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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1151-1200行) (24/95)

岳不群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过了好一刻,才道:“根明昨天从长安来,说道田伯光在长安做了好几件大案。”令狐冲一怔,道:“田伯光到了长安?干的多半不是好事了。”岳不群道:“那还用说?长安城霍家千斤庄你是知道的了?”令狐冲道:“是,弟子知道。霍庄主和师父交情很好,‘钢鞭铁牌千斤重’武林中驰名已久。难道——难道田伯光到千斤庄上去生事了么?”岳不群抬起头来,望着天边悠悠飘过的一团白云,缓缓的道:“霍庄主的二小姐,大前天上吊死了。”令狐冲一听田伯光在长安做案,早想到定是奸淫掳掠的勾当,可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的胆大妄为,惹到了霍权霍庄主的头上。

那霍权今年五十余岁,左手铁牌,右手钢鞭,武功着实了得,武林中称他“钢鞭铁牌千斤重”,并不是说他这两件兵刃真有千斤之重,而是赞他外家功夫猛悍绝伦,兵刃上的力道重达千斤。岳不群说他二小姐上吊而死,自是为着受了田伯光的淫辱,只是碍着岳夫人和岳灵珊在旁,说得较为含蓄而已。令狐冲“啊”的一声,怒道:“这厮当真是无恶不作,该杀之至。师父,咱们——”说到这里,却住口不言了,岳不群道:“怎么?”令狐冲道:“这厮闹到长安城来,分明没将华山派瞧在眼里。只是师父、师娘身份尊贵,不值得叫这恶贼来污了宝剑。弟子功夫却还不够,不是这恶贼的对手,何况弟子是有罪之身,不能下崖去找这恶贼。却让他在华山脚下如此横行,实是令人可恼可恨。”岳不群道:“倘若你真有把握诛了这恶贼替霍庄主报得此仇,我自可准你下崖,将功赎罪,你将师娘所授那一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演来瞧瞧,这半年中,想也领略到了七八成,请师娘再加指点,未始便真的斗不过那姓田的恶贼。”令狐冲一怔,心想:“师娘这一剑可没传我啊。”但一转念间,已然明白:“那日师娘试演此剑,虽然没正式传我,但凭着我对本门功夫的造诣修为,当然该明白剑招中的要点。师父估计我在这半年之中,琢磨修习,应该学得差不多。”

令狐冲心中翻来覆去的说着:“无双无对,宁氏一剑!无双无对,宁氏一剑!”额头上不自禁的渗出汗珠来,心中大是惶恐。要知他初上崖时,确是时时想着这一剑的巧妙之处,也曾一再的试演,但自从见到后洞石壁的图形,发觉华山派的任何剑招都能为人所破,那一招“宁氏一剑”更是败得惨不可言,自不免对这招剑法失去了信心,从此再也不去存想,那普知道师父竟在这时候要自己试演,说要用这剑招去杀了田伯光,他实在想说:“这一招并不管用,会给人家破去的。”但当着劳德诺、陆大有等人之面,可不便指谪师娘这一招十分自负的剑法,岳不群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这一招你没练成么?那不要紧。这招剑法是我华山派武功的极诣,你内功火候未足,原也练不到家,假以时日,自可慢慢补足。”

岳夫人笑道:“冲儿,还不叩谢师父?你师父答应传你‘紫霞功’的心法了。”令狐冲心中一凛,道:“是!多谢师父。”正要跪倒,岳不群伸手阻住,笑道:“紫霞功是本门最高的内功心法,我所以不加轻传,倒不是有所吝惜,只因一练此功之后,必须心无杂念勇猛精进,中途不可有丝毫耽搁,否则于练武功者便有大害,往往便走火入魔。冲儿,我要先瞧瞧你近半年来功夫的进境如何,再决定是否传你这紫霞神功的口诀。”

劳德诺、陆大有、岳灵珊三人听得大师哥将得“紫霞功”的传授,脸上都露出艳羡之色。他三人均知道“紫霞功”威力极大,自来有“华山九功,第一紫霞”的说法,他们虽知本门之中,武功之强,无人及得上令狐冲的项背,日后必是他承受师门的衣钵,接掌华山派,但料不到师父这么快便会将本门的第一神功传授给他。陆大有道:“大师哥用功得很,我每日送饭上来,见到他不是打坐练气,便是勤练剑法。”岳灵珊横了他一眼,偷偷扮个鬼脸,心道:“你这六猴儿当面撒谎,只是想帮大师哥。”

岳夫人笑道:“冲儿,出剑吧!咱师徒三人去斗田伯光,临时抱佛脚,上阵磨枪,比不磨锐要好些。”令狐冲道:“师娘,你说我们三人去斗田伯光?”岳夫人笑道:“你明着向他挑战,我和你师父暗中帮你。不论是谁杀了他,都说是你杀的,免得武林同道说我和你师父失了身份。”岳灵珊拍手笑道:“那好极了。既有爹爹妈妈暗中相帮,女儿也敢向他挑战,杀了他后,说是女儿杀的,岂不是好?”岳夫人笑道:“你眼红了,想来捡这现成便宜,是不是?你大师哥出死入生,曾和田伯光这厮前后相斗数百招,深知对方的虚实,凭你这点功夫,那里能够?再说,你好好一个女孩儿家,这恶贼之名,连口中也别提,更不必说和他见面动手了。”突然之间,嗤的一声响,一剑刺到了令狐冲胸口。

他正对着女儿笑吟吟的说话,岂知剎那之间,已从腰间拔出长剑,直刺令狐冲的要害。令狐冲应变也是奇速,立即拔剑一挡,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令狐冲左足向后退了一步。岳夫人刷刷刷刷刷刷,连刺六剑,当当当当当当,响了六响,令狐冲一一架开,岳夫人喝道:“还招!”剑法一变,举剑直砍,快劈快削,却不是华山派的剑法。令狐冲当即明白,师娘是在施展田伯光的快刀,以便自己从中领悟到破解之法,诛杀强敌。

眼见岳夫人的出招越来越快,上一招与下一招之间,已无连接的踪迹可寻,岳灵珊向父亲道:“爹爹,妈妈这些招数,快是快得很了,只不过还是剑法,不是刀法。只怕田伯光的快刀,不会这般。”岳不群微微一笑,道:“田伯光武功了得,要以他的刀法出招,谈何容易?你娘也不是真的模仿他的刀法,只是将这个‘快’字,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已。要除田伯光,要点不在如何破他刀法,而在设法克制他刀招的迅速。你瞧,好!‘有凤来仪’!”他见令狐冲左肩微沉,左手剑诀斜引,右肘一缩,跟着便是一招“有凤来仪”这一招用在此刻,实是恰到好处,心头一喜,便大声叫了出来。

不料这“仪”字刚出口,令狐冲这一剑却刺得倾斜无力,并不能穿破岳夫人的剑网而前。岳不群轻轻叹了口气,心道:“这一招可使糟了。”岳夫人手下毫不留情,嗤嗤嗤三剑,只逼得令狐冲手忙脚乱。岳不群见他出招慌张,不成章法,随手抵御之际,十招中倒有三两招不是本门剑术,不由得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只是令狐冲的剑法虽然杂乱无章,却还是把岳夫人凌厉的攻势挡住了。他退到山壁之前,已无退路,渐渐展开反击,忽然间得个机会,使出一招“苍松迎客”,剑花点点,向岳夫人眉间鬓边滚动闪击。

岳夫人当的一剑格开,急挽剑花护身,她知这招“苍松迎客”含有好几个厉害后着,令狐冲对这招习练有素,虽然不会真的刺伤了自己,但也着实不易抵挡,是以转攻为守,凝神以待,不料令狐冲长剑斜击,来势既缓,劲道又弱,竟是绝无威胁之力。岳夫人叱道:“冲儿,用心出招,你在胡思乱想甚么?”呼呼呼连砍了三剑,眼见令狐冲跳跃避开,叫道:“这招‘苍松迎客’成甚么样子?一场大病,当真生得像剑法全都还了师父?”令狐冲道:“是。”脸现愧色,还了两剑。

劳德诺和陆大有见师父的神色越来越是不愉,心下均有惴惴之意,忽见得风声猎猎,岳夫人满场游走,一身青衫化成了一片青影,剑光闪灿,再也分不出剑招。令狐冲脑中却是混乱一片,种种念头,此去彼来:“我若使‘野马奔驰’对方有那一招横挡的精妙招法可破。我若使那招斜击,我非身受重伤不可。”他一想到本门的那招剑法,不自禁的便想到石壁上路解这一招的法门,先前他使“有凤来仪”和“苍松迎客”,总是半途而废,没练得到家,便是由于想了这两种的破法之破,心生惧意,自然而然的缩剑回守。

岳夫人使出快剑,原是引他用那“无双无对,宁氏一剑”来破敌建功,可是令狐冲随手拆解,非但心神不属,简直是一副胆战心惊,魂不附体的模样。她素知这徒儿胆气极壮,自小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目下这等拆招,却是从所未见,不由得大是恼怒叫道:“还不使那一剑?”令狐冲道:“是!”提起长剑,一剑直刺出去,运劲之法,出剑招式,突然便是岳夫人所创那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岳夫人叫道:“好!”知道这一招凌厉绝伦,不敢正攫其锋,斜身闪开,回剑一挑。令狐冲心中却是在想:“这一招不成的,没有用,一败涂地。”突然间手腕一震,长剑脱手飞起,向天空直飞上去。令狐冲大吃一惊,“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岳夫人以内力震脱令狐冲手中长剑,跟着便是挺剑直出,向他疾刺过去,但见剑势如虹,嗤嗤之声大作,正是她那一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此招之出,比之当初创时,威力又大了许多,盖她创成些招之后,心下甚是得意,每日里总有一两个时辰潜心思索,如何发招更快,如何内劲更强,务求一击必中,敌人难以抵挡。她见令狐冲使这一招自己的得意之作,形貌虽似,实则却是大异,当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将一招威力奇强的绝招,使得猥猥崽崽,拖泥带水,十足是脓包模样。她一怒之下,便将这一招使了出来。

岳夫人此剑之出,虽然并无伤害徒儿之意,但这一招威力实在太强,剑刃未到,剑力已将令狐冲全身笼罩住了,眼见他身前四面八方,俱是岳夫人的剑尖,无法闪避,无可挡架,无法反击。岳不群暗叫一声:“不好!”从女儿身边抽出长剑,踏上一步,深恐妻子使得性发,收手不住,竟尔将令狐冲刺得重伤,其时情势已是危急万分,岳夫人的长剑只要再向前递得半尺,岳不群便要抢上出剑挡格。他师兄妹功夫相差不远,岳不群虽然稍胜,但岳夫人既占机先,是否真能挡开,也是殊无把握,只盼令狐冲所受创伤较轻而已。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令狐冲顺手取过腰间剑鞘,身子一矮,沉腰斜坐,将剑鞘对准了岳夫人的来剑。这一招式,正是后洞石壁图形中所绘,使棍者将棍棒对准对方来剑,棍剑联成一线,双方内力相对,长剑非断拆不可。令狐冲长剑被震脱手,跟着便见师娘势若雷霆的攻将过来,他心中本已混乱之极,脑海中来来去去,尽是石壁上的种种招数,岳夫人这一剑他无可抗御,为了救命,自然而然的便使出石壁上那一招来。来剑既快,他拆解亦速,这中间实无片刻思索余地,又那有余暇去找棍棒?随手摸到腰间剑鞘,便将剑鞘对准岳夫人长剑,联成一线。别说他随手摸到的是长剑之鞘,即令是一块泥巴,一根稻草,他也会使出这个姿式来,将之对准长剑,联成一线。

此招一出,手臂上内劲自然形成,却听得擦的一声响,岳夫人的长剑直插入剑鞘之中,原来令狐冲惊慌之际,来不及倒转剑鞘,一握住剑鞘尾部,便和来剑相对,不料对准来剑的乃是剑鞘之口,没能震断岳夫人的长剑,那剑却插入了鞘中。她吃了一惊,虎口剧痛,长剑脱手,竟被令狐冲用剑鞘夺去,令狐这一招含了好几个后着,其时已然管不住自己,剑鞘挺出,点向岳夫人咽喉,而指向她咽喉头要害的,正是岳夫人所使长的剑柄。

第二十四回

不速之客

岳不群在旁瞧得又惊又怒,长剑挥出,拍的一声,击在令狐冲的剑鞘之上。这一下他使上了“紫霞功”,令狐冲只觉全身一热,腾腾腾连退三步,一交坐倒。那剑鞘连着鞘中长剑,断成了七八截,掉在地下,便在此时,白光一闪,空中那柄长剑落将下来,插在土中,没直至柄,当真说时迟,那时快,令狐冲长剑脱手,飞上半空,再回跌下来,只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但岳夫人使“宁氏一剑”,令狐冲用剑鞘夺剑,岳不群震断剑鞘,尽是在这顷刻之间发生。劳德诺、陆大有、岳灵珊三人只瞧得目为之眩,尽皆呆了。岳不群抢到令狐冲面前,伸出右掌,拍拍拍拍,接连打了四个耳光,怒声喝道:“小畜生,干甚么来着?”

令狐冲头晕脑胀,身子晃了晃,跪在地下,道:“师父、师娘,弟——弟子该死。”岳不群恼怒已极,喝道:“这半年之中,你在思过崖上思什么过?练什么功?”令狐冲道:“弟——弟子没练——没练什么功。”岳不群厉声又问:“适才你对付师娘这一招,是如何,如何胡思乱想而来?”令狐冲嗫嚅道:“弟——弟子想也没想,眼见危急,随手——随手便使了出来。”岳不群叹了口气,道:“我料到你是想也没想,随手便使了出来,正因如此,我才——我才这等恼怒。你可知自己已经走了邪路,眼见便会难以自拔么?”令狐冲俯首道:“请师父指点。”

岳夫人过了良久,这才心神宁定,只见令狐冲给丈夫击打之后,双颊高高肿肿起,全成青紫之色,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说道:“你起来吧!这中间的关键所在,你本来不知。”转头向丈夫道:“师哥,冲儿资质太过聪明,这半年之中,不见到咱二人之面,任他自行练功,果然走上了邪路。如今迷途未远,及时纠正,也尚未晚。”岳不群点了点头,向令狐冲道:“你起来。”令狐冲站起身来,瞧着地下断成了七八截的长剑和剑鞘,心头迷茫一片,不知何以师父和师娘都说自己练功走上了邪路。

岳不群向劳德诺等三人招了招手,道:“你们都过来。”劳德诺、陆大有、岳灵珊三人齐声应道:“是。”走到他的身前。岳不群在石上坐下缓缓的道:“四十年前,本门功夫本来分为正邪两途。”令狐冲等心下都是大为奇怪,均想:“华山派武功便是华山派武功了,怎地又有正邪之分?怎么以前从来不曾听师父说起过。”岳灵珊道:“爹爹,咱们所练的,当然都是正宗功夫了。”岳不群道:“这个自然,难道明知是旁门左道功夫,还会去练?只不过左道的一支,却自认是正宗,指咱们一支才是左道。但日子一久,正邪自辨,旁门左道的一支终于烟消云散,四十年来,不复存在于这世上了。”岳灵珊道:“怪不得我从来没听见过。爹爹,这旁门左道的一支既已消灭,那也不用去理会了。”

岳不群道:“你知道什么?所谓旁门左道,也并非真的邪魔外道,那还是本门功夫,只是练功的着重点不同。我传授你们功夫,最先教什么?”说着眼光盯在令狐冲脸上。令狐冲道:“最先传授运气的口诀,从练内功开始。”岳不群道:“是啊!华山一派的功夫,要点是在一个‘气’字,内功一成,不论使拳脚也好,动刀剑也好,那是无往而不利,这是本门练功的正宗。可是本门前辈之中,另有一派人物,却认为本门武功,要点在‘剑’,剑术一成,纵然内功平平,也能克敌致胜。正邪之间的分岐,主要便在于此。”岳灵珊道:“爹爹,女儿有一句说话,你可不能着恼。”岳不群道:“什么话?”岳灵珊道:“我想本门武功,内功固然要紧,剑术可也不能轻视。单是内功厉害,剑术如不到家,也显不出本门功夫的威风。”岳不群哼了一声,道:“谁说剑术不要紧了?要点在于主从不同。到底是内功为主。”岳灵珊道:“最好是内功剑术,两者都是主。”岳不群怒道:“单是这句话,便已近魔道。两者都为主,那便是说两者都不是主。当年本门正邪之辩,曾闹得天覆地翻。你这句话如在四十年前说了出来,只怕过不了半天,便已身首异处了。”

岳灵珊伸了伸舌头,道:“说一句错话,便要叫人家身首异处,那有这么强凶霸道?”岳不群道:“我在少年之时,本门气剑两宗之争,胜败未决,像你这句话公然说了出来,气宗固然要杀你。剑宗也要杀你。你说内功与剑术两者并重,不分轩轾,气宗固然认为你抬高了剑宗的身份,一般的大逆不道。”岳灵珊道:“谁对谁错,那有什么好争,一加比较,岂不是正误立判!”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四十多年前,咱们气宗是少数,剑宗中的师伯、师叔占了大多数。再者剑宗功夫易于速成,见效极快。大家都练十年,定是剑宗占了上风,各练二十年,仍各擅胜场,不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后,练气宗功夫的才渐渐的越来越强,到得三十年时,练剑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气宗之项背了。然而要到二十余年之后才真正分出高下,这二十余年中双方争斗之激烈可想而知。”

岳灵珊道:“到得后来,剑宗一支认错服输了,是不是!”岳不群摇头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他们死硬到底,始终不肯服输,虽然在玉女峰上大比剑时一败涂地,却个个——个个横剑自尽。”令狐冲、岳灵珊等都是“啊”的一声,轻轻惊呼。岳灵珊道:“自己师兄弟,比剑胜败,打什么紧!又何必如此看不开?”岳不群道:“那也不是师兄弟比剑这么简单。当年五岳剑派争夺盟主之位,说到人材之盛,武功之高,原以本派居首,只以本派内争激烈,玉女峰上大比剑,死了十几位前辈高手,这才将盟主之席,给嵩山派夺了去。推寻祸首,实是由于气剑之争而起。”

令狐冲等都连连点头。岳不群道:“本派不当五岳剑派的盟主,那也罢了;华山派威名受损,那也罢了,最关重大的,是派中师兄弟内哄,自相残杀。大家亲如骨肉同门兄弟,你杀我,我杀你,惨酷不堪。今日回思当年人人自危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说着眼光转向岳夫人脸上,令狐冲见她脸上肌肉微微一动,想是回忆起本派高手相互屠戮的往事,情不自禁的感到害怕。

岳不群缓缓解开衣衫,袒裸胸膛。岳灵珊惊呼一声:“啊哟,爹爹,你—你—”但见他胸口横过一条两尺来长的伤疤,自左肩斜伸至右胸,伤疤虽然愈合已久,仍是作淡红之色,想见当年受伤极重,只怕差一点便送了性命。令狐冲和岳灵珊都是自幼伴着岳不群长大,但直到今日,才知他身上有这样一条伤疤。岳不群掩上衣襟,扣上布扣,说道:“当日玉女峰大比剑,我给本门师叔斩上了一剑,昏晕在地。他只道我已经死了,没有再加理会。倘若他随手补上一剑,嘿嘿!”岳灵珊笑道:“爹爹固然没有了,我岳灵珊更加不知道在那里。”

岳不群笑了笑,脸色随即十分郑重,道:“这是本门的大机密,谁也不许泄漏出去。别派人士,虽知华山派在一日之间,伤折了十余位高手,但谁也不知真正的原因。我们只说是猝遇瘟疫侵袭,绝不能将这件门户之羞,令人人知晓。其中的前因后果,今日所思不得不告知你们,实乃此事关涉太大。冲儿倘若沿着目前的道路走下去,不出三年,便是‘剑重于气’的局面,实是危险万分,不但毁了你自己,毁了当年无数前辈用性命换来的本门正宗武学,连华山派也将给你毁了。”

令狐冲只听得全身都是冷汗,俯首道:“弟子犯了大错,请师父、师娘重重责罚。”岳不群喟然道:“本来嘛,你原是无心之过,不知者不罪,但想当年剑宗的诸位师伯、师叔,也是存着一番好心,要以绝顶武学,光大本门,只不过误入岐途,陷溺既深,到后来便难以自拔了。今日我若不给你当头棒喝,以你的资质性子,极易走上剑宗那种抄近路、求速成的邪途。”令狐冲道:“是!”岳夫人道:“冲儿,你适才用剑鞘夺我长剑这一招,是怎生想出来的。”

令狐冲惭槐无地,道:“弟子只求挡过师娘这凌厉之极的一击,没想到——没想到——”岳夫人道:“这就是了。气宗与剑宗执高执下,此刻你已必明白。你这一招固然巧妙,但一碰到你师父的上乘内功,再巧妙的招数也是无能为力。当年玉女峰上大比剑,剑宗的高手剑气千幻,剑招万变,但你师祖凭着练成了紫霞神功,以拙胜巧,以静制动,尽败剑宗的十余位高手,奠定本门正宗武学千载不拔的根基。今日师父的教诲,大家须得深思体会?本门功夫以气为体,以剑为用,气是主,剑为从,练气若是不成,剑术再强,总归无用。”令狐冲、劳德诺等一齐躬身受教。岳不群道:“冲儿,我本想今日传你紫霞功的入门口诀,然后带你下山,去杀了田伯光那恶贼,这件事眼下可得搁一搁了。这两个月中,你好好修习我以前传你的练气功夫。将那些旁门左道、古灵精怪的剑法尽数忘记,待我再行考核,瞧你是否真有进益。”说到这里,突然声色俱厉的道:“倘若你执迷不悟,继续走剑宗的邪路,嘿嘿,重则取你性命,轻则废去你全身武功,逐出门墙,那时再来苦苦哀求,却是晚了。可莫怪我言之不预!”令狐冲道:“是,弟子决计不敢。”岳不群转向女儿,道:“珊儿,你和大有二人,也都是性急鬼,我教训你大师哥这番话,你二人当记住了。”陆大有道:“是。”岳灵珊道:“我和六师哥虽然性急,却无大师哥这般聪明,自己创不出剑招,爹爹尽可放心。”岳不群哼了一声道:“自己创不出剑招?你和冲儿不是曾想到创一套冲灵剑法么?”

令狐冲和岳灵珊都是险上一红。令狐冲道:“弟子胡闹。”岳灵珊笑道:“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小,甚么也不懂,和大师哥闹着玩的。爹爹怎么也知道了呢?”岳不群道:“我门下弟子要自创剑法,自立门户,做掌门人的若是蒙然不知,岂不胡涂?”岳灵珊拉着父亲袖子,笑道:“爹爹,你还在取笑人家!”令狐冲见师父的语气神色之中,绝无丝毫说笑之意,不禁心中又是一凛。

岳不群站起身来,说道:“本门功夫练到深处,飞花摘叶,俱能伤人。旁人只道华山派以剑术见长,那未免小觑咱们了。”说着左手衣袖一卷,劲力到处,陆大有腰间的长剑从鞘中跃出。岳不群右手袖子跟着拂出,掠在剑身之上,喀喇喇几声响,那长剑竟尔断为数截。令狐冲等见了,无不骇然。岳夫人虽与丈夫朝夕相处,却也不知他内功之深,一至于斯,瞧着丈夫的眼光之中,尽是倾慕敬佩之意。岳不群道:“走吧!”与夫人首先下崖,劳德诺跟随其后。令狐冲瞧着地下的两柄断剑,心中又惊又喜,寻思:“原来本门武学如此厉害,任何一招剑法在师父手底下施展出来,又有谁能破解得了?”

令狐冲又想:“后洞石壁上绘了种种图形,注明五岳剑法的诸绝招尽数为人破去。但五岳剑派却得享大名至今,始终巍然存于武林,原来诸剑派均有上乘气功为根基,剑招上附以浑厚内力,可不是那么容易破去了。此理本来寻带,只是我想得钻入了牛角尖,竟通忽略了,其实同是一招‘有凤来仪’,由林师弟剑下使出来或是由师父剑下使出来,岂可同日而语?石壁上使棍之人能破林师弟的‘有凤来仪’,却破不了师父的‘有凤来仪’。”

他想通了这一节,数月来的烦恼一扫而空,虽然今日师父未以“紫霞功”相授,更没有出言将岳灵珊许配,令狐冲却绝无沮丧之意,反而由于对本门武功回复信心,精神为之大振,只是想到这半月来胡思乱想,痴心妄想,以为师父、师娘要将女儿许配于己,不由得面红耳赤,暗自惭愧,心道:“幸好师父及时喝阻,我才不致误入岐途,成为本门的罪人,当真是危险之极。”但觉师父击打过的面颊兀自热辣辣的疼痛,心中却暗自庆幸,当下管束起意马心猿,寻坐练功。

次日傍晚,陆大有送饭上崖,说道:“大师哥,师父、师娘今日一早上陕北去啦。”令狐冲微感诧异,道:“上陕北?怎地不到长安去?”陆大有道:“田伯光那厮在延安府又做了几件案子,原来这恶贼不在长安啦。”令狐冲“哦”了一声,心想师父、师娘出马,田伯光定然伏诛,内心深处,微有惋惜之感,觉得田伯光好淫贪色,为祸世间,自是死有余辜,但此人武功可也真高,与自己在醉仙楼头交手,也不失为男儿汉的本色,只可惜专做坏事,成为武林中的公敌。

此后两日之中,令狐冲勤习内功,将通向后洞的孔穴封了起来,别说不再去看石壁上的图形,连心中每一忆及,也立即将那念头逐走,避之唯恐不速。这日傍晚,他吃过饭后,打坐了一个更次,正欲就枕,忽听得有人走上崖来,脚步声迅捷,来人武功着实不低,他心中一凛:“人不是本门中人,他上崖来干什么?”从石桌上取过长剑,悬在腰间。片刻之间,那人已然上崖,大声说道:“令狐冲,故人来访。”令狐冲大吃一惊,来人竟然便是“万里独行”田伯光,心想:“师父、师娘正下山追杀于你,你却如此大胆,上华山来干什么?”当即走到洞口,笑道:“田兄远道过访,当真是意想不到。”

只见田伯光肩上挑着一副担子,从两只竹箩中各取出一大坛酒来,笑道:“听说令狐兄在华山顶上坐牢,嘴里一定淡出鸟来,小弟在长安谪仙酒楼的地窖之中,取得一百三十年陈酒,来和令狐兄共谋一醉。”令狐冲走近几步,月光下只见两只极大的酒坛之上,果然贴着“谪仙酒楼”的金字红纸招牌,那招纸和坛上篦箍均已十分陈旧,确非近物。他生性嗜酒,忍不住一喜,笑道:“将这一百斤酒挑上华山绝顶,这份人情可大得很啦!来来来,咱们便来喝酒。”从洞中取出两只大碗,田伯光已将坛上的泥封开了,一阵酒香直透出来,醇美绝伦,酒未沾唇,令狐冲人已有醺醺之意。

田伯光提起酒坛,先倒了一碗,道:“你尝尝,怎么样?”令狐冲举起碗来,喝了一大口,大声赞道:“真好酒也!”骨嘟骨嘟,登时将一大碗酒喝干了,大拇指一翘,道:“天下名酒,世所罕有。”

田伯光笑道:“我曾听人言道,天下名酒,北为汾乡,南为绍兴。最佳之汾酒不在山西而在长安,而长安醇,又以昔年李太白长日酒醉的‘谪仙楼’为第一。当今之世,除了这两大坛酒之外,更无第三坛了。”令狐冲奇道:“难道‘谪仙楼’的地窖之中,只剩下这两坛了?”田伯光笑道:“我取了这两坛酒后,见地窖中尚有二百余坛,心想长安城中的达官贵人,凡夫俗子,只须腰中有钱,便能上‘谪仙楼’去,喝到这样的美酒,那如何显得华山派令狐大侠的矫矫不群,与众不同?因此上乒乒乓乓,希里花拉,地窖中酒香四溢,酒涨及腰。”令狐冲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道:“田兄竟把二百余坛美酒都打了个稀巴烂?”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天下仅此两坛了,这份礼才有点贵重啊,哈哈,哈哈!”

令狐冲又倒了一碗酒,道:“多谢,多谢!”将一碗酒喝干了,道:“其实田兄将这两大坛酒从长安城挑上华山绝顶,这番辛苦,便已贵重之极,别说是天下第一的名酿,纵是两坛清水,令狐冲也已感激不尽。”田伯光竖起右手拇指,大声道:“大丈夫,好汉子!”令狐冲道:“田兄如何称赞小弟?”田伯光道:“田某是个无恶不作的淫贼,在华山脚边犯案累累,华山派上下无不欲杀之而后快,今日担得酒来,令狐兄却坦然而饮,不虞酒中有毒,也唯有如此胸襟的大丈夫,才配喝这天下名酒。”

令狐冲道:“田兄取笑了。昔年陆抗坦然服食敌将羊祜所遗汤药,说道:‘岂有鴆人羊叔子哉?’小弟与田兄交手两次,深知田兄品行十分不端,你我二人,难和昔年贤羊祜,陆抗相比,但暗中害人之事,却不屑为。再说,田兄武功,比小弟高出甚多,真要取了小弟性命,拔刀相砍便是,有何难处?”田伯光哈哈大笑,说道:“令狐兄说得甚是。但你可知道两大坛酒,却不是径行从长安挑上华山?我挑了这一百斤美酒,到陕北去做了一些案子,又到陕东去做了一些案子,这才上华山来。”令狐冲一惊,心道:“却是为何?”略一凝思,便已明白,道:“原来田兄累犯大案,故意引开我师父、师娘,以便来见小弟,使的是个调虎离山之计。田兄如此不嫌烦劳,不知有何见教。”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且请猜上一猜。”令狐冲道:“不猜。”斟了一大碗酒,说道:“田兄,你来华山是客,荒山无已奉敬,借花献佛,你喝一碗天下第一的美酒。”田伯光道:“多谢。”将一碗酒喝干了,令狐冲陪了一碗,两人举着空碗一照,哈哈一笑,一齐放下碗来。令狐冲突然右腿飞出,砰砰两声,将两大坛酒都踢入了深谷,隔了良久,谷底才传上来两下闷响。

田伯光惊道:“令狐兄踢去酒坛,却是为何了?”令狐冲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田伯光,你作恶多端,滥伤无辜,武林之中,人人切齿,令狐冲敬你落落大方,不算是卑鄙猥崽之徒,才跟你喝了三大碗酒。见面之谊,至此而尽。别说两大坛美酒,便是将普天下的珍宝堆在我面前,难道便能买得令狐冲做你朋友吗?”刷的一声,拔出长剑,叫道:“田伯光,在下今日再领教你快刀的高招。”

田伯光却不拔刀,摇头微笑,道:“令狐兄,贵派剑术精绝,只是你年纪还轻,火候未到,此刻要动刀动剑,毕竟还不是田某的对手。”

令狐冲想到那晚在山洞之中,以及翌日在醉仙楼头的两度交手,自己武功确是和他差得太远,若不是最后忽使诡计,用言语僵住了他,早已命丧其手。此后一直回思对方的快刀刀法,也曾数次向师父、师娘请教,但显然田伯光当日和自己相斗之时,尚未尽展所长。就算经过几个月的捉摸,对他的快刀刀法已颇有所知,但懂得越多,越是明白自己远远不及。他说:“你年纪轻轻,火候未到,此刻要动刀动剑,毕竟不是田某的对手”这句话中,实无半分夸大。令狐冲绝非卤莽蛮干的一勇之夫,听了田伯光这句话后,点了点头,道:“田兄此言不错,令狐冲十年之内,无法杀得了田兄。”当下拍的一声,将长剑还入了剑鞘。

田伯光哈哈一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令狐冲道:“令狐冲乃江湖上无名小卒,田兄不辞辛劳来到华山,想来不是为了取我颈上人头。你我是敌非友,田兄有何所命,在下一概不允。”田伯光笑道:“你还没听到我的说话,便先拒却了。”令狐冲道:“正是。不论你叫我做什么事,我都绝不照办。可是我又打你不过,在下足底抹油,这可要逃了。”说着身形一晃,便转到了崖后。

不料他转得快,田伯光比他更快,令狐冲只奔出数丈,便见田伯光已拦在他的面前。要知田伯光号称“万里独行”,轻功之高,武林实所罕有。他刀法尤为了得,他十数年来作恶多端,侠义道几次纠集人手,大举围捕,所以始终没能伤到他一根毫毛,便是因他轻功绝佳之故。田伯光双手一拦,令狐冲立即转身,想要从前崖跃落,只奔了十余步,田伯光已追上,在他面前伸手一拦,哈哈大笑。令狐冲退了三步,拔出长剑,叫道:“逃不了,只好打。我可要叫帮手了,田兄莫怪。”

田伯光笑道:“尊师岳先生若是到来,只好轮到田某足底抹油。可是岳先生与岳夫人此刻尚在陕东五百里外,来不及赶回相救。令狐兄的师弟、师妹人数虽多,叫上崖来,却仍不是田某敌手,男的枉自送了性命,女的——嘿嘿,嘿嘿。”这几下“嘿嘿”之声,笑的大是不怀好意。令狐冲心中一惊,暗道:“就算思过崖离华山总堂甚远,我就算纵声大呼,师弟师妹们也无法听见。何况这田伯光是出名的采花淫贼,倘若小师妹给他见到了,那里还有幸理?我便是给他身上斩一千刀一万刀,也不能出声呼叫,免得小师妹受他污辱。”又想:“啊哟,好险!刚才我幸亏没能逃走,否则田伯光必到华山总堂去找我,小师妹定然会给他撞见。小师妹这等花容月貌,落入了这万恶淫贼眼中,我——我可万死莫赎了。”

他向来狡谲多智,眼珠一转,已打定了主意:“眼下只有跟他敷衍,拖延辰光,既难力敌,便当智取,只须拖到师父、师娘回山,那便平安无事了。”便道:“好吧,令狐冲打不过,又逃不掉,叫不到帮手——”双手一摊,作个无可奈何之状,意思是说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只有听天由命了。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你千万别会错了,只道田某要跟你为难,其实此事于你有大大的好处,将来你定会重重谢我。”令狐冲摇手道:“田兄是声名狼籍的淫贼,不论这件事对我有多大好处,令狐冲洁身自爱,绝不跟你同流合污。”

田伯光笑道:“田某是声名狼籍的采花大盗,令狐兄却是武林中第一正人君子岳先生的得意弟子,自不能和我同流合污。只是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令狐冲道:“什么叫做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田伯光笑道:“在衡阳醉仙楼头,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桌共饮之谊。”令狐冲道:“当年刘备也曾和大奸雄曹操青梅煮酒,共论天下英雄。同桌共饮,何足道哉?”田伯光道:“在衡山群玉院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院共嫖之雅。”令狐冲呸的一声,道:“其时令狐冲身受重伤,为人所救,暂在群玉院中养伤,怎说得上一个‘嫖’字?”田伯光笑道:“可是便在那群玉院中,令狐兄却和两位如花似玉的少女,曾有同被共眠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