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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净生合扇一笑,与贺安常入了庵门。里边枫林幽静,花径淡雅,梵香浅入鼻下,一路光景都是极为幽雅僻静,瞧不出半分端倪。再穿一月洞门,景致便不大同了。中值了棵茂密高大的佛顶珠,虽还未结花,已能料想花开暗香时的院中旖旎。树下扶了个秋千,正有两个豆蔻小尼在上嬉闹,见老尼带人来了也不怕,反倒将谢净生和贺安常打量了个遍。
“殊静师父今儿得运啦,竟迎了两位神仙公子来。”坐在秋千上晃的小尼眉眼清丽,美中不足是小小年纪已经染了几分轻佻。见贺安常面色清冷便知不是好相与的人物,便只对谢净生笑言晏晏:“公子好面生。”
谢净生扇敲了敲下巴,笑道:“佛门难入,来晚了些。”
这小尼抿嘴笑,老尼只道:“偏生你话最多。”罢了转向谢净生,道:“公子既是得了贵人牵信,可是有什么人选了?”
“师太这便是为难在下了,都是如花美眷,难选得很。”谢净生露出迟疑之色,道:“不知妙善、妙隐两位可能一见?”
这老尼听见妙隐的名字便是一怔,迟了一会儿才道:“公子不知,这两个都是庵里拔尖的颜色,心气高,若是公子想请......贫尼须问问。”
谢净生一边说着不打紧,一边在她手上放了几锭金子。殊静收了,脚步也快了几分,上了楼去询问。那边的小尼还拿眼时不时瞟一瞟谢净生,另一边只见贺安常也拿眼看着他。他用扇子掩了口鼻,对贺安常道:“这都是兄弟的功劳,非我所能。”
贺安常道:“嗯,看着很熟稔。”
“形势所需啊。”谢净生侧头看他,“要不你也试试?”
贺安常没理他。
且过了没多久,就见老尼匆匆下了楼,对两人多了份热拢,道:“公子且随贫尼来,妙善妙隐稍作梳洗便去。”
两人被引至旁院,上楼入了间。里边锦织毯、香垂帷、琴书案、大阁床一样不少。
贺安常被着熏香染的难受,胃里更不舒服。只在案前坐了,并不靠近焚香鼎。谢净生倒也没去其他处,在他身边坐了。老尼道了声公子慢享,便退了。没多久就闻人叩门,一拉开便见一轻衫含笑的女孩儿,生得肤凝白嫩,眉眼弯弯,最妙在声音,一开口便融了人骨头。“妙善晚到了,可误了公子的时辰。”
“算不得,等美人素来是蜜中蘸酸,味道正好。”谢净生笑道:“这不就来了妙善姑娘,甜得很。”
妙善掩笑,入门到贺安常身边,“公子这话才教人甜得紧。”说着看向贺安常,笑道:“我坐边上也不敢放肆,这位公子瞧着才是正经好人。”
谢净生哈哈一笑,将贺安常的肩头搭了,道:“好眼力,他可是这京都最正经不过的人。”正经这个词一经他口就不那么正经了。
贺安常被他这么一搭就离他更近些,这次倒也没拍人,门便又叩了叩。两人的目光一起转过去,那拉开门间露出女子娇媚的颜,发如绸缎慵懒,眸含秋水长波,只略抚了自己的眼角,便是好生妩媚。
正主来了。
☆、缘由
“好颜色。”这次是贺安常先出声,一向清冷自持的脸上也柔化了几分,道:“果不负妙隐之意。”
谢净生笑道:“妙人藏隐,只有这鹿山深寺,才能见这般颜色。贺——咳,如许此刻觉得如何?果不负这一行吧。”
妙善在一边打趣道:“姐姐你瞧,你这一出,我倒像是没来过似的。”
妙隐微微一笑,合门而入,行走间当真是步步生莲的婀娜窈窕。她于谢净生身边坐了,妩媚更足,道:“你是那朝晨娇花,何在意我这区区夕颜之姿?”说罢对着谢净生盈盈道:“我虽瞧着公子面生,可这一身威武却熟悉得很。”
谢净生听她一眼便瞧出了端倪,也不急,只斟了酒笑道:“妙,实在是妙。不过纵然在下威武,也得请姑娘们赏口糕点。大早出门,现下腹中空空,一会儿唐突了姑娘便不好了。”
妙善应了,拉门吩咐人送了些吃食来。谢净生接了,只拿在手上,先对妙善道了谢,又和妙隐道:“姑娘既知道在下是什么人,想必也料得在下因何而来吧。”
妙隐眼波微动,笑道:“岂止是知道,还等了公子许久了。”话还未落,就见谢净生一手喝酒,一手将糕点推到了贺安常手边。贺安常大致也未曾想到,望了他一眼。
谢净生像未察觉,喝了酒只看着妙隐,道:“在下最喜欢姑娘这样的妙人,爽快。”说罢看向妙善,“妙善姑娘瞧着不大像也是等在下的样子。”
妙善道:“我同姐姐一心,虽未等公子,却什么都知道。”
“姑娘们就不怕在下是狼虎恶人?”
妙隐素指拨弄了下案布流苏,道:“有人曾教我识人之术,我见公子眉眼间虽无正道,却也不是修罗地狱。况且如今能查到我处之人,除了狼虎,就只能是公子了。我即便深藏这尼姑庵中,也分得清豺狗豹心。”
“有意思。”谢净生不羁坐姿,端了酒自饮,道:“那咱们开窗明言,姑娘能告诉在下什么?”
妙隐微微直身,竟生了抹大家之风出来。她字正腔圆的说道:“我要向大人投告秦王府世子辛炆,宗人府经历何铭,两人狼狈为奸,草菅人命,伪封谋财,逼良为娼!”
妙隐生如牡丹,但看似贪享糜乐以色侍人,实则藏隐仇心力求因果。她十四岁就入了这镜花庵,原本姓陈,是京都陈家的偏系庶房。娘亲从前是南下艳名远扬的戏子名角,陈大人些年前南下巡学时入了眼,携在身边泛舟水乡,好不恩宠。只是后来陈大人归京升迁,还当了太常寺卿,正是个掌礼数的位置。这段浓情艳史不便与人,便寻了个由头掩了过去。不料这戏子有孕,竟诞下个女儿给他。他虽有保官断情之绝,却对亲生骨肉狠不得心,便将女儿接入京都,就养在结发正妻膝下,也算认祖归宗。可又好景不长,妙隐五六岁时陈大人受案牵连贬官降位,心中不平又无从慰藉,只恨自己没个儿子,没一年便早早郁猝了。只留了妙隐懵懵懂的年纪,转手就被夫人打发给何家小五爷做妾,虚报了年纪就塞了轿送进何府。
何府是正经书门,只是这何五爷天生足疾,阴晴乖张,传闻有打骂虐待屋中人之癖。妙隐入了他手中,本想是该死的一条命,怎想被何五爷正正经经的娇养了起来。一养就是七年,将她教得天真端明,知书达理。妙隐颜色渐露,色绝姝艳,越发不可方物。何五爷只叫她在自己院中玩耍行走,不须出院面人,将她这般绝色掩得严严实实,全她无忧无虑。
只是这世间运数向来不由人说的算。
何府三爷何旭好工画,又是个书痴,只是为人优柔寡断又兼胆小怯弱,在何府中也并不得眼,向来爱寻他五弟何铭找些慰藉。每见他五弟足疾不便,便会生出一番可惜又可庆,惜何铭足疾深院不露才名,庆何铭行走不便不夺风头。只不想如此的五弟,竟藏了个绝色。
自打撞见了妙隐第一眼,何旭便夜夜难眠,夙夜肖想又不敢露出半分。他试探的讨要了几次,皆被何铭拒了。于是这心思他藏了又藏,在翻来覆去中,终于生出邪念。
何旭擅工画,早些时候秦王世子辛炆得了他的画,竟差人堵他,要他给自己独画几副春/宫。辛炆虽才十二三岁,已经是无法无天的霸王脾性,兼秦王疼爱非常,屋子暖床的时候早,正是有兴趣的时候。何旭岂敢不从,只管暗地里给辛炆画。
只一次,他将画交给辛炆后未出几日,便有秦王府的人前来询问,只问他画中那女孩儿是谁,可是他见过的人。何旭几番犹豫之后才说了,只道是自己五弟的妾。后来辛炆专请他到外边一叙,追问他五弟可是那个不露面的瘸子。何旭称是,辛炆便问他能否将这小娘子引出一见,何旭自然说不能。辛炆心有不甘,当然不会就此罢手,叫他此后只画这女子。
何旭岂有不从之理,如此往来没半年,辛炆便寻了个理由入何府去。辛炆要去何铭的院子,何旭引他去了。
正时端阳盛夏,热得很。妙隐记得自己避暑纳凉在院中树下,听见墙上有人的招呼声,只见一小少年放肆打量,将她通身模样都看了个遍,十分满意的样子。她意下不妥,立刻回了屋中。本以为是世家登徒子,却不想会成咬死人的狼虎。
那夜五爷会客于院中,何旭倒酒辛炆劝。待五爷已露醉态之时,辛炆教人将桌案酒菜摆进屋中,合了门便叫何府人皆退了,只留了他带来的秦王隶属。何旭唤妙隐来屋中扶何铭,怎料入门便被辛炆抱按,挣扎不得,惊醒何铭。两方角斗中,何旭撞倒何铭,书桌翻砸下来时,何铭正中其下,昏迷不醒。
何旭惊慌道:“这该如何是好?若是他醒来状告父亲,我便难为了。”
辛炆只堵塞住妙隐的嘴,对他冷笑道:“你怕什么,自有本公子顶着头,他醒来若只告你父亲是小,若上奏圣上那才是要命。你现下听我说,你须叫他醒不来才行!”
何旭大惊,“他毕竟是我弟弟,虽有冲撞,也不必......”
“夺弟美妾却不是好名头!”辛炆将挣扎愈发剧烈的妙隐狠狠按下,断喝道:“何旭!难道你不想入朝了吗?”
何旭一震,呼吸急促,目光在何铭和妙隐脸上来回,见妙隐恨意泪眸,竟心一横,闭眼就抄墨砚砸了下去。事后两人合力将何铭扔进池中,辛炆得了手,只对何老爷说何铭醉了酒失足,又撞上了池中顽石。因尸体被毁的令人难以直视,且又有何旭在侧力证真实,何铭便草草办了葬。
辛炆离身时只对妙隐道:“你晓得这京都是什么说的算?此事本就因你而起,就算你将此原原本本说抖出去,恐怕也无济于事反赔性命。本公子爱惜你的颜色,只可惜你跟了何铭这个瘸子有什么趣处。如今你我也算一夜夫妻,你若乖巧听话,本公子自不会亏待与你。你若另起心思,本公子只说一句,皇帝都是本公子亲爷爷,若是得了消息知道这等有辱皇家名声的事情,只怕何铭先被骂个身败名裂。”
这京都是什么说的算妙隐不欲深究,她只要一个因果报应。
何旭让何夫人将她送去镜花庵,进入后便知是个什么地方。辛炆时常留恋此处,妙隐得了人教,自然越发妩媚与骨,将原本艳美的容色练得更加摄人魂魄,让辛炆爱不释手,贪恋不已,就是何旭也忍不住避着辛炆前来偷欢。妙隐喜欢金银俗物,像是喜欢的不得了,每每必定痴缠辛炆要上许多,落了个贪财好奢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