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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351-400行) (8/56)
傅靖痕笑嘻嘻地说:“夏果,挨着我坐有什么不好的?你开小差被老师点名时我可以给你递字条,笔记我帮你抄,作业我帮你写,连你裙子被撕破了我都可以把校服借给你遮挡,你还不乐意个什么劲儿啊?对了,我还可以教你普通话。你把你那口乡村音改改吧,我有时候真听不懂。来,跟着我念:傅靖痕、痕痕、阿痕……”
我一拳过去,他就立刻消音,效果特别好。
整个初中,就在夏云时不时给我使点绊子、傅靖痕偶尔犯贱非要找揍中慢慢地过去了。
毕业的时候,傅靖痕跟只树袋熊一样死皮赖脸地挂在我身上:“夏果,夏果,我真舍不得你!我知道你也特别舍不得我!要不我让我爸给你开个后门?”
他爹是一所高中的校长。那学校特别好,但凡A市的学生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夏云比我高一届,她考上那所学校那年,夏爸爸高兴得跟嫁女儿一样,大摆筵席。
就冲夏云在那儿,我压根不想瞅那学校一眼,何况就我那成绩,估计夏爸爸花再多的钱,学校也不一定敢收我。我把傅靖痕甩开,说:“拉倒吧!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想,我可真是讨厌傅靖痕成天顶着他那张与世无争的娃娃脸装疯卖傻。他明明知道,要不是为了他说的那些条件,我早八百年就换座位离他远远的了。
最后,夏爸爸还是给我找了一所不错的高中。虽然那所学校不能跟傅靖痕他爸的那所比,但以我的成绩,把我弄进去也算是十分费工夫的事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跟讨人厌的傅靖痕再有任何交集,他代表新生演讲的时候,我都没把他认出来。
这小子过了一个暑假跟打了激素一样疯长,整个人拔高了一大截不说,脸上的婴儿肥也不见了,眼镜被摘下来,露出又高又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挑的凤眼,大约是处在变声期,说话声音又粗又哑的,我能认出来才怪。
所以,我在学校走廊上被傅靖痕热情地熊抱的时候,脑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说:“夏果,找你可真不容易。你那些又短又暴露的裙子呢?你的唇膏呢?你的假睫毛去哪儿了?咦,你也发育了,这两块软绵绵的。你在几班啊?”
我抽不死他!
可比我都高出一大截的傅靖痕还真不好抽,于是,我只能勉强推开他,冷冷地说:“傅靖痕,你装什么疯、卖什么傻呢?我跟你有那么熟吗?你不知道我有多恶心你吗?跟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你以后离我远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抽你一次!”
初中升高中那年夏天,我把被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染回来了,还把那些陪着我招摇过市、穿起来又冷又不舒服的裙子也打包通通扔进垃圾箱,因为我妈说:“你不是嫌我脏吗?你不是觉得用我的钱、住我的地儿糟蹋你了吗?我告诉你夏果,就你这样,以后一辈子都得靠着我,一辈子都得跪着求我养你!你就庆幸你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吧!要是换成夏云,就是跪着,我也不一定理她。”
我第一次觉得,为了早点离开夏家,我得付出点什么。
我的同桌自然不会再是傅靖痕,她叫姚倩,开学第一天就顶着一头火鸡似的头发、操着一口地道的地方口音问我:“来根烟不?”
那个时刻我愣了一下。我想,当年我出现在傅靖痕面前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醒目且让人猝不及防。
姚倩说她家是挖煤的,围在她爸身边的明星、模特数都数不清,一群女人成天在她妈面前招摇,她恨不得抽死她们;
姚倩说她柜子里的LV、Hermes堆得快发霉了,问我们要不要,她给我们弄几个来;
姚倩说她爸买了直升机,问我们星期天要不要跟她去玩;
姚倩说……
姚倩的谎言漫天飞,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像一个既蹩脚又专业的小丑那样为大家制造各种各样的笑料。她得意扬扬又漏洞百出地炫耀着自己不拥有的一切,她虚伪、做作、懦弱、可笑,她被全体女生唾弃、攻击都能梗着脖子、红着脸跟人狡辩半天。
可是,我一点都不讨厌姚倩,甚至某些时候,我觉得我跟她有那么点同病相怜。
我从来不懂得跟这些富家子弟相处,这就好比夏云热衷于各种钢琴、小提琴比赛,而我乐得在KTV里晃着小腿点着啤酒当麦霸一样。所以,我们永远不可能像真正的亲姐妹那样彼此拥抱、安慰、分享。
姚倩后来才哭着跟我讲,她妈在镇上开一家文具店,她压根就没见过她爸。她好不容易才从镇上考上这所学校,把她妈乐坏了,恨不得马上把那文具店搬过来陪着她。但她一口拒绝了,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不起她。
我像我奶奶小时候拥抱我一样拥抱了她,那可真是一个难度颇大的姿势,因为她那会儿胖得跟头猪似的。我既别扭又紧张,第一次这样心疼一个人。我看着姚倩在我怀里哭得歇斯底里、抽搐不止的时候,就像看见当初我妈突然花枝招展地出现时,躲在奶奶怀里一脸戒备而又懵懂的自己,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姚倩的感情都特别微妙。我弄不清楚自己帮她、安慰她、心疼她的时候是真心地为了她,还是仅仅为了自己。
我不知道姚倩是什么时候跟傅靖痕搭上线的。在开学那天我把傅靖痕狠狠得罪一遍扬长而去后,这小子一直没在我面前出现过,我甚至以为他已经乖乖回他爸那儿去了。
傅靖痕那天仍然嬉皮笑脸的:“夏果,想我不?我最近可愁了,我爸知道我来赵伯伯这儿,差点把我打死,门儿都不让我出。我可真是想死你了!”说完他就扑上来占我便宜。
我本来想一掌把他拍飞来着,可是这小子窜得老高,我发觉把他一掌拍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于是就只能把他推得远远的。我说:“滚!”
我想,我是真心讨厌傅靖痕的。他就像夏天里的向日葵那样,金灿灿的,热烈又招摇。他活得那么坦荡而且天真无邪,以至于他一出现,我就觉得刺眼。
傅靖痕不休不止地缠了我整整一个夏天,我每次把他推开,他都能跟八爪鱼一样迅速黏过来。他总是喋喋不休地数落道:“夏果,你这是过河拆桥。当年你的作业是我给你做的吧?卷子是我给你抄的吧?你裙子坏了,我还给你补过一回来着。对了,你第一次来大姨妈,还是我在网上查了教你怎么弄的呢……”他如此这般,每每都能轻而易举地挑起我的怒气。
我不得不绕着他走,可他总有办法把我找出来。他成功地让姚倩为他当牛做马,甚至连我报了一个素描班,他都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那个培训班上,像只苍蝇一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那段时间,我真是想了一千种方法把傅靖痕弄死。
可一旦姚倩问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傅靖痕时,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姚倩一边啃着鸡爪,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哝,要是有个男生能像傅靖痕对我那样对她,她早八百年前就减肥了,然后漂漂亮亮地跟他谈一场天荒地老的恋爱。她的话让我突然就对傅靖痕产生了那么一丝愧疚感。
我那个时候就隐隐觉得,对傅靖痕产生愧疚感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果然,傅靖痕后来变本加厉。
他从姚倩那儿知道我要补数学,就成天拿着一本习题围着我转。他说:“夏果,你不是要补数学吗?我帮你!我帮你!不收钱!”
我一打架,他就大惊小怪地冲上来,什么乱七八糟的跌打酒都往我身上抹。
连我每个月痛经,他都能备了热水袋跟红糖水,高调地跨过我们之间相隔的班级给我送来,弄得全校都知道我每个月是哪几天。
我总是在“忍不住想抽死他”和“羞愧于自己居然想抽死他”这种微妙的感觉里徘徊。
如果不是那年傅靖痕的妈妈过世了,我想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他。而如果我知道自己后来那么喜欢他,我也一定不会在那个夏天既矫情又懦弱地刻意躲着他。
高二的时候,他妈妈自杀,他一夜长大。
我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的傅靖痕,这株骄傲而又招摇的向日葵瞬间枯萎。他在消失整整一个星期后出现,满脸胡茬地抱住了我,一句话也没说。那是唯一一次我忘了把傅靖痕推开,因为,这个少年汹涌而来的悲伤仿佛夏天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一样瞬间笼罩住了我,我几乎都以为他哭了。
可是,傅靖痕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他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像冬天早上的大雾一样朦胧而沁凉。他一脸憔悴地跟我说:“夏果,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回我爸那儿去了,以后可能还要出国。我本来还想陪你一直画画来着。”
他说完掉头就走,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了他。我想,这个男孩,虽然他那么黏人,又赖皮又高调,可我真是喜欢他。
我真是,那么那么的喜欢着他!
我把自己从回忆里抽出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变得漆黑。夏雨躺在他天蓝色的小床上睡得既香甜又安静,他长长的、卷卷的睫毛柔顺地伏在眼睑上,小巧而又挺挺的鼻子呼吸安稳而轻柔。我忍不住凑过去吻了他一下,我想,他可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子。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念傅靖痕,想得自己胸口发疼。那会儿我刚把夏雨接过来,他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不说,可是一见我躺在床上发抖,他就跟一只小狗一样跑过来吻我的脸,小小的、安静而又倔强的一张脸上,一双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
莫医生说是我帮助夏雨挺了过来,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夏雨治愈了我。
我帮夏雨把被子盖好,然后轻轻走出了房间。林家大得跟酒店一样的宅子让我突然没来由地觉得一丝森冷,走廊上那些被外界估成天价的油画仿佛中世纪的死尸一样冷冷地窥视着我,我打了个寒战,小跑着奔回房间。