弄。余逊喘息顿起,却也不甘示弱般地,凭著本能在对方身上胡乱摸索著。原本淡粉的唇在厮磨吮吸间渐渐充血,染上豔丽的色泽、莹莹的光,望去更显魅惑。迷乱间,只觉得身上的火越烧越旺,随著经脉流转,浑身乱窜,却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出口,几乎,有一种就要这样焚烧至死的错觉,禁不住低低地呻吟起来。

陆靖潼被他无心的挑逗弄的一阵气血翻涌,把持不定。如今的他定力大失方寸易乱,龙血急剧流失的现在,和普通凡人也没有两样。只是又附身噙住他唇,蠕动著舔咬著,情到浓时,手顺著身体的线条慢慢向下,小心地逗弄抚摩著。

余逊匀称的腿绷得笔直,轻轻蹭动著,眯著迷蒙的眼望著陆,感觉身上的热烫感渐渐不再那麽难熬时,忽然被陆突然的动作吓到,浑身惊跳,几乎就从这如梦似幻的异境里抽身,嗫喏著呜呜道:“痛……陆,这样会痛……”

陆靖潼安慰似的又吻了吻余逊的唇角,暗地里苦笑一下,慢慢撤出了手指。

两人又厮磨了一会儿,陆一边亲吻著余逊的眉眼,一边翻身跨坐到了余逊身上。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深吸了口气,就这样一点一点,栖下身去。

那瞬间,余逊脑中好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回应著。幻觉里,全身涌动的热流在刹那冲向一点,腾起熊熊的烈火,包围著两个在绝路上纠缠的人,仿佛要将业障执迷焚烧殆尽,尔後,去到那清修彼岸,光明净土。

他弓起身子,想要去抱住陆,却被撑住了肩膀。陆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头,指尖几乎掐入肉中,纤长的睫毛低垂,幽暗的眼底明灭著名为挣扎和不甘的心魔。晶莹的水滴从他额上面孔上一点点滑落,在迷离异境里折射出七彩光辉,是长久没有见到过的明亮色泽。

陆终於曲起手臂,附低身体,回应了余逊眼中无言的恳求。看到那光洁的额头上密布的汗滴汇聚成流,几滴散落在那密密的扇睫上,迷住了清亮的双眼,余逊忍不住仰脸靠近,伸舌去细细舔舐。

小心地舔抿亲吻著,渐渐的便违背了初衷,顺著那挺直的鼻梁游弋到了下面双唇,含住薄薄的上唇,学著陆对自己那样,如同吃冰激淋般,软软地吸咬著,居然几乎在同时就听到身上人低低一声喘息,而後,拥抱自己的双臂惩罚般地箍紧,死死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身体热源中心被温暖紧窒的所在更密地包围住,暴风骤雨般的快感席卷全身,应和著全身热流的激荡,余逊终於从一开始自口中蔓延到全身的烈焰焚烧感里脱身,轻轻嘘出一口气,松弛下浑身的筋骨。

只有一点,是一直戒备著的。浑身乏力的他,挣出最後的力气,搂紧了那瘦削的躯体,把面孔埋到对方的颈窝里,红丝轻拂在他鼻端眼前,从那人身上传来清幽的香气,若有若无在空气里弥散,是令人放心的感觉。

天意心魔,难以逃脱。

这世上再不会有别的族类比龙与蛇更懂得,何谓缠绵悱恻,何谓肢体胶著。

失去意识前一刻,余逊仿佛在那个瞬间看到陆靖潼温雅的面孔在一片红莲花海中微笑,而後渐渐分崩离析,泡沫幻影,如梦如露。秀美庄严的青年残像四周,三千世界,清净欢喜,光明安乐,无忧无怖。

梦里,余逊听得到溪涧流水,鸟鸣啾啾,看得到蓝天白云,远山含翠。但不知怎麽的,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似乎隐约地知道,有什麽重要的东西,已经离自己远去。

朦胧间,一个熟悉的声音悄悄爬上他的耳边,温柔地呢喃著:“小逊,小逊,以後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惹事生非了。”

他悚然回首,四处寻找著声音的出处,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声音如影随行,似乎就缠绕在身边,又似乎离得很远。

轻轻地无奈的,自言自语般流淌在他耳畔,“小逊,忘记吧!小逊,过去有太多太多,记挂著太苦,你总要学会忘记。”

找不到人在哪里,心下开始慌乱的余逊忍不住大声喊起来:“我不要忘,我不!你在哪里……你出来啊!你出来好不好?”声音到了後来,因为被遗弃的深深恐惧,已是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可是山风飒飒,四野空空。

那个人,哪里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