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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节(第12351-12400行) (248/318)
“犹大可是因为内疚而自裁了。”阿尔方斯耸耸肩,“您可不会自裁,您还要做部长呢。”
吕西安像是被打了一个巴掌似的,在椅子上抖动了一下,“您现在倒和德·拉罗舍尔伯爵站在一边了,我可不觉得您之前有多么喜欢他。”他抬起头,斜了阿尔方斯一眼,强自回敬道。
阿尔方斯耸了耸肩,“我的确不喜欢他,但他也算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因此我请您别再用您那种可笑的伪善来侮辱他了。若是您曾经对他怀有感情的话,那么您至少可以为他做这件事,让他安静地退出历史舞台。您感到良心过不去?好办得很——就像是犯了阑尾炎一样,您要么就做手术把它割掉,要么就自己受着。”
吕西安呆呆地看着阿尔方斯,银行家的语气极为平静,但其中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令他丝毫也生不起违抗的心思。阿尔方斯不但要报复伯爵,还要惩罚吕西安,而惩罚的方式就是让他后半辈子一直被自己的内疚折磨,用教会的话来说,这就是他要背负的十字架,他要一直背着它来赎罪,直到咽气方止。
“再说,我觉得您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内疚。”阿尔方斯突然又说道,“似乎您对自己新职位的兴趣远远比对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未来命运要更加关心呢。”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我——”
“别解释了。”阿尔方斯举起手,示意他打住,“把您的巧舌留给那些选民吧,您用不着在我面前遮掩什么——我可是见过您毫无遮掩的样子的。”他语带双关地揶揄道。
“您真是一条漂亮的毒蛇,”他轻轻捏住吕西安的下巴,“我觉得德·拉罗舍尔伯爵倒在您手下,或许还是心甘情愿的呢。”
“您真的这么想?”
“当然不是。”阿尔方斯翻了个白眼,放开了吕西安的下巴,“不过如果这能让您的良心好受些的话,您完全可以这么想。”
心头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吕西安有些颓丧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霏霏的细雨来,整个城市一片迷蒙,昏暗的煤气灯化作一个个黄色的光团,在冷雾当中若隐若现。凄凉的感觉笼罩在他的心头,他从未感到如此孤立无援过——他被阿尔方斯当作傀儡,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他刚刚亲手砍断了自己身上绑着的唯一一根安全绳。
他的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试图用一点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却徒劳无功。车厢里安静的像坟墓,阿尔方斯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享受地观看他被内疚折磨的样子。
于是他的牙齿更加用力,舌尖鲜血的滋味愈发浓烈。阿尔方斯说的对,他想,这的确是我应得的。阿尔方斯撕下了他那伪善的面具,将他那腐败变质的灵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良心烧灼他的心灵,他想要躲藏,然而阿尔方斯堵住了他所有的道路,逼迫他直面自己的良心,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马车驶入了吕西安的宅邸,阿尔方斯没有问名义上的主人的意思,径直下了车,和吕西安一起走进了一楼的门厅。
“那篇文章——”当他们走到大楼梯一半的地方时,吕西安停下了脚步,他靠在铺了红色天鹅绒的扶手上,两条腿又酸又痛,虽然他今天并没有走什么路,“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我的脑子一团浆糊……”
“用不着您来写,”阿尔方斯挽住吕西安的胳膊,“有人会替您来写,您只需要挂个名就是了。”
“夏尔·杜布瓦?”吕西安想起他曾经给这位记者许下的承诺:等他成为部长以后,就任命夏尔做这个部门的国务秘书。没想到这一天这样快就来了,他就要成为部长——只是并非是以预想的那种方式罢了。
“这种重要的文章还是让他写比较放心。”阿尔方斯点了点头。
他们接着朝楼上走去,楼梯尽头的大镜子里,吕西安看到自己的身影越来越大,他惊恐地看到镜中人的脸色白的像纸,一双眼睛整个肿了起来,嘴唇因为刚刚流过血而红的吓人。镜子里那个憔悴的年轻人两条腿不受控制似的颤抖着,被阿尔方斯半拉半拽着朝前挪动。
当他们来到楼上时,吕西安快步朝前走了几步,在阿尔方斯之前打开了自己卧室的门,“我打算休息了。”他靠在门框上,对跟在身后的阿尔方斯下了逐客令。
阿尔方斯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一把握住吕西安的手,将它从门框上掰了下来,而后轻轻往前一挤,就进入了吕西安的卧室,又用脚将房门关上。
他将吕西安抱在了怀里,脱下了年轻人的外套,而后那对敏捷的双手就摸索着试图解开套在吕西安脖子上的领带。
“我今晚没有心情。”吕西安扭动着脖子,试图把阿尔方斯的手甩开,然而一只有力的手却包住了那修长的脖颈,阿尔方斯的食指轻轻摩挲着吕西安的喉结,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够拧断他的脖子。
“我坚持。”阿尔方斯懒懒地说道,他轻轻一抽,那条丝绸领带就从吕西安的脖颈上落了下来,接下来陆续落下来的还有马甲,衬衣和裤子。当一切都被扯下后,阿尔方斯将吕西安拦腰抱起,朝着床的方向走去。吕西安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土崩瓦解,他如同驾驶着一叶孤舟,在漆黑的大海上漂泊着,而阿尔方斯正是统御这片海洋的海神。海神从水面下现身,狞笑着挥舞三叉戟,在海面上掀起狂风和巨浪,而吕西安闭上眼睛,决定随波逐流。
第168章
惩罚与奖赏
当吕西安在第二天的上午醒来时,他感到比前一晚更加疲惫不堪了。阿尔方斯早已经离去,但银行家所占据过的床的另一边依旧乱糟糟的。
吕西安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感到脑袋有点昏沉,鼻子也堵住了,昨晚他吹了不少的风,加之情绪激动,于是今天早上他就毫不意外地感冒了。
他走到窗边,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用一只手撑着窗台,将他昏沉的脑袋放在自己撑在窗台上的那条胳膊上,透过窗户看向下面花园里那些大树光秃秃的树冠。在树冠的顶端,那些弯曲的树枝正随着寒风轻轻摇曳着,肆虐的冬季已经告一段落,但春天却还远未到来。
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之后,昨晚的一幕幕就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放映起来,与它们一道席卷而来的,是无尽的疲乏,厌倦,恼怒以及懊丧,这些折磨人的情绪联起手来,简直就像是列强组成的反法大联盟一样,一齐向他袭来,令他完全无力招架。
对面的落地钟指向十一点,想来早上的报纸几个小时前就已经送到了千家万户的桌上,那么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侧耳倾听,外面的街道如往常一样传来马车和行人的声音,甚至还混杂着出售柠檬水的小贩推车上的铃铛声——看来,布朗热将军昨晚什么也没做,正如卡诺总统将要向全国声明的那样,‘巴黎城秩序井然’。
他看着墙上的电铃按钮,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让仆人送早餐和报纸来,他想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却又不敢看那印在头版的黑色标题。他像是一只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似乎只要他不看报纸,那么一切就完全没有发生过。
挣扎了不少时间之后,吕西安终于按了电铃,过了半分钟的时间,一个仆人推门进来,“先生有什么吩咐?”
“请您给我拿早餐来。”吕西安决定还是暂时先不看报纸,他感到身体实在是难受,的确是没有精力在这个时候去直面现实了。
几分钟之后,仆人将早餐的托盘送来,然而那个托盘的边缘,却赫然放着几份吕西安平常在早餐时候阅读的报纸——阿尔方斯的《今日法兰西报》,偏左翼的《每日电讯报》,还有以中立派自诩的《费加罗报》。
“您怎么拿了报纸过来?”吕西安皱了皱眉头。
仆人疑惑地眨眨眼睛,“先生每天早上用早餐的时候,不是都要读报纸的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吕西安苦笑一声,“既然拿来了,那就放在那里吧。”
当仆人离开之后,他纠结了片刻,还是耐不住好奇,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那份《今日法兰西报》,展开了头版。
【《今日法兰西报》
1889年1月28日头版:政变阴谋——国会议员指控布朗热将军阴谋叛乱
昨日,在巴黎第六区举行的国民议会席位补选当中,布朗热将军以巨大的优势取得了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然而在选举结果公布之后不过几个小时,布朗热将军的亲密助手,国民议会议员吕西安·巴罗瓦,就公开提出了令人震惊的指控,声称布朗热将军“与保王党相互勾结,阴谋叛乱,试图在法兰西建立罗伯斯庇尔时代的那种恐怖专制政体”。
巴罗瓦议员的指控(指控信全文登载于本报第二版)令许多政治观察家都大跌眼镜,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巴罗瓦议员一直是布朗热将军最热心的支持者之一,许多评论家都将他视作布朗热派的智囊。因此,这样的指控一经发表,就引发了社会各界的普遍关注。
关于他提出这样指控的原因,巴罗瓦议员声称是由于昨晚的骚乱令他认清了布朗热将军的狼子野心——昨天晚上,在布朗热将军胜选之后,将军的支持者们聚集在玛德莱娜广场一带,高呼煽动性的口号,试图鼓动布朗热将军前往爱丽舍宫(有关报道详见第三版)。
布朗热将军并未制止支持者的此类行为,他于晚上十一点钟离开了广场,在他离开之后,一些酒醉的布朗热支持者们对附近街区的财物和建筑造成了一定的破坏,根据巴黎警察局长今天清晨的统计,在昨晚的骚乱当中,五十余人不同程度受伤,二十余家商店遭到了抢劫,同时玛德莱娜教堂的侧廊遭到不明人士的蓄意纵火,所幸火势在蔓延之前及时得到了控制。午夜之后,将军的支持者逐渐散去,布朗热将军在凌晨两点左右再次回到现场,此时秩序已经基本恢复。
在巴罗瓦议员的指控当中,关于布朗热将军勾结保王党的指控的有关细节令人深感震惊。根据巴罗瓦议员所说,布朗热将军从以德·于泽斯公爵夫人为代表的保王党金主手中得到了上千万法郎的政治捐款,而这类政治捐款完全没有向选举委员会或是国民议会报备。保王党的知名人物,现任外交部国务秘书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作为中间人将这笔政治献金秘密转移到了布朗热将军的手中。
“如果没有这样的支持,布朗热运动完全没有可能拥有目前的声势。”巴罗瓦议员在指控书中说,“而保王党提供这笔政治献金的目的,就是要让布朗热将军在法兰西建立独裁政权,继而复辟君主制。这样的黑金政治,是对大革命伟大理想的粗暴践踏和玷污。”
许多国会议员已经加入了对布朗热将军的声讨大军当中,国会议员克列蒙梭称布朗热将军“毫无疑问是共和国最危险的敌人”,“野心勃勃的叛徒”;多尔多涅省的议员马克西米连·德维尔称他为“妄想模仿拿破仑的拙劣小丑”。一位内阁总理办公室的高级官员向本报透露,总统,总理和内阁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将在议会要求成立一个独立委员会来调查布朗热将军“与其国民议会议员身份不相称的行为”,此类调查有可能最终导致布朗热将军的议员资格遭到褫夺。
爱丽舍宫的总统办公厅并未回应本报的置评请求,但据一位靠近总统身边的知情人士称,卡诺总统已经下达命令,将于几天后在香榭丽舍大街进行阅兵,而参与阅兵的是靠近巴黎的所有驻屯军队。有人猜测,这样的行动应当是对布朗热党徒的一种震慑,而这个消息如果为真,也能够从侧面对巴罗瓦议员的相关指控进行证实。一位军队内部的高层人士声称,目前局势的紧张程度“是1870年之后绝无仅有的”……】
吕西安将这份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实在没有勇气去看第二版那篇由夏尔撰写的指控信。他又简要地翻看了一番另外两份报纸,《费加罗报》谨慎地对他的行为表示赞赏,认为他的指控“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是为风雨飘摇的共和国打了一针强心剂”;而《每日电讯报》表现的就不那么客气了,这份左翼报纸的编辑用诸如“首鼠两端”,“卑鄙小人”一类的词语来形容吕西安,声称他“与叛国贼本是一丘之貉,如今不过是见风使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