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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501-550行) (11/64)
1996年春节过后,在疲软中徘徊了五年之久的邮市终于呈现出全面启动的可喜局面。一句话,邮市火起来了,而且其势头不可阻挡。
首先是新邮印量进一步大幅削减,使邮市复苏有了真正的原动力。1996年第一套邮票“鼠”生肖票的印量仅有7481万套,为1985年以来的最低点。小型张的平均印量均低于2000万,其中最低的是“敦煌(第六组)”小型张,印量仅有1625万枚。1996年的小型张一面市,不再像以往那样在面值附近挣扎,而是比面值高出一大截。如“邮政百年”小型张的开盘价为10元,“宝鼎有齿”小型张的开盘价为12元,“敦煌(第六组)”小型张面市时正赶上歇夏期,开盘价也在9元左右,“上海浦东”小型张一出来就是19元成交。
当然,来自集藏者的需求拉动,也是邮市向上攀升的持续动力。在上海,从2月下旬至3月上旬,邮市行情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一日三涨,几乎失去了控制。著名的太原路邮市是人流不断、水泄不通,有票的人看涨不看跌,怕卖了追不回来,想买票的人又担心今天不买明天还会涨。到了3月中旬,“猴票”已经涨到了750元一枚,“桂花无齿”小全张突破了400元,编号票大全套稳稳地站在4000元以上,“文革”票大全套涨到了36000元。在北京,月坛邮市外面的售票处,买门票的人竟然排起了长龙,这是自1991年底以来从未有过的情景。很多邮商和投资者没有摊位,干脆用手举着成盒的小型张在叫卖,成交量也相当大。“猴票”在三月底已经突破800元,“咕咚”小本票则逼近1000元大关,“白暨豚”单本240元,“五拼图”则喊价1500元。“桂花”小全张从最低时的2.5元涨至6元,“世乒赛”小全张则涨至35元,1994年和1995年发行的小型张全部涨到面值以上。
需要注意的是,国家启动二级市场的政策到位,为邮市全面反转提供了助推力。当时,坊间开始传闻中国集邮总公司要出台新的价目表,并且要对1991年以前的老邮品大幅提价,而在5月18日再次发行印量小而且是无齿的“宝鼎”小型张以刺激人们对新邮的需求,紧接着,好消息又来了,10月前后邮电部宣布要大量盖销和销毁部分编年邮票。从当时的社会环境看,中国人民银行正式取消保值贴补率,并于5月1日和8月23日两次下调存款利率,加上股市持续低迷,一些长期套牢的股民情绪受到严重影响,大量社会游资正在寻找出路并部分流入邮市自在情理之中。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不是有人说过嘛?只要站在台风口,连猪都能飞上天。这个风就是大势,是行情,行情好了,想不挣钱也难。
到了1996年的下半年,邮票市场的各个板块都在涨,没有停的意思,资金逐利的本性使得它源源不断地涌进市场,挡都挡不住。邮票板块里面主要有整盒的小型张、生肖版票、精品JT邮票,还有“文革”票、编号票,钱币板块里面主要有流通纪念币、第三版人民币、金银币,电话卡是一个新兴的版块,以前没有,很薄的那种,人们都管它叫“田村卡”。所谓邮币卡市场,指的就是这三大板块的组合。1991年的行情虽然很猛,但顶多算是8级大风,1996-1997年的行情就是飓风,就是比12级大风还厉害的那种。
1991年那会儿,邮商们还算是温和派,投资客们出手还比较委婉,这一次,投资行为已经越过个人范畴,很多基金公司和私募资本都悄悄地掺合进来,都想大捞一把,按照王朔的话说,叫“动物凶猛”。
金老五最近很忙乎,不停地有朋友来电话探听消息,邮市上的人是越来越多,到了周六日有点挤不下了。北京的邮票市场还是在月坛公园里面,面积还是没有变化,管着市场的单位变了,以前就集邮协会一家,现在有林业局、文化局、工商局、城管、集邮协会,还专门成立了一个月坛邮市管理委员会,设了一个主任。这个主任是老北京人,姓秦,金老五管他叫秦主任,两人一来二往就混得很熟了。主任为人仗义,喜欢帮忙,何况还是金老五这样的铁磁,就这样,金老五原来的摊位在月坛邮市的边缘地带,现在已经搬到了T型的交叉处,整个月坛邮市最牛的位置上。
1996年的8月,盛夏,一天傍晚,金老五快要收摊的时候,恍惚之间,面前有一个影子挡住了他的视线。金老五起初没有在意,以为就是一个顾客,待抬头定睛一瞧,表情突然陷入怪异和错愕当中,足有半分钟,大气都没有出一声。来人正是当年黄鹤一去不复返的谢玲玲。
谢玲玲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正如这次来。金老五从潜意识里,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的,尽管她很漂亮,很有风韵。金老五压根儿就没有从这个女人身上挣到钱,或者说,没有挣到大钱,“中银错片”被这个女人一枪切走,这个女人吃了肉,他只是喝了汤,有点不服气。
那个跟谢玲玲整天影形不离的高天放呢,怎么没来?金老五心里嘀咕,嘴上没有说出来,就是下意识地向谢玲玲的身后瞟了一眼。
“别看了,金大哥,就我一个人。”谢玲玲微笑着,传递着一种微妙的信息,见金老五还是不说话,就接着说,“金大哥,生我气了吧?当年不辞而别?”
金老五这才微怔了一下,缓了缓神,接过谢玲玲的话茬:“哪儿有啊?今天一早,左眼直跳,原来是贵人来了!这么多年了,谢小姐在哪里发财呀?”
金老五奉承中带着一丝揶揄。谢玲玲笑得花枝乱颤,腰肢一扭一扭的,当年的风骚劲儿丝毫不减。
“哪里有地儿发财呀,这不又来找金哥要碗饭吃嘛!”
“呵呵!那正好,今天一起吃个饭吧!多年没见,好好聊聊,行吗?”
谢玲玲此次突然来京造访,给金老五一个明确的信号,那就是行情肯定要起。所以,谢玲玲是吉兆,不能太过得罪,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让它彻底过去了,毕竟,现如今的金老五,不是比以前的任何时期都要牛吗?
半小时之后,两人出现在烤肉宛饭庄。月坛公园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看似不起眼,却距离长安街很近,不过两站地而已。烤肉宛饭庄就在月坛公园的南面,坐落在南礼士路上,一条连接月坛公园和西长安街的路,离长安街更近了,仅数百米之遥。
北京人好吃烤肉的习惯,约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远在明代,宫廷内每遇雪,则暖室、赏梅、吃烤肉。但到了现代,吃烤肉已经成为大众休闲娱乐的一种方式,对烤肉的热情四季不减。精选细嫩牛、羊肉,用尖头钢刀切成薄如柳叶的片,加八十余种调料浸淹入味,在特制的炙子上翻烤,撒葱丝、香菜至熟后,就着瓜条、糖蒜,食之十分惬意。烤肉宛创始于1686年,它的选料更是讲究。烤肉宛的肉都是精选上脑、和尚头、里脊和子盖部位的肉,切出来要薄而不散,烤肉燃料选用松枝,这样肉会伴有一股很香的味道,鲜嫩爽口。
北京人津津乐道于烤肉时,必提及“南宛北季”。“北季”是指北京烤肉季,“南宛”即是北京烤肉宛,上百年间,烤肉宛的烤牛肉“肉香溢室,鲜嫩赛豆腐”,备受中外宾客的青睐。
金老五的身价在1996年已是不少,请客吃饭自然要多有讲究。凡是请客,选地儿很重要。外地人来京,总吃烤鸭有点俗套,吃烤肉正是对胃口,再就着冰凉的啤酒,那是别有一番味道的。
“金哥,来,敬您一杯,算是当年不辞而别的赔礼!”
“还有,天放哥委托我送您一件小礼物,千万别嫌弃哟!”
谢玲玲放下酒杯,优雅地转身,从身边的纸袋里掏出一只最新款的LV格子印花钱包,双手递给老金。那个时期,邮商们都有了钱,都发了疯地爱上了LV,从挎包、背包,到鞋子、腰带,到了无LV不欢的程度,估计谢玲玲这次来京是事先做了功课的。
谢玲玲见过的世面多,老北京的爷们最要面子,面子给足了,事情就好办多了。果然,精致的LV一送,加上几杯啤酒下肚,金老五的面色顿时缓和了许多,被谢玲玲奉承得皱纹里都是笑意。
三绕两绕,总是要言归正传,邮市行情是由金老五先提及的话题,是谢玲玲今晚最想听的话题,不然她谢玲玲就不来了。金老五几杯冰凉的“燕京”下肚,很是惬意,话匣子就此打开。首先,他说邮市的冬天已经熬过去了,所有的邮票都在上涨,入市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多;其次,他认为缩量板块一定会暴涨,因为严重供不应求;最后,他问此次谢玲玲来京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谢玲玲不想再隐瞒了,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谢玲玲这次神秘来京,是因为得到了近期邮市回暖的消息,手头有一大笔热钱需要投出去。谢玲玲知道金老五对1991年她和高天放的所作所为心有芥蒂,所以这一次来索性就提出,愿意与金老五展开全面合作,愿意听取金老五关于投资邮市的建议。谢玲玲还告诉金老五,这次来月坛邮市,可以动用的资金是2000万。这笔钱急需要变成邮票,因为是一笔私募资本的投资,需要走过钱-物-钱这个流程,才能实现增值。
金老五私心不改,首先向谢玲玲推荐三个品种,那就是他手中握有重筹的“世乒赛”、“桂花无齿”和“宝鼎无齿”小型(全)张。谢玲玲来京已有数日,一直在外围打探情况,对这几个缩量品种也是情有独钟,这下子算是一拍即合。金老五知道,如果谢玲玲吸不到足够的筹码,是不会轻易抬价的,所以他这一次也需要精心策划一下,以免重蹈覆辙,将到手的肥肉拱手让人。
金老五还很清楚,自己的资金实力跟谢玲玲相差太远,不足以做庄,只能借力,因为即使涨起来,他金老五也控制不住局面,没有庞大的后续资金,他肯定会死在半道上,邮市上这种案例太多了,金老五贵在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所以,他最后决定将手中的筹码让出70%给谢玲玲,余下30%等着坐轿子。事实证明,金老五这一次做对了。生意场上有一条亘古不变的规则,那就是只有让对方挣钱,自己才有可能挣钱,用时髦一点的话说,就是所谓双赢。
烤肉的味道不错,吃得两人满口留香。金老五也顺利做成了平生以来最大的一笔交易。出让清单如下:“世乒赛”小全张700盒,出让价为每盒4000元;“桂花无齿”小全张70盒,出让价为每盒50000元,“宝鼎无齿”小型张700盒,出让价为每盒6000元。总价为1050万。但是这1050万当中,金老五就净赚了将近600万,因为他手里的这些筹码大多下手早,成本低,余下30%的筹码还可能会有3~5倍的升值空间。但是如果金老五不卖掉这70%的筹码,谢玲玲也不可能去死心塌地地拉高价格,那么余下的30%筹码也就可能失去了3~5倍增值的机会。这就是交易的核心。金老五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把1991年的一口怨气也出干净了,心里觉得特别爽。
老金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下了一大杯“燕京”,心里得意得都快要沸腾了起来,谢玲玲则小饮了一口,感觉微醺,向后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根烟,吸了几口,用左手轻轻拨开弥散在面前的烟雾,微笑着对金老五说:“钱,还只是花掉了一半,过几天,天放哥会过来,我们一起再商议商议,怎么花掉那另一半,好不好?”
“没问题,现在邮市遍地是黄金,好东西多着呢,来吧,等下次见面我再给你们介绍一种好东西!”
“哈哈,金哥还跟我卖上了关子了!”
“那倒不会,我是想说,饭要一口一口吃,钱要一点一点花嘛!”
“好呀!这周日,不见不散!”
谢玲玲知道,这次交易的价格,虽然比市面上目前的散筹实际成交价略高,但是也肯定值了,因为搜寻成本太高,尤其在行情上行的时候,收集足够的筹码十分不易,而且还经常会暴露庄家的目标,让更多的有心人搭上便车,每天从庄家身上吸血。
回到酒店,谢玲玲顾不上洗去满身的汗臭,立马拨通了广州的电话,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此人正是高天放。
“妥了?”
“妥了!”
“那早点休息,我周六去北京。”
“好的,我等你!”
当晚,谢玲玲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虫子,身上爬满了蚂蚁,都在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咬得她浑身剧烈疼痛,怎么甩都甩不掉。挣扎之中,忽然醒了,一头淋漓的汗水,枕头和被子都是湿的。
庄家最后的命运大概就是这样子吧,她想到这一层,脑袋不禁更加恍惚了起来。
看好“红军邮”
金老五留了一手,谢玲玲是有感觉的,生意场上哪里会有一句实话呢,谢玲玲她早就习惯了。
谢玲玲这次来,是受了高天放的指令,她这次来时带了2000万,高天放这个周六来京,还会带来3000万,一共5000万,都是高天放筹集的资金。高天放现在的身份是南方某证券公司的资金部经理。
高天放虽然这几年离开了邮市,但是一直关注邮市,这个市场太特别,高天放对它始终保持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当然,高天放对谢玲玲也是有特殊感情的,他们1990年认识时,高天放已有妻室,这些年来,谢玲玲一直对他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却从无所求,越是这样,高天放的心里就越是不安,经常会发出中年男人的一声叹息。
高天放,生于1963年,原籍江西,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打工去了深圳,后来在深圳读书、工作、恋爱、结婚、落户,他是一家商场的售货员,妻子也是。售货员的工资太低,养不活儿子,还有工伤在家的父亲,经过别人的指点,高天放去了广州。谢玲玲,生于1970年,原籍重庆,高中毕业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干脆就跑到了广州,寻找发展的机会,那是1988年,全国经济最热的时候,听说倒国库券和外汇券挺挣钱的,就开始在各个银行网点门口,有时候会在邮局门口蹲点,守株待兔,那个时候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口袋里只有一两千元,就敢做好几万的大生意。终于有一天,她看到高天放的窘境,就出手相救,两个人的缘分就此展开。
要说两个人在广州打拼,真的是不容易。一开始,好不容易拼缝攒下的几万块钱,结果谢玲玲摊上了大事,有了牢狱之灾,高天放为了捞她出来,几乎花光了积蓄。等谢玲玲出了大牢,两人又重新开始,不过,高天放一点儿也不觉得亏,他用大无畏的精神,抱得美人归。物价持续在上涨,老百姓的购物热情空前高涨,商场的柜台里面,东西全部被抢光,除了掉角的、黑边的。国库券因为是死钱,不少市民根本没有耐心等到贴息兑换的那一天,那个时候,广州的各个银行,还有各个邮局门口全是一堆一堆的黄牛。高天放和谢玲玲位列其中,并不显眼。
国库券1981年就有了,老百姓很多都不是主动购买的,而且没有到期不能提前兑取,成了死钱。国务院1985年6月才颁布法令,允许个人持有的国库券,可以在购买两年后向银行贴现。1988年财政部又下文,允许国库券上市流通,当年开放了54个城市。当时的银行还没有联网,各地银行的贴现价格不同,差价很大。老百姓手里的国库券非常零散,面额还特别低,一般都是5元和10元的,需要兑现的老百姓遍布城乡,收上来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这就给了高天放他们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