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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第4501-4550行) (91/95)

严三星冷笑道:“大伙儿辛辛苦苦找这辟邪剑谱,好容易剑谱出现,这两个龟蛋却想独占,天下有这等便宜事?”砰砰两声,飞腿将两人尸体踢了开去。令狐冲初时假装念那辟邪剑谱,只是眼见盈盈命在倾刻,情急智生,将众人引开,只盼拖延时刻,自己或是盈盈被点的穴道得能解开,没想到此计甚是灵验,不但引开了七人,而且逗得他们自相残杀,七人中只剩下了五人,不由得暗暗心喜。

游迅道:“这剑谱是否真在令狐冲身上,谁也没有瞧见,咱们自己先行砍杀起来,未免太心急了些——”他一言未毕,严三星已翻着怪眼,恶狠狠的瞪着他,说道:“你说我们心急,你很是不服是不是?只怕你想独吞剑谱了?”游迅道:“独吞是不敢,谁又想学这位小和尚的榜样,脑袋瓜子开花,有甚么好玩?不过既是到了这里,这部天下闻名的剑谱,大伙儿一齐开开眼界,总是想的。”桐柏双奇齐声道:“不错,谁也不能独吞,要瞧便一起瞧。”

这五个人心中,谁都存着独吞剑谱的念头,只是眼见情势如此,只要一人现出了意图独吞之举,其余四人立时群起而攻,不免立时命丧当场。这五人中游迅和玉灵道人较工心计,打的都是一般的主意:“我且不动手,只是在旁监视,最好让他们四人你争我夺,杀个四败俱伤,我最后出手,便可不劳而获。”严三星道:“好,那么你去这小子怀中将剑谱取出来。”游迅摇头微笑,说道:“在下绝无独吞之意,也不敢先睹为快。严兄取了出来,让在下瞧了几眼,那就心满意足了。”严三星向玉灵道人道:“那么你去取!”玉灵道人道:“还是严兄伸手的好。”严三星向桐柏双奇二人望去,二人也都摇了摇头。五个人心中都甚明白,伸手到令狐冲怀中去取剑谱,后心就是卖给人家,这四人若加偷袭,绝对防守不了,而且四人一定会加攻击,不论是谁伸手,这人总之非死不可。严三星怒道:“你们四个龟蛋心中想的是甚么好主意,难道我不明白?你们想老子去取剑谱,乘机害了老子,姓严的可不上这个当。姓游的,你去拿。”游迅退了一步,折扇轻摇,笑道:“恕不从命。”严三星寻思:“若是和他动手,不论谁胜谁败,都是便宜了另外三人,而且这姓游的奸诈狡猾,武功亦高,自己也未必能胜。”一时倒是没了主意。五个人面面相觑,登成僵持之局。令狐冲生怕他们又去加害盈盈,说道:“你们不用忙,让我再记记看看,嗯,辟邪剑出,杀个干净,杀不干净,剑法不灵——不对,不对,剑法不灵,何必独吞?糟糕,糟糕,这剑谱深奥得很,说甚么也记不全。”

令狐冲在那里胡说八道,那五人一心一意志在得到剑谱,听不出这剑诀中的破绽,反而更加心痒难搔。严三星将手中单刀一扬,喝道:“要我去这小子怀中取那剑谱,也是不难。你们四人都退到门外去,免得龟儿子不存好心,我一伸手,刀剑拐杖,便招呼到老子后心。”桐柏双奇一言不发,便退到了门外。游迅笑嘻嘻的也退了出去。玉灵道人略一迟疑,退了几步。严三星喝道:“你两双脚都站到门槛之外去。”玉灵道人道:“你吆喝什么?老子爱出便出去,不爱出去,你管得着吗?”话虽如此,终于还是走到了门槛之外。四人目不转睛的监视着他,料想这灵龟阁悬空而筑,若要脱身,楼梯是必经之途,不怕他取得剑谱之后飞上天去。严三星转过身来,背向令狐冲,两眼却瞧着门外的四人,唯恐他们暴起发难,向自己袭击,反转左手,到令狐冲怀中摸索,摸了一会,不觉有何书册,当下将单刀横咬在口,左手抓住令狐冲胸口,伸右手去摸。左手只这么一使劲,登时觉得自己体内的内力突然外泄,他一惊之下,急忙缩手,那只手却如粘在令狐冲肌肤上一般,竟然缩不回来。他越加吃惊。急忙运力外夺,不运力倒也罢了,越是运起劲力,内力外泄越是迅速。他拚命挣扎,这内力便如河堤决口般奔泻此去。

令狐冲在西湖狱底,曾以吸星大法无意间吸得黑白子的内力,此刻当危急之际,又有敌人的内力源源自至,心中大喜,说道:“你何必制住我心脉?我将剑诀背给你听便是了。”嘴唇乱动,作说话之状。玉灵道人等在门外见了,还道他真在诵剑谱,自己一句也听不到,岂不太也吃亏,当即一涌而入,抢到令狐冲身前。令狐冲道:“是了,这本便是剑谱,你取出来给大家瞧瞧吧!”可是严三星的左手粘在他身上,那里伸得出来?玉灵道人只道严三星已抓住了剑谱,不即取出,自是意欲独吞,当即伸手也往令狐冲怀中抓去,一碰到令狐冲的肌肤,内力外泄,一只手又被粘住了。

令狐冲叫道:“喂,喂,你们两个人不用争,将剑谱撕烂了,大家都看不成!”便在此时,桐柏双奇互相使了个眼色,黄光闪处,两根黄金拐杖当空击下,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登时脑浆迸裂而死。两人一死,内力消散,两只手中从令狐冲身上脱落,尸横就地。

令狐冲突然间得到二人的内力,这是来自被封穴道之外的劲力,不因穴道被封而有窒滞,自外向内一加冲击,被封的穴道登时解了。他原来的内力何等深厚,微一使力,手上所绑的绳索立即崩断,伸手入怀,握住了短剑的剑柄,说道:“剑谱是在这里,那一位来取吧。”桐柏双奇脑筋迟钝,对他双手脱缚竟是不以为异,听他说愿意交出剑谱,大喜之下一齐伸手来接。突然间白光一闪,拍拍两声,两人的右手一同齐腕而断,手掌落地。两人一声惨叫,向后跃开。令狐冲双腿崩断脚上绳索,飞身跃在盈盈面前,向游迅道:“剑法一灵,杀个干净,游兄,你要不要瞧瞧这剑谱?”

饶是游迅老奸巨猾,这时也是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谢谢,我——我不要瞧了。”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气,瞧一瞧那也不妨。”伸左手在盈盈背心和腰间推拿数下,解开了她被封的穴道。

游迅全身簌簌的抖个不住,说道:“令狐公—公子—令狐大—大—大侠,你—你—你”说了三个“你”字,突然双膝一屈,跪倒在地,说道:“小人自知罪该万死,多说—多说也是无用,圣—圣姑和掌门人但有所命,小人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令狐冲笑道:“听说朝阳神教中有几颗三尸脑神丸,剥了外皮服下,其味无穷。”游迅连连磕头,说道:“圣姑和掌门人宽宏大量,武林中众所周知,今日让小人—小人将功赎罪,小人定当往江湖之上,宣扬两位的圣德——不,不!不——”他一说到“圣德”二字,这才想起,自己在惊惶之中又闯了大祸,盈盈最恼的就是旁人在背后说她和令狐冲的短长,待要收口,已然不及。盈盈见桐柏双奇并肩而立,两人虽都断了一只手掌,血流不止,但脸上竟无惧色,问道:“你二人是夫妻么?”桐柏双奇男的叫作周狐桐,女的叫作吴柏英,两人虽非正式夫妻,但二十年来携手江湖,寸步不离,其实就是夫妻了。周狐桐道:“今日落在你手,要杀要剐,我二人不会皱一皱眉头,你多问什么?”盈盈心下很喜欢他的傲气,冷冷的道:“我问你们二人是不是夫妻。”吴柏英道:“我和他并不是正式夫妻,但二十年来,比人家正式夫妻还更要好些。”盈盈道:“你二人之中,只有一人可以活命。你二人都少了一手一足,又少了—”想到自己父亲和他二人一样,也是少了一只眼睛,便不说下去了,顿一顿,道:“你二人这就动手,杀了对方,剩下的一人便自行去吧!”桐柏双奇齐声道:“很好!”黄光闪动,二人翻起黄金拐杖,便往自己额头击落。

盈盈叫道:“且慢!”右手长剑,左手短剑同时齐出,往二人拐杖上格去,铮铮两声,只觉肩臂皆麻,双剑险险脱手,才将两根拐杖格开,但左手劲力较弱,吴柏英的拐杖还是擦到了额头,登时鲜血长流。周狐桐大声道:“我杀了自己,圣姑言出如山,即便放你,有何不好?”吴柏英道:“当然是我死你活,那又有什么可争的?”盈盈点头道:“很好,你二人夫妻情重,我好生相敬,两个都不杀。快将断手处伤口包了起来。”两人一听大喜,抛下拐杖,抢上去为对方包扎伤口。盈盈道:“但有一事,你两个须得遵命办理。”周吴二人齐声答应。盈盈道:“下山之后,即去拜堂成亲。两个人在一起,不做夫妻,成——成——”她本想说“成什么样子”,但立即想到自己和令狐冲在一起,也未拜堂成亲,不由得满脸飞红。周吴二人对望了一眼,一齐躬身相谢。

游迅道:“圣姑大恩大德,不但饶命不杀,还顾念到你们的终身大事。你小两口儿当真福命不小。我早知圣姑她老人家待下属最好。”盈盈道:“你们这次来恒山,是奉何人之命?有何图谋?”游迅道:“小人是受了华山岳不群那狗头的欺骗,他说是奉了神教任教主的黑木令旨,将恒山群尼一齐擒拿到黑木崖去,听由任教主发落。”盈盈道:“你们说大功告成,到底怎样了?”游迅道:“有人在山上的几口井中都下了迷药,将恒山派的众位师父一起都迷倒了,别院中许多未知内情的人,也都给迷倒了。这当儿已然首途往黑木崖去。”令狐冲忙问:“可杀伤了人没有?”

游迅答道:“杀死了八九个人,都是别院中的。他们没给迷倒,动手抵抗,便给杀了。”令狐冲问:“是那几个人?”游迅道:“小人叫不出他们名字。令狐大侠你老——老人家的朋友可都不在其内。”令狐冲点点头,放下了心。盈盈道:“咱们下去吧。”令狐冲道:“好。”拾起地下西宝和尚所遗下的长剑,笑道:“见到那恶婆娘,可得好好跟她较量一下。”游迅道:“多谢圣姑和令狐掌门不杀之恩。”盈盈道:“何必这么客气?”左手一挥,短剑脱手飞出,噗的一声,从游迅胸口插入,这外号“滑不留手”,一生奸猾的游迅登时毙命。

两人并肩走下楼来,空山寂寂,唯闻鸟声。盈盈向令狐冲瞧了一眼,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令狐冲叹道:“令狐冲削发为僧,从此看破世情,身入空门,女施主,咱们就此别过。”盈盈明知他是说笑,但情之所钟,关心过切,不由得身子一顿,抓住他手臂,道:“冲郎,你别—别跟我说这种笑话,我——我——”适才她飞剑杀游迅,眼睛也不眨一下,这时语声中却现惧意。令狐冲心下感动,左手在自己光头上打了个爆栗,叹道:“但世上既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大和尚只好还俗。”盈盈嫣然一笑,道:“我只道杀了游迅之后,武林中便无油腔滑调之徒,从此耳根清净,不料——嘻嘻!”令狐冲笑道:“你摸一摸我这光头,那也是滑不留手。”盈盈脸上一红,啐了一口,道:“咱们说正经的。恒山群弟子上了黑木崖后,再要相救,那是千难万难,而且也大伤我父女之情——”

令狐冲道:“更加是大伤我翁婿之情。”盈盈横了他一眼,心中却是甜甜的甚为受用。令狐冲道:“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将上去,拦路救人。”盈盈道:“赶尽杀绝,别留下活口,别让我爹爹知道,也就是了。”她走了几步,叹了口气。令狐冲明白她的心事,这等大事要瞒过任我行的耳目,那是谈何容易,但自己既是恒山派掌门,恒山门人被俘,如何不救?她是打定主意向着自己,纵违父命,也是在所不借了。他想事已至此,须当有个了断,伸出左手去握住了她右手。盈盈微微一挣,但见四下里更无一人,便让他握住了手。令狐冲道:“盈盈,你的心事,我很明白。此事势将累你父女失和,我很是过意不去。”盈盈微微摇头,道:“爹爹若是顾念着我,便不该对恒山派下手。我推想他对你倒非心存恶意。”令狐冲登时省悟,说道:“是了。你爹爹拿了我门人,要胁迫我加盟朝阳神教。”盈盈道:“正是。爹爹其实很喜欢你,何况你又是他神功大法的唯一传人。”令狐冲道:“我绝不愿加盟神教,甚么‘千秋万我,一统江湖’,甚么‘文成武德,泽被苍生’这些肉麻话,我听了就要作呕。”盈盈道:“我知道,所以从来没劝过你一句。如果你入了神教,将来做了教主,一天到晚听这种恭维肉麻话,那就—那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爹爹重上黑木崖后,一个人很快就变了。”令狐冲道:“可是咱们也不能得罪你爹爹。”伸出右手,将她左手也握住了,说道:“盈盈,救出恒山门人之后,我和你立即拜堂成亲也不必理会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退出武林,封剑隐居,从此不问外事,专生儿子。”盈盈初时怔怔的听着,脸上晕红,心下喜极,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吃了一惊,运力一挣,将他双手挣开了。

令狐冲笑道:“做了夫妻,难道不生儿子?”盈盈嗔道:“你再胡说八道,我三天不跟你说话。”令狐冲知她说得到,做得到,伸了伸舌头,道:“好,笑话少说,赶办正事要紧。咱们得上见性峰去瞧瞧。”两人展开轻功,径上见性峰来,只见无色庵中已无一人,众弟子所居之所也是只余空房,衣物零乱,刀剑丢了一地。幸好地下并无血迹,似未伤人。两人又到通元谷别院中察看,也不见有人。桌上酒肴杂陈,令狐冲酒瘾大发,却那敢喝上一口,说道:“肚子饿得狠了,快到山下去喝酒吃饭。”到得山下时已是未牌时分,好容易找到一家小饭店,这才吃了个饱。盈盈撕下令狐冲长衣上的一块衣襟,替他包在头上。令狐冲笑道:“这才象样,否则大和尚拐带良家少女,到处乱闯,太也不成体统。”两人辨明去黑木崖的路径,提气疾赶,奔出一个多时辰,忽听得山后隐隐传来一阵阵喝骂之声,停步一听,似是桃谷六仙。两人当即寻声赶去,渐渐听得清楚,果然便是桃谷六仙。盈盈悄声道:“不知这六个宝贝在跟谁争闹?”两人转过山坳,隐身树后,只听得桃谷六仙口中吆喝,围住了一人打斗得甚是激烈。那人倏来倏往,身形快极,唯见一条灰影在六兄弟间穿插来去,竟然便是仪琳之母,悬空寺中假装聋哑的那个婆婆。跟着拍拍声响,桃根仙和桃实仙哇哇大叫,都给她打中了一记耳光。令狐冲大喜,低声道:“六月债,还得快,我也来剃她的光头。”手按剑柄,只待桃谷六仙不敌,便跃出报仇。

但听得拍拍之声密如联珠,六兄弟人人给她打了好多下耳光。桃谷六仙怒不可遏,只盼抓住她手足,将她撕成四块,但这婆婆行动快极,如鬼如魅,几次似乎一定抓住了,却总是差着数寸,给她避开,顺手又是几记耳光。但那婆婆也瞧出六人厉害,只怕使劲稍过,打中一二人后,便给余人抓住。又斗一阵,那婆婆知道难以取胜,展开双掌,劈劈拍拍打了四人四记耳光,突然向后跃出,转身便奔。她奔驰如电,一剎那间已在十余丈外,桃谷六仙齐声大呼,再也追赶不上。

令狐冲横剑而出,喝道:“往那里逃?”白光闪动,一剑指向她的咽喉。这一剑直攻要害,那婆婆吃了一惊,伸手来抓他长剑。令狐冲斜剑剌她右肩,那婆婆无可闪避,只得向后急退两步。令狐冲又是一剑,逼得她又退了一步。他一剑在手,那婆婆如何是他之敌?刷刷刷三剑,迫得她连退五步,若要取性命,这婆婆早已一命呜呼了。桃谷六仙欢呼声中,令狐冲长剑剑尖已指往她胸口。便在此时,桃根仙等四人一扑而上,抓住了她四肢,提将起来。令狐冲喝道:“别伤她性命!”桃花仙提掌往她脸上打去。令狐冲喝道:“将她吊起来再说。”桃根仙道:“是,拿绳来,拿绳来。”

但六人身边均无绳索,荒野之间更无找绳索处,桃花仙和桃干仙四头寻觅,突然间手中一松,那婆婆一挣而脱,在地下一滚,冲了出去,正想奔跑,突觉背上微微剌痛,令狐冲笑道:“站着罢!”长剑剑尖轻戳她后心肌肤。那婆婆万没料到他剑术如此之精,不由得骇然变色,只得站住不动。

桃谷六仙奔将上来,六指齐出,分点了那婆婆肩胁手足的六处穴道。桃干仙摸着给那婆婆打得肿起了的面颊,伸手便欲打还她耳光。令狐冲心想看在仪琳的面上,不应让她受殴,说道:“且慢,咱们将她吊了起来再说。”桃谷六仙一听要将她高高吊起,大为欢喜,当下便去剥树皮搓绳。令狐冲问起六人和她相斗的情由。桃枝仙道:“咱六兄弟正在这里大便,便得兴高采烈之际,忽然这婆娘狂奔而来,问道:‘喂,你们见到一个小尼姑没有?’她说话好生无礼,又打断了咱们大便的兴致——”盈盈听他说得骯脏,皱了眉头,走了开去。令狐冲笑道:“是啊,这婆娘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桃枝仙道:“咱们自然不理她,叫她滚开。这婆娘出手便打人,大伙儿就这样打了起来。令狐兄弟,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差些儿还让她给逃了去。”桃花仙道:“那倒未必,咱们让她先逃几步,然后追上,教她空欢喜一场。”桃实仙道:“桃谷六仙手下,不逃无名之将,那一定是会捉回来的。”桃根仙道:“这是猫捉老鼠之法,放他逃几步,再扑上去捉回来。”令狐冲知他们死要面子,从不认输,笑道:“一猫捉六鼠尚且捉到了,何况六猫捉一鼠,那自是手到擒来。”桃谷六仙听得令狐冲附和其说,无不大喜。说话之间,已用树皮搓成了绳索,将那婆婆手足反缚了,吊在一株高树之上。

令狐冲提起长剑,在那树上一掠而下,削下七八尺长的一片,提剑在树干上划了七个大字:“天下第一醋坛子。”桃根仙问道:“令狐兄弟,这婆娘为甚么是天下第一醋坛子,她喝醋的本领十分了得么?我偏不信,咱开放她下来,我就跟她此划比划!”令狐冲笑道:“醋坛子是骂人的话。桃谷六仙英雄无敌,义薄云天,文才武略,世上少有,岂是这恶婆娘所能及?那也不用比划了。”桃谷六仙最爱听恭维的言语,六个咧开了嘴合不拢来,都说:“对,对,对!”

令狐冲道:“现在我问六位桃兄,你们到底见到仪琳师妹没有?”桃枝仙道:“你问的是恒山派那个美貌小尼姑吗?小尼姑没见到,大和尚倒见到两个。”桃干仙道:“一个是小尼姑的爸爸,一个是小尼姑的徒弟。”令狐冲问道:“在那里?”桃叶仙道:“这二人过去了约摸一个时辰,本来约我们到前面镇上喝酒。我们说大便完了就去,那知这恶婆娘娘前来缠夹不清。”令狐冲心念一动道:“好,你们慢慢来,我先去镇上。”他知道盈盈爱洁,不愿跟这六兄弟在一起,当即和盈盈快步而行。盈盈笑道:“你没剃光她的头发,总算是瞧在仪琳小师妹的份上,报仇只报三分。”

行出十余里后,到了一处大镇甸上,寻到第二家酒楼,便见不戒和尚与田伯光二人据案而坐。二人一见令狐冲和盈盈,“啊”的一声,跳将起来,不胜之喜。不戒忙叫添酒添菜。令狐冲问起见到有何异状。田伯光道:“我在恒山丢了这样一个大丑,没脸再耽下去,求着太师父急急离开。那通元谷中是再也不能去了。”令狐冲心想如此说来,他们尚不知恒山弟子被掳之事,要救恒山弟子而不让任我行知道是自己与盈盈下手,那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当下向不戒和尚道:“大师,我拜托你办一件事,行不行?”不戒道:“行啊,有什么不行?”令狐冲道:“不过此事十分机密,你这位徒孙可不能参与其事。”

不戒道:“那还不容易?我叫他走得远远地,别来碍老子的事就是了。”令狐冲道:“此去向东南十余里处,一株高树之上,有人给绑了起来,高高吊起——”不戒怒道:“他妈的,又是那狗娘养的干的好事。”令狐冲微微一笑,心想:“你是在当面骂我了。”说道:“那人是我的朋友,请你劳驾去救他一救。”不戒道:“那还不容易?小兄弟,你自己怎地不救他?”令狐冲道:“不瞒你说,这是个女子。”他向盈盈努努嘴,道:“我和任大小姐在一起,多有不便。”不戒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怕任大小姐喝醋。”盈盈向他二人瞪了一眼,令狐冲一笑,说道:“那个女人的醋劲儿才大着呢,当年她丈夫向一位夫人瞧了一眼,赞了一句,说那夫人美貌,那女人就此不告而别,累得她丈夫天涯海角,找了她十几年。”不戒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说道:“这—这—这—”喘息之声,也是越来越响。令狐冲道:“听说她丈夫找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正说到这里,桃谷六仙嘻嘻哈哈的走上楼来。不戒恍若不见,双手紧紧抓住了令狐冲的手臂,道:“当——当真有这回事?”令狐冲道:“她跟我说,她丈夫若是找到了她,便是跪在面前,她也不肯回心转意。所以你一放下她,她立刻就跑。这女子身法快极,你一眨眼,她就溜得不见了。”不戒道:“我—我绝不眨眼,绝不眨眼。”令狐冲道:“我又问她,为什么不见丈夫。她说她丈夫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见了也是枉然。”

不戒大叫一声转身欲奔,令狐冲一把拉住,在他身边低声道:“我教你一个秘诀,她就逃不了啦。”不戒又惊又喜,呆了一呆,突然双膝跪地,冬冬冬磕了三个响头,说道:“令狐兄弟,不,令狐掌门,令狐祖宗,令狐师父,你快教我这秘诀,我—我拜你为师。”令狐冲忍笑道:“不敢,不敢,快快请起。”拉了他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从树上放地下来,可别松她绑缚,更不可解她穴道,抱她到客店之中,住了一间店房。你倒想想,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样才不会逃出店房?”不戒伸手搔头,道:“这个可不大明白。”令狐冲道:“你剥光她的衣衫。她赤身露体怎敢逃出店去?”不戒大喜,叫道:“好计,好计,师父,你大恩大德——”也不等话说完,呼的一声,从窗子中跳落街心,飞奔而去。桃根仙道:“咦,这和尚好生奇怪,他干什么去了?”桃枝仙道:“他定是尿急,迫不及待。”桃叶仙道:“那他为什么要向令狐兄弟磕头,大叫师父?难道年纪这么大了,拉尿也要人家教吗?”桃花仙道:“拉尿跟年纪大小,有何干系?莫非三岁小儿拉屎,便要人教?”盈盈知道这六人再说下去多半没有好话,向令狐冲一使眼色,走下楼去。令狐冲道:“六位桃兄,素闻六位酒量如海,天下无敌,你们慢慢喝,兄弟量浅,少陪了。”桃谷六仙听他称赞自己酒量,大喜之下,均想若不喝上几坛,未免有负雅望,大叫:“先拿六坛酒来!”“你酒量跟我们自然差得远了。”“你们先走吧,等我们喝够,只怕要等到明天这个时候。”令狐冲只一句话,便摆脱了六人的纠缠,走到楼下,盈盈抿嘴笑道:“你撮合人家夫妻,功德无量,只不过教他的法儿,未免——未免——”说着脸上一红,转过了头。

令狐冲笑嘻嘻的瞧着她,只不作声。两人步出镇外,走了一段路后,令狐冲只是脸带微笑,不住瞧她。盈盈嗔道:“瞧甚么?没见过么?”令狐冲笑道:“我是在想,那恶婆娘将我吊在树上,我一报还一报,将她吊在树上。她剃光了我头发,我叫她丈夫剥光她衣服,那也是一报还一报。”盈盈嗤的一笑,道:“这也叫做一报还一报。”令狐冲笑道:“只盼不戒大师不要卤莽,这次夫妻俩破镜重圆才好。”盈盈笑道:“你小心着,下次再给那恶婆娘见到,你可有得苦头吃了。”令狐冲笑道:“我助她夫妻重逢,她多谢我还来不及呢。”说着又向盈盈瞧了几眼,笑了一笑,神色甚是古怪。盈盈道:“又笑什么了?”令狐冲道:“我在想不戒大师夫妻重逢,不知说些什么话。”盈盈道:“那你怎地老是瞧着我?”忽然之间明白了令狐冲的用意,这浪子在想不戒大师在客店之中,脱光了他妻子的衣衫,他心中想的是此事,却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用心之不堪,可想而知,霎时间红晕满颊,挥手便打。

令狐冲侧身一避,笑道:“女人打老公,便是恶婆娘!”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嘘溜溜的一声轻响,盈盈认得乃是本教教众相互传讯的哨声,左手食指竖起,按在唇上,右手做个手势,便向哨声来处奔去。两人奔出数十丈,只见一名酒保打扮的人正自西向东奔来。当地地势空旷,无处可避。那人见了盈盈,怔了一怔,忙上前行礼,说道:“神教教下天风堂副香主易中,拜见圣姑,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盈盈点了点头,接着东首走出一个矮小的老者,身穿土黄衣衫,打扮得便如乡下的土财主模样,快步走近,也向盈盈躬身行礼,说道:“秦鹏飞参见圣姑,教主中兴圣教,泽被苍生。”盈盈和这秦鹏飞甚熟,知道他是十大长老之一,说道:“秦长老,你也在这里。”秦鹏飞道:“小人奉教主之命,在这一带打探消息。易香主,可探听到甚么讯息?”易中道:“启禀圣姑、秦长老,今天一早,属下在临风驿见到嵩山派的一百余人,由左冷禅的儿子左飞英率领,前赴华山。”秦鹏飞道:“他们果然是赴华山。”盈盈道:“嵩山派人众,去华山干甚么?”秦鹏飞道:“教主他老人家得到讯息,华山派岳不群自从做了五岳派掌门之后,便欲不利于我神教,日来正自召集五岳剑派各派门人弟子,前赴华山。看他的用意,似是要向我黑木崖大举进袭。”盈盈道:“有这等事?”心想:“这奏鹏飞老奸巨猾,擒拿恒山门人之事,多半便是他奉了爹爹之命,在此主持。他却将这事推得干干净净。只是那易中所说的话,似非临时捏造,看来中间另有原由。”又道:“令狐公子是恒山派掌门,怎地他不知此事,那可有些奇了。”秦鹏飞道:“属下查得泰山、衡山两派的门人,已陆续前赴华山,只恒山派未有动静。向左使昨天传来号令,说道鲍大楚鲍长老率同下属,已进恒山别院查察动静,命属下就近与之连络。属下正在等鲍长老的讯息。”盈盈和令狐冲对望一眼,心下大疑,均想:“鲍大楚混入恒山别院,确是实情,这秦鹏飞并未隐瞒此事,难道他所说非假?”秦鹏飞回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小人奉命行事,请令狐掌门恕罪则个。”令狐冲抱拳还礼,说道:“我和任大小姐,不日便要成婚——”盈盈满面通红,“啊”的一声叫,却也不否认。令狐冲续道:“秦长老是奉我岳父大人之命,我们做小辈的自当担代。”秦鹏飞和易中满面堆欢,笑道:“恭喜二位。”盈盈一转身走开。秦鹏飞道:“向左使一再叮嘱鲍长老和在下,不可对恒山门人无礼,只能打探讯息,决计不得动粗,属下自当凛遵。”突然他身后有个女子声音笑道:“令狐公子剑法天下第一,向左使叫你们不可动武,那是为你们好。”令狐冲一抬头,只见树中丛中走出一个女子,正是五毒教的教主蓝凤凰。笑道:“蓝教主!”蓝凤凰向令狐冲道:“大哥,你也好。”转头向秦鹏飞道:“你向我拱手便拱手,却为什么要皱起了眉头?”秦鹏飞道:“不敢。”他知道这女子周身毒物,极不好惹,抢前几步,向盈盈道:“此间如何行事,请圣姑示下。”盈盈道:“你们照着教主令旨办妥便了。”秦鹏飞躬身道:“是。”与易中二人向盈盈等三人行礼道别。

蓝凤凰待他二人去远,说道:“恒山派的尼姑们都给人拿去了,你们还不去救?”令狐冲道:“我们正从恒山追赶来,一路上却没见到踪迹。”蓝凤凰道:“这不是去华山的路,你们走错了路啦。”令狐冲道:“去华山?她们是给擒去了华山?你瞧见了?”蓝凤凰道:“昨天早晨在恒山别院之中,我喝到茶水有些古怪,也不说破,看别人纷纷倒下,也就假装给迷药迷倒。”令狐冲笑道:“向五仙教蓝教主使药,那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吗?”蓝凤凰嫣然一笑,道:“这些王八蛋当真有点不识好歹,是不是?”令狐冲道:“你不还敬他们几口毒药?”蓝凤凰道:“那还有客气的?有两个王八蛋还道我真的晕倒了,过来想动手动脚,当场便给我毒死了。余人吓得再也不敢过来,说道我就算死了,也是周身剧毒。”说着格格而笑。令狐冲道:“后来怎样?”蓝凤凰道:“我想瞧他们捣什么鬼,就假装一直昏迷不醒。后来这批王八蛋从见性峰上,掳了许多小尼姑下来,领头的却是你的师父岳先生。大哥,我瞧你这个师父很不成样子,那日在少林寺外你救我性命,他一心便想杀你。现下你是恒山一派的掌门,他却率领手下,将你的徒子徒孙,老尼姑小尼姑一古脑儿都捉了去,岂不是存心拆你的台?”

第九十二回

喋血华山

令狐冲默然,心知蓝凤凰是苗家女子,心直口快,绝无虚言。蓝凤凰道:“我瞧着气不过,当场我想毒死了他。后来想想,不知你意下如何,真要毒死他,也不忙在一时。”令狐冲道:“你顾着我的情面,可多谢你啦。”蓝凤凰道:“那也没甚么。我听他们说,乘着你不在恒山,快快动身,免得给你回山时撞到。又有人说,这次不巧得很,你不在山上,否则一起捉了去,岂不少了后患?哼哼!”令狐冲道:“有你大妹子在场,他们想要拿我,可没这么容易。”蓝凤凰甚是得意,笑道:“那是他们运气好,倘若他们胆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少说也毒死他们一百人。”她转头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别喝醋。我只当他亲兄弟一般。”盈盈脸上一红,心知她是个天真坦率之人,微笑道:“令狐公子也常向我提到你,说你待他真好。”蓝凤凰大喜,道:“那好极啦,我还怕他在你面前不敢提我的名字呢。”

盈盈问道:“你假装昏迷,怎地又走了出来?”蓝凤凰道:“他们怕我身上有毒,都不敢来碰我。有人说不如一刀将我杀了,又说放暗器射我几下,可是口中说得起劲,谁也不敢动手,一窝蜂的便走了。我撮了他们一程,见他们确是去华山,便出来到处找寻大哥,告知你们这讯息。”令狐冲道:“这可真要多谢你啦,否则我们赶去黑木崖,扑了个空,待得回头再找,那些老尼姑、小尼姑、不老不小的中尼姑,可都已经吃了大亏啦。事不宜迟,咱们便去华山。”三人当下折而向西,兼程急赶,但一路之上竟无见到半点线索。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心下嘀咕,均想:“一行数百之众,一路行来,定然有人瞧见,饭铺客店之中,也必留下形迹,难道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

第三日上,在一家小饭铺中见到了四名衡山派门人。这四人都是衡山派的第二代弟子,未曾参与嵩山之会,不认得令狐冲等人,但令狐冲等一看他们的服色打扮,便知其门派来历,暗中撮上了一听,他们说话果然是去华山的。瞧他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倒似山上有批金银珍宝,等候他们去拾取一般。听得其中一人说道:“幸好黄师兄够交情,传来讯息,又亏得咱在河南,就近赶去,只怕还来不及。老家那些师兄弟们,这次可错过良机了。”另一人道:“咱们不可托大,还是越早赶到越好。这种事情,时时刻刻都有变化。”令狐冲想要知道他们这么性急赶去华山,到底有何图谋,但这四人始终一句也不提及。蓝凤凰道:“要不要将他们毒倒了,拷问一番?”令狐冲想起衡山掌门莫大先生待自己甚厚,不便欺侮他的门人,说道:“咱们尽快赶上华山,一看便知,却不须打草惊蛇。”蓝凤凰道:“正是。”三人展开脚程,赶过了四名衡山弟子,这四人见一男二女都是年纪轻轻,脚程好快,心下都是惊异不置。

数日后三人到了华山脚下,其时已是黄昏,令狐冲自幼在华山长大,于周遭地势自是极为熟悉,说道:“咱们从后山小径上山,不会遇到人。”华山之险,五岳中为最,后山小径是更峭极峻极,一大半竟无道路可行。好在三人都是武功高强,险峰峭壁,一般的攀援而上,饶是如此,到得华山绝顶却也是四更时分了。令狐冲带着二人,径往大堂,只见黑沉沉一片并无灯火,伏在窗下一听,亦无声息,再到群弟子聚居之处一查,屋中竟似无人。令狐冲推窗进去,晃火折一看,房中果然空荡荡地,桌上地下都积了灰尘,连查数房,都是如此,显然华山群弟子并未回山。蓝凤凰不大是味儿,说道:“难道我上了那些王八蛋的当?他们说来华山,却去了别处?”令狐冲心下惊疑不定,想起那日攻入少林寺,也是扑了个空,其后却迭遇凶险,难道岳不群这番又施故智?但此刻己方只有三人,纵然被围,脱身也是极易,只怕他们将恒山子弟囚在极隐之处,这几日一耽搁,再也找不到了。

三个人凝神倾听,唯闻松涛之声,竟是幽静出奇。蓝凤凰道:“咱们分头找找,一个时辰之后,再在这里相会。”令狐冲道:“好!”他想蓝凤凰使毒本事高明之极,没有人敢加伤害,但还叮嘱一句:“旁人你也不怕,但若是遇到我师父,他出剑奇快,须得小心!”

蓝凤凰见他说得恳切,昏黄灯火之下,关心之意,见于颜色,不由得心中感动,道:“大哥,我自理会得。”推门而出。

令狐冲带着盈盈,又到各处去查察一遍,连天琴峡岳不群夫妇的居室也查到了,始终不见一人。令狐冲道:“这事当真蹊跷,往日我们华山派师徒全体下山,这里也总留下看门扫地之人,怎地此刻山上一人也无?”最后一处来到岳灵珊的居室。那屋子便在天琴峡之侧,和岳不群夫妇的住所相隔甚远。令狐冲来到门前,想起昔时和这位小师妹青梅竹马,携手共游,今日却是艳骨长埋,再也无可得见,热泪盈眶,他伸手推了推门,板门闩着,一时犹豫不定。盈盈一跃过墙,拔开门闩,将门开了。两人走进室内,点着了桌上蜡烛,只见床上桌上也都积满了灰尘,房中四壁萧然,连女儿家梳装镜奁之物也无。令狐冲心想:“小师妹与林师弟成婚后,自是另有新房,不再在这里住,日常用物,都带过去了。”随手拉开抽屉,只见抽屉中放的都是小竹筏、石弹子、布玩偶、小木马等等玩物,每一样物事,不是令狐冲给她做的,便是当年两人一起玩过的,难为她整整齐齐,尽数好好的收在这里。令狐冲心头一痛,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扑簌簌的直掉下来。他慢慢关好抽屉,转身便欲出房,却见盈盈对着墙壁,正在看悬挂着的一幅字。令狐冲走近两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一首诗,诗云:

“星使追还不自由,双童捧上绿琼丹。九枝灯下朝金殿,三素雪中传玉楼。凤女颠狂成久别,月娥孀独好同游。当时若爱韩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

令狐冲文理并不甚通,于诗中所说的什么“凤女”“月娥”这些典故全然不懂,但于最后两句却是入目心惊,喃喃念道:“当时若爱韩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韩公子,那是谁?”盈盈道:“这是她录写李商隐的诗。”令狐冲道:“李商隐?”盈盈道:“那是唐期的诗人。诗中说的是一个女道士,她当年如果爱了韩公子,嫁了他,便不会这样孤单寂寞,抱恨终生了。”

令狐冲心中一惊,说道:“埋骨成灰恨未休!不错,小师妹埋骨成灰,心中却仍是抱恨无穷。可是她当时快做新娘子,为甚么要抄写这种诗?”盈盈道:“这是她写的字吗?”令狐冲道:“正是!”

两人吹灭烛火,走出屋来。盈盈道:“冲郎,这华山之上,有一处地方和你大有关系,你带我去瞧瞧。”令狐冲道:“嗯,你说的是思过崖。好,咱们去看一看。”当下在前带路,径赴思过崖来。这地方令狐冲走得熟了,虽然路程不近,但两人走得极快,片刻间便到了。

上得崖来,令狐冲携住盈盈的手,说道:“我在这山洞——”只说五字,便听铮铮两响,洞中传出兵刃相交之声。两人都是吃了一惊,快步奔近,跟着便听得有人大叫一声,显是受了伤,声音依稀是莫大先生。令狐冲道:“似乎是莫大师伯,快去瞧瞧。”两人拔出兵刃,抢进洞去,前洞无人,但通向后洞的洞中却透出火光。令狐冲关怀莫大先生,一纵身便进了后洞,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但见洞中点着数十根火把,少说也有百来人,各人都在凝神观看山壁上所刻的剑招和武功家数。人人专心致志,竟无半点声息。令狐冲和盈盈听得莫大先生惨呼之时,料定一冲入洞之后,洞内若非黑漆一团,则出现在眼前的定是血肉横飞的惨烈搏斗,岂知洞内火把照映,如同白昼,满洞站着了人,静观壁上的石刻。这后洞地势颇宽,虽是站着百余人,尚不见如何挤迫,只是这许多人鸦雀无声,如同僵毙了一般,陡然看见,不免心中都打了个突。盈盈身子微向右靠,右肩和令狐冲左肩相并。令狐冲转过头来,只见她脸色雪白,眼中略有惧意,便伸出左手,轻轻搂住她腰,只见这些人衣饰各别,一凝神间,便瞧出是嵩山、泰山、衡山三派的门人弟子。其中有些是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也有自须苍苍的老者,显然这三派中许多名宿前辈也已在场,华山和恒山两派的门人却不见在内。

令狐冲略一凝神,已明其意,这三派人士分别聚观,各不混杂,嵩山派人士在观看壁上嵩山派的剑招,泰山与衡山两派均分别观看己派的招数。他忽然想起道上所遇的那四名衡山弟子,说道得到讯息,赶来华山,当真是莫大的运气,自是得悉华山后洞石壁刻有衡山派精妙剑招,衡山门下无不心痒难搔,立刻要赶来看个究竟,而留在衡山的师兄弟无此眼福,自不免要大叹缘悭一面了。他四下一看,不见莫大先生,洞中也绝无争斗之状,可是适才兵刃相交和那一声惨呼,绝非听错,难道他是在后洞山道中遭了暗算,要进后洞山道,须得穿过人群,这些人中衡山派门人与己无仇,嵩山和泰山两派中只怕有不少人要和自己为难,他们若是认出了盈盈,更有偌大的不便,当即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守在洞口,我进去瞧瞧。”盈盈点了点头。他话声虽轻,但在一片寂静之中听来,却宛如呼喝一般,当下便有四五人转过头来,向他怒目而视。但石壁上招数太过诱人,这几人向他瞧了一眼,均怕良机消逝,又转头去看石壁上的图样。令狐冲放轻了脚步,从人丛中走过去,似乎听到自己一颗心在怦怦乱跳,转念一想:“石壁上这些剑招,我早已了然于胸,招数虽妙,皆非独孤九剑之敌。别说他们乍见新学,未能尽晓,就算都学会了,又怎能奈何得我?”想到此处,精神为之一振,当即大步迈出。

忽然间身后有人厉声喝道:“你不是嵩山弟子,如何来瞧这图形?”令狐冲转过身来,只见一名身穿土黄衫子的老者,向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怒目而视,手中长剑斜指其胸。那中年人笑道:“我几时瞧这图形了?”那老者道:“你还想赖?你要偷学嵩山剑,那也罢了,何以细看那些破我嵩山剑法的招数?”令狐冲知道石壁上除刻着五岳剑派的精妙招数之外,另有当年魔教十长老所刻的破解之法,所有破法,尽是五岳剑招的克星,将五岳剑派这些精妙招数,打得一败涂地。石壁上的五岳剑招,本已较五岳派现存者高明得多,但即使学会了这些高招,仍是不免为魔教十长老所创的破法所制。此刻有人在观看克制嵩山的剑法的招数,自是大遭嵩山一派之忌了。

那老者如此一呼喝,登时便有四五名嵩山门人慢慢走近,站在那中年人四周,露刃相向。那中年人道:“我于贵派剑法一窍不通,看了这些破法,又有何用?”那老者阴森森的道:“你看这剑法,便是不怀好意。”那中年人手按剑柄,说道:“五岳派掌门岳先生盛情高谊,准许咱们来观摩石壁上的剑法,可没限定那一些剑法准看,那一些不准看。”那老者道:“你意图不利我嵩山派,那便容你不得。”那中年人道:“五派归一,此刻只有五岳派,那里更有嵩山派?若不是五派归一,岳先生也不会容许阁下在华山石洞之中观看剑法。”此言一出,那老者登时语塞。一名嵩山弟子突然伸手在那中年人肩后重重一推,喝道:“你倒嘴利得很。”那中年人一反手,勾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甩,那嵩山弟子一个踉跄,直摔出去。便在此时,泰山派中忽然有人大声喝道:“你是甚么人?穿了我泰山派的服色,混在这里偷看泰山剑法。”只见一名身穿泰山派服色的少年急奔向外,洞门边闪出一人,喝道:“站住了,甚么人在此捣乱?”那少年一剑剌出,跟着身子疾冲而前。拦门者左手伸出,抓他眼珠,那少年急退一步。拦门者右手如风,又是插向他眼珠。那少年长剑在外,难以招架,只得又退了一步。拦门者横扫一腿,那少年纵起闪避,砰的一声,胸口登时中了一掌,口吐鲜血,后面奔上两名泰山派弟子,将其擒住。

其时嵩山派中已有四名门人围住那中年人,四把长剑霍霍闪动,急攻而前。那中年人剑法极是凌厉,但非五岳剑派中人,几名旁观的嵩山弟子叫了起来:“这家伙不是五岳剑派的,是混进来的奸细。”两起打斗一生,寂静的山洞之中,立时大乱。

令狐冲心想:“乘着众人乱成一团,立即去寻找莫大先生。”当即侧身走向地道,只走出数步,忽听得轰隆隆一声大响,犹如山崩地裂一般。众人齐声惊呼。令狐冲大吃一惊,急忙转身,只见山洞口泥石纷落,洞中尘土飞扬,他顾不得去找莫大先生,急欲奔向盈盈,只是来人乱走乱窜,刀剑乱舞,满眼尽是尘土,瞧不见盈盈身在何处。他从人丛中挤了过去,闪身避开三次不知从何处砍来的刀剑,抢到洞口,不由得叫一声苦,不知高低,只见一块数万斤重的大石掉在洞口,将那山洞牢牢堵死,仓皇一瞥之下,似乎无出入的孔隙。他大叫:“盈盈,盈盈!”似乎听得盈盈在远处答应了一声,那声音好像来自地道的入口之处,只是百余人大叫大嚷,无法听清,心想:“盈盈怎地到了地道口边?”一转念间,立时省悟:“是了,那大石掉下之时,盈盈站在洞口,她不顾自己逃命,只是挂念着我。我冲向山洞口去找她,她冲进来到地道口找我。”当下转身又到地道口来。

洞中原有数十根火把,当那大石掉下之时,众人一乱,火把有的丢弃,有的落地,已然熄灭了大半,再加上满洞尘土,望出去黄蒙蒙的一片。只听众人骇声惊叫:“洞口给堵死了,洞口给堵死了!”又有人怒叫:“是岳不群这奸贼的阴谋!”另一人道:“正是,这奸贼骗咱们来看他妈的剑法——”数十人一齐伸手去推那大石,但这大石便却一座小山一般,虽然数十人一齐使力,却那里推得动分毫?又有人叫道:“快,快从地道中出去。”早有人想到此节,二十余人你推我拥,挤在地道口边。那地道是当年魔教的大力神魔以巨斧所开,只容一人进入,二十余人挤在一起,如何走得进去?这一乱,火把又熄灭了十余根。人群中两名大汉用力挤向旁人,街向地道之口,并肩而前。但地道口甚窄,两人砰的一撞,谁也无法进去。右首那人左手挥处,左首大汉一双惨呼,胸口已为一柄匕首插入,右首的大汉顺手将他推开,便钻入了地道之中,余人你推我拥,均想跟入,要知各人眼见山洞出口为巨石堵死,除了一条地道之外,更无其他出路。这山洞的石壁之上虽然刻得有上乘武功的招式,但若是给封死在洞中,武功再妙,复有何用?忽然有人惊叫起来:“死人骨头,死人骨头!”手中高举一条死人大腿骨,在蒙蒙黄光中不住晃动,更是阴森森的令人毛发俱竖。令狐冲不见盈盈,正自惶急,听到那人叫喊,知道这是当年魔教十长老遗下的骸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魔教十长老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武功,却中了暗算,葬身于此,我和盈盈,今日不知能否得脱此难。这件事倘若真是我师父安排,那可凶险得紧。”眼见众人在地这口推拥,焦躁之下,心中突然动了杀机:“这些家伙碍手碍脚,须得将他们一个个都杀了,我和盈盈方得从容脱身。”手持剑柄,抽剑便欲杀人,只见一个少年双手乱抓自己头发,全身发抖,脸如土色,显然是害怕之极,令狐冲怜悯之念陡盛,寻思:“我和他乃是一同遭人暗算的难友,该当同舟共济才是,怎可杀他泄愤?”长剑已抽出了一尺,当下拍的一声响,还剑入鞘。

只听得地道口二十余人纵声大叫:“快进去!”“怎么不动了?”“爬不进去吗?”“拖他出来!”只见那爬进地道口的大汉双足在外,似乎里面也是此路不通,可是却也不肯退出。两个人一俯身,分执那大汉双足,用力向外一拉。突然间数十人齐声惊呼,拉出来的竟是一具无头尸体,颈口鲜血直冒,这大汉的首级竟然在地道内给人割去了。便在此时,令狐冲见到山洞角落中有一个人坐在地下,昏黑火光下依稀便是盈盈,他大喜之下,奔将过去,只跨出两步,便撞到人群。他用力挤迫,但这时群豪已然乱极,各人均如失却了理性,没头苍蝇般乱窜,有的挥剑狂砍,有的捶胸大叫,有的相互扭打,有的在地下爬来爬去。令狐冲又走出一步,双足便给人牢牢抱住。他伸手在那人头上猛击一掌,那人惨叫一声,却不肯放手。令狐冲喝道:“你再不放手,我杀你了。”突然间小腿上一麻,竟然给那人张口咬住。令狐冲又惊又怒,眼见众人皆如疯了一般,山洞中火把越来越少,只有两根尚自点燃,却已掉在地下,无人执拾。他大声叫道:“拾起火把,拾起火把!”却有一名胖大道人哈哈大笑,抬起脚来,踏熄了一根火把。令狐冲抽出长剑,将咬住他小腿那人拦腰斩断,突然间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却原来最后一枝火把也已熄灭。火把一熄,洞中群豪蓦然间鸦雀无声,均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片刻之间狂呼哭喊之声大作。令狐冲心想:“今日的局面已然有死无生,天幸是和盈盈死在一起。”念及此节,心下不惧反喜,对准了盈盈的所在,摸将过去。走出数步,斜剌里忽然有人奔将过来,猛力和他一撞。这人内力既高,这一撞之势又是十分凌厉。令狐冲给他撞得跌出两步,转了半个圈子,急忙转身,又向盈盈所坐之处慢慢走去,耳中所闻,尽是呼喝哭叫,数十柄刀剑劈舞碰撞。

众人身处黑暗,心情惶急,大都已频临半疯半狂,人人自危,便均舞动兵刃,以求自保。有些老成持重,或是定力极高之人,原可镇静应变,但旁人兵刃乱舞,山洞中挤了这许多人,黑暗中又无可闪避,除了也舞动兵刃护身之外,更无他法。但听得兵刃碰撞、惨呼大叫之声不绝,跟着有人呻吟咒骂,自是发于伤者之口。

令狐冲耳听得身周都是兵刃劈风之声,他剑法再高也是无法可施,每一瞬间都会被不知从那里砍来的刀剑所伤。他心念一动,立即抽出长剑,也舞动护住上盘,一步一步摸向洞壁,只要摸到了石壁,靠壁而行,便可避去许多危险,适才见到似是盈盈的那个人形又是倚壁而坐,这般摸将过去,当可和她会合。从他站立之处走向石壁相距虽只数丈,可是刀如林,剑如雨,当真是寸寸凶险,步步惊魂。令狐冲心想:“若是死在一位武林高手的剑底,那是心甘情愿。现下情势,却是随时都会莫名其妙的呜呼哀哉,杀死我的,说不定只是个会些三脚猫把式的笨蛋。纵是独孤大侠复生,遇上这等情景,那也是一筹莫展。”一想到独孤求败,心中陡地一亮:“是了,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给人莫名其妙的杀死,便是我将人莫名其妙的杀死。多杀一人,我给人杀死机会的便少了一分。”长剑一抖,使出“独孤九剑”中的“破器式”来,向前后左右点出。这“破器式”乃为破解敌人暗器之用,就算万箭齐发,也射不到他。“破器式”的剑式一使开,便听得身前几人啊啊惨叫,跟着感到长剑又剌入一人身子,忽听得“啊”的一听呼,是个女子声音。令狐冲大吃一惊,手一软,长剑险险跌出,心下砰砰乱跳:“莫非是盈盈,难道我杀了盈盈!”纵声大叫:“盈盈,盈盈,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